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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岐城

“我能碰他嗎?”君思斂問。

聞瑕迩垂首望向貼在自己懷裏的伯墨,安靜異常。他思忖片刻,兩手托着伯墨往君思斂跟前送去,君思斂朝他投來一笑,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伯墨的身體,伯墨身形顫了幾下,沒躲開君思斂的觸碰。

趁着這一人一魂互相結識的功夫,聞瑕迩道出自己心中所思:“君姐姐,我要去淵海之地尋君惘。”

君思斂詫異的看向他:“為何這麽突然要去尋靈沉?”

“我有件事想要當面問他。”聞瑕迩眼光閃爍。

伯墨從聞瑕迩手上離開,飄至君思斂掌心,探出一點朦胧的輪廓觸了觸對方的掌心。君思斂合攏掌心将他托起,莞爾道:“靈沉如今已不在淵海之地,若是有事要當面問靈沉,且安心在君家多等幾日吧。他會回來的。”

“他不在淵海?那他去了何處?”聞瑕迩追問。

“墨南和青穆交界處的一個小城中出了一樁異事,這樁事已經發生了有些時日,牽連甚廣。禹澤山的弟子也牽涉其中,須得靈沉出面解決。”君思斂道:“靈沉适才給我的傳訊上說他已經取得珠玑草離開了淵海,此刻應該已到了發生異事的城中。”

“我這就去那城裏找他。”聞瑕迩說罷便要動身離開,君思斂出聲制止,“你傷勢未愈,還是在君家靜養的好。”

聞瑕迩道:“可我有事想當面問他。”

君思斂道:“再等幾日,他會回來的。”

“等不了。”

一刻也等不了。

君思斂勸阻無用,笑道:“留不住你,你打算何時啓程?”

“即刻。”聞瑕迩向君思斂拱手,“這幾日在君家叨擾,多謝君姐姐照拂。”

他說完瞥了一眼仍待在君思斂掌中的伯墨,伯墨滞了片刻,待要從君思斂掌中抽身之時被君思斂十指合攏扣住。君思斂望向聞瑕迩,道:“你要将伯墨也一起帶去?”

聞瑕迩神色稍變,反問道:“君姐姐希望他留下?”

“是我唐突了。”君思斂羞赧的松開十指,放開伯墨。

伯墨浮在原地沒動,模糊的身影現出縷縷墨黑紋影,情緒似乎有些波動。

聞瑕迩在這一人一魂身上來回掃視後,眼中覆笑,“君姐姐不妨問問他自己的意願,看他是想留下還是跟我走。”

君思斂愣了一下,目光落到伯墨身上,試探着問道:“可以嗎?”

伯墨對着聞瑕迩發出嘶的一聲,聞瑕迩聽罷眼中笑又深幾分,緩聲道:“不必憂心我,随心而為罷。”

伯墨沉寂片刻,點了點頭,再度飄回君思斂手上。君思斂面上難掩喜色,小心翼翼的收緊托着伯墨的力道。

“有勞君姐姐照顧伯墨一段時日了。”聞瑕迩道:“我先行一步。”

君思斂颔首,“我會好好照顧伯墨的,你在外也要保重。”

聞瑕迩笑着應下,臨走前又突然被君思斂叫住。他回身道:“君姐姐還有何事?”

君思斂帶着頗有些意味深長的眼神從頭到腳審視他半晌後,問道:“你名字裏可是有個‘迩’字?”

聞瑕迩心中咯噔一聲,他從未在君思斂的面前提過他的名字,對方眼下這般問了他若是答“是”,君思斂興許會進而詢問他全名,屆時他的身份便藏不住。若答“不是”,他勢必又要将“思君”這假名拿出來混上一混,可對于這位君靈沉的長姐他又委實不想欺騙。

君思斂見他許久未答,輕笑一聲,“答不出不答便好,不必郁結。”

聞瑕迩點點頭,“謝謝姐姐。”

在修仙界西南邊上有一座名喚岐城的小城,城內在半月前出了一樁怪事,居住在城內的百姓一夜之間消失了大半。城內剩餘百姓皆出動尋找消失之人,但無論是消失的痕跡還是消失百姓的屍首皆沒尋到,可謂是怪異至極。

聞瑕迩來到岐城已是三日後,這日天氣陰沉,午時剛過便下起了瓢潑大雨。他撐着傘步入城中,街道上僅零零散散的有幾個抱頭飛竄躲雨的行人,沒過上一會兒街道便空了。他想随手攔個行人打聽關于禹澤山弟子蹤跡的念頭也落了空。

雨勢又急又大,一把傘已快遮不住這雨。聞瑕迩打算在這城中先找個落腳的地方避一避,沿着一條街走的快到了頭,才尋到一家開着門的酒肆。

他前腳步入酒肆,便聽到一陣熟悉的叫喊,“常遠道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你最好有一日別落在我手裏!”

遲圩跪趴在地,雙手脖頸具被一根細長的紫玉制成的鎖鏈束縛着,他待要掙開這束縛,身上的鎖鏈便捆的更緊幾分。他仰着臉盯着手中牽着他身上鎖鏈另一端的人,惡狠狠的模樣恨不得将那人生吞活剝。

常遠道半阖着眼斜倚在椅子上,右手端起一杯酒喂入口裏品着,聞言将左手牽着的鎖鏈往前輕輕一拽,遲圩的下颌便砰的一聲嗑在了他身下的椅沿上,疼得遲圩當即倒吸口涼氣,“常遠道你——”

常遠道睜開眼放下酒盞,探出手擡起遲圩的下颌,故意在遲圩被磕到的地方用力按壓,“喊尊稱。”

“你也配?”遲圩疼的呲牙,欲将下颌從常遠道手中掙出,誰料常遠道按壓他傷患的力道又重幾分。

常遠道笑看着他,“不聽話,會更疼。”

聞瑕迩收好自己的小紅傘,瞥了一眼常遠道和遲圩那邊的景象,又瞥了一眼站在角落裏一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小厮,斟酌片刻後,還是向前者走去。

遲圩紅着眼盯着常遠道,死死抿着唇沒發出一點呼痛之聲。

聞瑕迩走到遲圩身後,兩指探向常遠道掐着遲圩下颌的手,道:“若瑾君欺負一個小輩,傳出去怕是有損顏面。”

常遠道擡眸看向他,“這能算得上是欺負?”話雖如此,掐着遲圩下颌的手卻是放開了。

遲圩忙不疊的回頭,仰着下巴看清聞瑕迩後,眼裏蓄着的淚花霎時湧現,“恩師你終于來救我了!”他一頭栽向聞瑕迩,聲淚俱下:“常遠道他就是個瘋子,他欺負我……”

常遠道拿起酒盞又抿一口,“你犯了錯,我略施小懲,何來欺負?”

遲圩又從聞瑕迩身上探起頭,哽咽的朝常遠道呸了一聲。

眼看着又是一場嘴舌之辯,聞瑕迩及時制止遲圩順手将人從地上拉起,遲圩哭的實在凄慘,下颌處淤青了一大片,聞瑕迩沿着遲圩身上鎖鏈的延伸處看去,看見常遠道手腕處虛虛的繞了一圈,挑眉道:“我倒是第一次見到禹澤山對待犯了錯的弟子,是用這樣的手段懲治。”

“他濫用私刑!”遲圩在聞瑕迩耳邊控訴道:“成恕心本來只打算将我放在禹澤山的禁閉室裏關上幾日,可是這個常遠道為了羞辱我欺侮我,故意找借口把我帶下了山!一路都這麽将我鎖着!”

“不得胡言。”聞瑕迩似笑非笑,“若瑾君是何人,怎會用如此上不得臺面的手段。”

常遠道面上笑意淡了幾分,道:“小思君變回了聞旸,還是一如既往地惹人厭煩。”

聞瑕迩但笑不語,常遠道輕哼一聲,收回捆在遲圩身上的玉鎖鏈,冷聲道:“你來此所為何事?”

遲圩貓着身子躲到聞瑕迩身後,聞瑕迩坦蕩道:“來尋君惘。”

常遠道:“我師弟與你非親非故,即便尋他也輪不到你。”

“非親非故?”聞瑕迩擡手掃開衣袍下擺在常遠道對面坐下,“我以為我對他的心思,常仙師合該是最清楚的那位。”

“這,還能算得上是非親非故?”

常遠道手中酒盞重重放到桌上,“不過是你一廂情願。”

聞瑕迩道:“我樂意。”

常遠道聞言卻是笑了,“那你此生,注定求而不得。”丢下這句便起身離開,上了二樓客房。

聞瑕迩盯着常遠道背影,直到對方摔上門這才将視線慢慢收回來。

遲圩坐到他身旁,用力的抹淨臉上的淚,直将一張臉被抹的通紅充血後才停下,笑嘻嘻的道:“恩師你能來救我,我好開心啊。”

“無心插柳。”聞瑕迩看向遲圩,“你怎麽落到常遠道手中的?”

遲圩心中憤恨又有複燃跡象,“那日缈音清君将您帶回臨淮我本也是要跟着去的,但無意中看到了給您的一封信,這才轉而去了禹澤山。”

聞瑕迩拿起桌上的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遲毓是你的誰?”

“他就是我從前跟您提起過早就死在外面的那倒黴弟弟。”遲圩壓着火氣,“那封信是他寫給恩師您的,上面的字跡我一看就知道是那混小子的!”

“所以你就去禹澤山找遲毓。”聞瑕迩抿了口茶,“結果弟弟沒找着,反被禹澤山的人抓了起來。”

遲圩聞言身上氣焰霎時消了一半,慚愧道:“還是見到了,就是那混小子死活不跟我走。糾纏太久把人全部都引來了……”

聞瑕迩側目上下打量遲圩,時隔太久他都險些忘了,遲圩這小子在兩道上風評奇差,頭一次見到這小子時正碰上禹澤山的弟子在四處圍剿他,活脫脫一個混世魔頭,和現在乖巧恭敬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道:“你從前究竟做了什麽事禹澤山的人要四處抓捕你?”

遲圩心虛的摸摸鼻子,“也不是什麽大事。”

聞瑕迩道:“說。”

遲圩頭又埋低幾分,小聲的道:“就是有一次我在外面遇到一個剛入門的禹澤山弟子,我和他相談甚歡,便勸他棄了仙道和我一起改修魔道。那個弟子聽了我的勸當晚就自廢修為開始修魔,可是他心境不穩修魔修的并不順暢,後來走火入魔,同門的禹澤山弟子趕到後才救回他的命。再後來那個弟子清醒後把原委全都跟禹澤山的人說了一遍,梁子就這麽結下了……”

“能耐啊。”聞瑕迩道:“憑着一張嘴就能把一個正道弟子教唆的跟你修魔道,遲圩你本事不小啊。”

遲圩聽出聞瑕迩話中反諷之意,頭垂的更低,嘟囔道:“我本來也是抱着随口一試玩玩的,誰讓他當了真……”

聞瑕迩笑了兩聲,“禹澤山的人抓你,你該。”

遲圩自知理虧,并不為自己辯解,只是埋着頭低低的嘆氣。

聞瑕迩端着茶盞晃了晃裏面的茶湯,話鋒一轉,“你和常遠道來岐城多久了?”

遲圩悶悶的道:“今日才到的。”

“有和君惘以及其他人碰面?”

“沒,恩師是我們來這城中第一個見到的人。”遲圩道。

聞瑕迩垂眸思忖,突然放下茶盞拍了一把遲圩的後腦勺,“去。”

遲圩猛地擡起頭,迷惑的道:“去哪兒啊?”

“去常遠道房裏。”聞瑕迩淡聲,“幫我打聽君惘的下落,順道盯着他。”

常遠道會帶着遲圩來到岐城,定是和君靈沉同一個目的。這師兄弟二人遲早是要會面的,所以只要跟着常遠道,他一定能見到君靈沉。但依照常遠道方才對他的那副态度,大約并不想讓他見到君靈沉,他若就這般大咧咧的跟在常遠道身旁不被甩開,難。

遲圩一臉驚愕,“恩師您難道忘了常遠道那厮方才怎麽對我的嗎?我現在去他的房間裏,豈不是羊入虎口?”

“沒你想的那般糟。”聞瑕迩道:“常遠道再惡劣他也是仙道大名鼎鼎的仙君,品性還是過得去的,不會将你怎樣。”

遲圩回憶起自從他被常遠道帶下禹澤山後一路上他所遭受的種種,欲哭無淚的辯駁,“他不是仙君,他就是個長得像仙君的洪水猛獸……我要是再落到他手上,我肯定會被他玩的連骨頭渣都不剩。”

他眼含希冀的看着聞瑕迩,“恩師我還是不是您最得意的首席大弟子了?您舍得把我往虎狼堆裏推嗎?”

聞瑕迩嘆息一聲,“你知曉我對你師娘一片情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現在大約已過了二十四個秋了,再不見他我就撐不到今年的秋日了。”他拍着遲圩的肩膀起身,安撫道:“我就住在常遠道隔壁,你要是實在頂不住了就嗷一聲,我聽到立刻就來救你。”

遲圩吸了吸鼻子,沉默半晌,“……當真?”

聞瑕迩道:“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遲圩心中仍舊惴惴,聞瑕迩一把将人從坐上拉起徑直往二樓走去,待到了常遠道房間門口方才停下來。

遲圩身形僵直,心如擂鼓,遲遲不敢推門而入。

聞瑕迩順勢将房門推開,裏頭傳來常遠道懶洋洋的詢問,“誰?”

遲圩聽見這聲“誰”後,渾身下意識的顫了一顫。聞瑕迩見遲圩半晌都沒有進房的跡象,道:“去吧。”

遲圩僵硬點頭,臉上已是一副舍生取義的神情,拔高幾分聲量,“……我。”

房中沉寂一會兒後,突然響起常遠道的調笑之聲,“遲圩進來啊,守在我屋門口幹什麽?我不缺看門的童子。”

遲圩深吸一口氣,臨行前最後看了一眼他的恩師,邁着僵硬的步子進到了常遠道房中。

常遠道斜倚在一方榻上,身上外衫懶散的搭在肩頭,欲落不落。他觸手可及之處放着一壺酒,手中握着空盞,因着他指節輕動,五指上戴着的形色各異的玉扳指與盞身相碰,發出輕微摩挲之聲。

他眸含笑意的看向遲圩,拿着空盞的手朝對方輕輕一擡,“傻站在那兒做什麽,過來替我斟酒。”

遲圩聞聲感覺自己腳下仿佛生了根,口中應答,可那步子卻怎麽也跨不出半寸。

常遠道呵聲,“想來是如今聞旸來了,只有他才能驅使得了你了。”

遲圩幹笑,心中又将常遠道罵了個狗血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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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圩,一個為偶像英勇就義的迷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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