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痕跡
聞瑕迩行入雨中四下觀望,雨勢鋪天蓋地,将城中景象沖刷的有些朦胧。
他拿出随身攜帶的小紅傘,但并不為遮雨。數道赤符飛出覆滿傘面,他咬破食指,血珠分別滴于符身,“記住上面的氣息,幫我找到傘的主人。”
符面瑩起點點紅光,随後唰的一聲從傘上立起,紛紛跳下散入城中。
常遠道和遲圩慢一步趕來,見聞瑕迩站于雨中衣衫盡濕,遲圩迅速迎上去施術替聞瑕迩隔了周身之雨,“恩師!”
聞瑕迩回過神來,轉頭看去,遲圩朝他道:“這般大的雨您怎麽也不施個術避一避。”
聞瑕迩這才覺察到自己一身衣袍潤濕不已,他随手掐了個術變幹,道:“忘了。”
遲圩語凝,心道這雨大的砸在人身上都能生出痛覺了,眼下避雨已是自身本能,這也能忘?
許是因為下雨的緣故,赤符在城中飛散的速度并不快,常遠道擡眸掃一眼,說道:“你這符在雨天用,只怕事倍功半。”
聞瑕迩拭去右邊鬓角殘餘雨珠,道:“比坐以待斃的好。”
常遠道心知聞瑕迩是在影射他獨坐酒肆中不作為一事,倒也不作辯駁。只見他衣袂輕揮,阻擋赤符前行的大雨便好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道推遠了去,赤符得以暢通前行,速度變快。
聞瑕迩見狀并不說話,退靠在身後牆壁,抱肩耐心等耐着。
無人言語,四下惟有滂沱雨聲,聲聲急且切。
遲圩突然咦了一聲,“恩師,你右耳朵上有東西。”
聞瑕迩擡手摸了摸耳垂,什麽也沒摸到。
遲圩偏頭指着他右耳垂後方,“耳垂後面有一點青色的,形狀有些像……”他凝神又細看幾眼,得出結論:“有些像梅花。”
生在耳垂後方的印記,位置不顯眼,聞瑕迩自然看不見,何況他眼下也沒對這印記追根溯源的心思,便随口答道:“應該是雲顧真生來便有的胎記罷。”
遲圩聞言并不作深想,點點頭收回目光。常遠道卻好似看出了什麽端倪,但只漫不經意的瞥了聞瑕迩的右耳一眼,并未作聲。
三人又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聞瑕迩見時辰差不多,便将散出去的赤符召了回來。一道道赤符接連回到聞瑕迩手中,得到的消息卻讓聞瑕迩神色變得越來越沉。
常遠道眼觀天色,“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了。”
遲圩一直窺着聞瑕迩這邊的動靜,見聞瑕迩神情不對便已有所思量,此刻又聽常遠道沒頭沒尾的道了句天勢,只覺心中窩火,“缈音清君不也是你師弟嗎?你怎麽一點兒都不上心?你這師兄未免當的太不厚道了。”
常遠道側目望向遲圩,笑道:“依你之見,我這師兄該當如何?”
遲圩厲聲道:“他是你師弟,如今下落不明你難道不該在這城中挨家挨戶的尋嗎?還好意思問我該怎麽做。”
“挨家挨戶的尋……這法子雖蠢笨倒也不失為一條計策。”常遠道負手道:“不過我師弟早已不是走丢,忘了回家路的三歲孩童。”
遲圩憤然擰眉,待要再嗆常遠道幾句,聞瑕迩召回最後一道赤符,神情一變,“有消息了。”
二人目光齊刷刷看向聞瑕迩,只見聞瑕迩手中赤符在虛空中晃上一圈後向着歧城北邊而去,聞瑕迩跟上去,不忘對身後二人道:“跟着它。”
三人緊跟赤符,一路行至一方架河石橋之下。
聞瑕迩遠遠看見一打着傘的黑衣人影從橋上緩步而下,赤符繞開他繼續前行,聞瑕迩便未在此人身上多留意,只當是城中尋常百姓,待要與之擦身而過之時道了句:“借過。”
那人一頓,微壓傘面側開身給他讓了道,他道謝離開,幾步躍下石橋,身後傳來常遠道的聲音:“等等。”
聞瑕迩和遲圩停下腳步,齊齊回頭看向常遠道,卻見常遠道立于橋上,盯着他們來時的路,“方才那人不對勁。”
遲圩跑上石橋往回一看,驚疑道:“那人去哪兒了?我們這一轉頭的功夫怎麽就不見了?”
聞瑕迩擡眸看去,雨幕四下皆未尋得半點人影,他蹙眉道:“常仙師,先尋君惘。”
常遠道收回視線,目視橋下河流,“不必尋了。”
遲圩極不耐煩的走到常遠道身邊,“好不容易找到下落怎麽就不尋了?你這個人是不……”話未說完,驟然噤聲。
聞瑕迩行到橋邊,眼神随之落于河上,看清河中景象後,心頭一緊。
河水随着大雨彙入上漲,埋藏在河底的許多東西都因此浮上河面,枝幹殘葉,屍身殘骸。
一具具被河水浸泡的發脹屍體順着河水往下流飄去,水流湍急,一具屍身被沖到了河壁上,後腦被一截樹枝貫穿勾住露出頭骨,面容扭曲,死狀可怖。
遲圩肚中翻湧,扶着橋身蹲下,捂着嘴沒忍住幹嘔起來。常遠道睨了遲圩一眼後,對着聞瑕迩道:“雨能沖刷掉一些痕跡,但有些痕跡卻是無論作何也蓋不住。”
尋路赤符回到聞瑕迩肩膀上,兩個角貼着他的脖子不再動。
“常仙師看我失态,随我一起在這岐城中上蹿下跳,是覺禹澤山上清修太苦悶,特意來此給自己找些樂子解乏?”聞瑕迩目視常遠道,“若真如此,趣味實在粗鄙。”
常遠道聞言笑了一笑,“能找到靈沉自是好事,不過找不到也不要緊。”
聞瑕迩冷聲道:“你究竟想做什麽,君惘在哪兒你究竟知不知曉!”
遲圩面白如紙的扒拉着常遠道一只腿,“再故弄玄虛,我就把你推進河裏去和那些屍體滾一處……”
“我早已說了我師弟不是三歲小童,不會找不到回家的方道。”常遠道不甚在意的将目光再度投向河面,“适當的擔心足以。”
聞瑕迩不被常遠道這番含糊其辭糊弄,道:“我只問你君惘究竟在何處。”
“不是說過了,三日前給他的傳訊如今還未回複我。”常遠道神情淡淡,“與其無謂的擔心,眼下還是先來看看這河中之境。”
他語畢擡腳從遲圩手中抽回腿,順帶一腳将遲圩踢遠了些,自己則飛身到了河面上方停駐,垂首觀察着河中的景象。
遲圩扶着橋身站起來,對着常遠道的方向便要破口大罵,眼光不甚又瞥見了那具挂在樹枝上的屍體,蹲回原地再度幹嘔起來。
聞瑕迩站在原地沒動,貼在他脖頸處的赤符小心翼翼的探出一個角碰了碰他,旋即向河面飛去。聞瑕迩緩過神來,眼神随赤符移動,“你去哪裏?”
赤符蹬了蹬兩個角,示意他跟上,聞瑕迩掠身停于河上,恰和常遠道面對面。常遠道目視河面,眼也不擡,“不找君惘了?”
聞瑕迩道:“找。”
常遠道聞言擡頭看他一眼,“我小師弟可不在這裏。”
赤符低空掠過河面時突然在一處停下來,紅光撲閃一瞬。聞瑕迩盯着那處河水下流的地方眯了眯眸,“常仙師在這裏即可。”
數道赤符從他身後驀地湧出齊向河中一處,只聽砰的一聲,河水四濺,一個人影被赤符團團包裹着從河中撈起,擡着放回橋上。
常遠道見狀頗有些驚訝,“還活着?”
聞瑕迩沒理他,回到橋上。
遲圩見一具頭發淩亂,渾身濕漉漉的屍首突然擡到了他跟前,吓的他往後一退,後腦哐啷一聲撞在石頭上,疼的他眼冒白光。
聞瑕迩收了符在被撈起來的那人身前站定,打量一番後對身後趕來的常遠道說:“能不能活,全看常仙師。”
常遠道撩起衣擺在那人面前蹲下,施術掃去對方身上一身污濁露出完整面容後略微一頓,旋即兩指搭脈一探,往對方胸膛上拍了一掌,那人便猛的咳嗽,口中接連吐出河水。
“命大。”常遠道起身,“這麽深的河只嗆了一肚子水。”
地上昏迷的人緩緩轉醒,聞瑕迩看清他長相後覺得有些眼熟,不待細想,蹲在一旁的遲圩猛的從地上跳起,“朗行小狗子!”
朗行面色煞白,唇呈烏紫。聽見遲圩的聲音後先是一愣,随後艱難的坐起身,手扶着身後背着的劍,氣息虛浮道:“……小魔頭納命吧。”
遲圩掃他一眼,面露鄙夷,“要死不活的病秧子在這吓唬誰?”說完抽出幾道驚雷符襲向朗行,放聲道:“上次被你和你那狐朋狗友圍攻的仇今日我便一道報了,等你死後我一定放出風聲讓朗狗賊來替你收屍!”
朗行表情冷凝,劍未及出鞘幾分便從手中滑回鞘中,眼見着那驚雷符将至他卻連躲閃的力道也使不出,暗道今日命絕于此,一道赤焰之符突然從半空隐現截下那符,擊落進河中。
他神情稍滞,眼神随着那焰似火的赤符移動,見得那符最終落回了一昳麗少年袖中。
“恩師,您幹嘛要攔我啊。”遲圩皺着臉小聲問聞瑕迩。
聞瑕迩不答,目光掠過朗行瞥向常遠道。常遠道朝他笑了笑,垂首看向地上坐着的人,道:“我見過你,不知你是否還認得我。”
朗行收回落在聞瑕迩身上的視線,循聲擡頭,見到常遠道後愣了一愣,翻身從地上站起,拱手道:“應天長宮朗行,見過若瑾君。”
常遠道虛扶朗行一把,“你身上有傷,不必多禮。”
朗行收回手,神思慢慢彙攏,憶起自己此前遭遇,謝道:“晚輩多謝若瑾君救命之恩。”
“不必謝我。”常遠道說:“救你的另有其人。”
這時,聞瑕迩走到朗行面前,“你是否見過君惘?”
朗行聞言面露迷茫之色,聞瑕迩便又道:“你身上有君惘的氣息,你之前是不是遇見過君惘?”
朗行緩緩點頭,“見過......”
“他在哪?”聞瑕迩追問。
朗行別過頭咳嗽幾聲,臉色愈加的白。常遠道往他體內注入些許靈力後,他才覺自己緩了過來。
朗行向常遠道說了謝,餘光看見坐在橋邊角落處安靜的遲圩,遲圩察覺到視線朝他惡劣一笑,卻沒有向他動手的跡象,便收回目光,道:“三日前,在岐城的後山尋找蠱人時,和缈音清君見了一面。現下缈音清君在何處,我也不知曉。”
聞瑕迩面色微沉,陷入沉思。
常遠道捕捉到朗行話中端倪,“你來岐城合該是為了尋城中失蹤之人的下落,蠱人又是何來一說?”
朗行目視常遠道,“實不相瞞,我本的确是奉宮主之命前來尋找城中之人,但在探尋之時,遇到了一些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