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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莫逆

阮矢收了折扇,右手不動聲色的按在了腰間佩劍之上。

朗禪故作不知,噙笑的目光仍舊定定注視着聞瑕迩,又喚一聲:“阿旸,我來見你了。”

聞瑕迩五指蜷縮成拳,指節泛着白意,他隐忍着問:“……你是如何能做到,這般光明正大的出現在我面前。”

朗禪眉宇微動,含笑的雙眼透過聞瑕迩似有若無的落到後方阮稚的面上,他道:“我來見我失而複得的友人,有什麽不對嗎?”

阮稚黯淡的雙眼倏的亮了一下,只見他一掌拍向阮矢的右手臂,阮矢猝不及防挨了這一下,整條手臂疼痛一時失了力道,“铮”的一聲,阮稚反手抽出阮矢腰間佩劍,從後方将劍架在了阮矢的脖子上。

“小弟!”阮矢不可置信,欲要轉過頭看清阮稚,脖頸上便多出一道血痕,逼得他再不敢輕易挪動半寸,“……小弟你這是做什麽!”

阮稚噤口不言,眼中神情又變作黯淡沉寂,目光卻緊盯朗禪。

聞瑕迩餘光朝後方瞥了一眼,朗禪看穿他心中所想,旁敲側擊道:“手起劍落,不過瞬息之間。”

“那你控制阮稚特意引我來此,究竟有何目的!”聞瑕迩回轉眸光,袖中藏着的赤符蠢蠢欲動,只待對方先撕下面具,他便動手。

朗禪卻并未如他所料一般先發制人,眼神在他衣袖上一掃而過,“我說了,我來見你。”他執着傘不徐不緩的朝前走了幾步,離聞瑕迩更近幾分,重複一遍:“阿旸,我來見你。”

“我半分都不想再看見你!”聞瑕迩眼神銳利,目光如刀般在朗禪面上一寸一寸的審視過後,他忽的上前一手抓住朗禪垂下的手臂,壓着聲音問:“莫逐……是不是你殺的!”

順着傘沿而下的雨珠,從聞瑕迩的額前滑落至他的眼簾潤濕了眼睫,他卻只顧緊盯着朗禪,動也未動。

朗禪淡笑依舊,好似這樁事并不能觸動到他情緒分毫,他道:“殺死莫逐先生的,是阮恻隐。”

聞瑕迩抓着朗禪手臂的力道驀地收緊,怒不可遏:“莫逐從不識阮煙,無冤無仇,阮煙為何要殺他?你說!”

赤符怒揚而飛,從身後紛紛圍住朗禪,阻了去路。

朗禪終于斂了笑,默了片刻後,話鋒一轉:“跟我回應天長宮。”

聞瑕迩胸膛起伏,雙眼發紅。他氣急,擡手便是一記狠厲的拳風襲向朗禪的臉,朗禪卻像是早有所料一般,半途截下了他的拳桎梏在掌中。

聞瑕迩眼前景象陡然一片恍惚,他甩了甩頭勉力清醒,那熟悉的困意卻自體內湧上頭,“朗……青……洵。”他從嗓子眼裏擠出這三個字後,身形一晃向後倒去。

電光火石之際,朗禪伸手鉗制住他的肩頭将人一把拉了回來,目光平靜的在聞瑕迩雙眼緊阖面上打量一眼後便收了回來,似乎對對方突然陷入昏睡一事并不覺驚訝。

阮矢見此景象,面上緩緩浮現出諷刺笑意:“朗宮主棋高一着,晚輩心服口服。”

朗禪不置可否,一手執傘,一手扶着聞瑕迩,背過身去:“帶回應天長宮,關入地牢。”

阮稚木着臉緩緩點頭,一記手刀又快又狠的劈向阮矢後頸,阮矢身體一僵,旋即倒在地上。

臨走之前,朗禪眼神快速掠過羅剎古寺後,衣袖一揮,連同散落在雨水裏的赤符,隐去了古寺內所有的打鬥痕跡。古寺恢複如初,好似從沒有人來過一樣。

朗婼獨坐在應天長宮的蓮花池畔,神情冷淡,眼視池面,像是出神。池中蓮花具已凋謝,入眼盡是一片枯黃之景。植在池畔的樹上大多染上了紅意,偶有涼風吹過,吹下幾片紅葉落入池內,驚動池中魚群泛起無聲水紋,已是初秋來臨。

宮中弟子巡邏時,恰巧遇上迎面而歸的朗禪,紛紛拱手作揖道:“宮主。”

朗婼因這聲喊回了神,轉過頭看去,朗禪同巡邏弟子颔首便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朗婼出聲叫住他:“宮主。”

朗禪停下步伐,見她大半身形隐在假山後并不醒目,适才未能及時發覺。朗禪走過去,在朗婼面前停下:“何事?”

“只是想問宮主是何時回的宮。”朗婼頓了頓,道:“可帶回了想尋多時的友人?”

“今日回的宮。”朗禪眼神落在枯敗的蓮花池上,緩聲道:“帶回來了。”

朗婼點頭,不再繼續詢問關于這位帶回應天長宮的友人一事。卻不知又憶起什麽,冷淡的面容上有了松動,她問:“行兒還未歸來?”

朗禪道:“他還在外游歷。”

“大約何時能歸?”朗婼說話的口吻中隐含關切之意。

“很快。”朗禪似是而非的答複。

朗婼想了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知曉了。”

朗禪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應天長宮的地牢內,氣息潮濕,昏黑異常,處處都透着一股死寂的氣息,壓抑的令人有些喘不上氣。

朗禪進入地牢後走到一扇鐵門前停下,他随手開鎖推門而入。

阮矢垂着頭跪趴在地上,四肢被沉重的鐵鏈束縛動彈不得,身上具是受過刑罰之後留下的血痕,從頭到腳再不見半分從前翩翩公子哥的模樣,甚是狼狽。他聽見開門聲,緩緩擡起了頭,從額前散亂的發絲間看清了來人後,自嘲一笑:“應天長宮的極刑,果然名不虛傳……”

朗禪指尖輕彈,點亮兩壁間懸挂的油燈,室內的景象霎時明亮許多。他緩步走到阮矢跟前,居高臨下的看着對方:“孤星莊阮家還有你這樣的氏族,是我低估了。”

阮矢喉間顫動,欲笑卻不慎扯動肚腹上的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緩了許久才開口:“朗宮主弑父弑兄,為一己私欲為禍四方……我所做一切在朗宮主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雕蟲小技。”

“朗咎因子母蠱毒反噬而亡,朗翊引咎自廢修為後病故,世人皆知。”朗禪面無波瀾,“而這蠱毒,是你孤星莊族中秘術。”

阮矢被鐵鏈鎖住騰空的手猛地收緊,他目眦欲裂,緊盯朗禪:“做這一切的都是你,你才是在背後翻雲覆雨、只手遮天的人!堂叔不過是你手中的一把利劍,利用完後便棄之!”

朗禪聽完後,心中冒出些許異樣端倪,他巡視着阮矢悲憤的面容,說道:“原來,你是來為阮恻隐尋仇的。”

阮矢目光稍滞,旋即反駁道:“我是來找你尋仇的,是你殺害我阮家一百六十七條嫡氏血脈,連我那夜在孤星莊恰好做客的雙親一同!”

“你還在堂叔身死後擄走了我的小弟小妹,你讓童兒煉制子母蠱,可童兒年幼修為不精,煉制蠱毒到一半時便被蠱蟲反噬而死!童兒死後,你又讓稚兒繼續煉制,稚兒修為比童兒高上許多,他幫你将蠱蟲煉成,卻并非初始煉蠱之人,所以稚兒只能以簫聲驅使那些身中蠱毒的百姓。”

阮矢眼中殺意迸現,冷笑着道:“你殺我雙親,害我弟妹,朗禪——我要你死!”

面對他身上毫不遮掩的殺意和話語中透出的恨意,朗禪神情如舊,只是眸中浮現星點笑意,這笑又冷又寒,森然到近乎麻木,好似他眼前見到的不是阮矢,而是一只被割下了頭顱後死透徹的狼。

“殺阮家嫡氏、殺你雙親的是阮恻隐,你想為他報仇卻又不願承認此事是他所為。”朗禪呵聲,“莫非是因為他當初坐上莊主之位後廢除了孤星莊那條令世人嗤之以鼻的族規?你還碰巧承了他的恩惠。”

阮矢面色一白,朗禪這番話可謂是一針見血,直戳他的心窩子。

他是孤星莊旁支的庶子,按照家中族規,他打從一出生開始便要被當做爐鼎養大,待模樣長開些再送到各宗門世家的修士手上成為一個低賤的玩物,若非後來阮煙登上孤星莊的莊主之位後,以一人之力力排衆斥,打破家族腐朽醜惡的桎梏,他如今還不知在那處深淵,渾渾噩噩的虛度着。

見他沉默,朗禪笑道:“你既恨他,又對他心存感激,何必自欺欺人。”

禁锢着阮矢的鎖鏈開始哐啷作響,他扭動着四肢拼命的想要掙開束縛,“堂叔若有一千個不是,你便比堂叔還多上千倍萬倍!”他的四肢被磨的見了血,卻仍舊不為所動,厲聲道:“他已身死,生前諸多罪孽具以煙消雲散。而你——朗宮主!你還要為你所造下的惡一一贖罪!”

朗禪從旁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幾近麻木不仁。

一陣陰風刮過,吹熄了壁上燃着的兩盞油燈,光線驟然變暗。

伴随着離去的腳步聲,一聲輕描淡寫的話語回蕩在牢房內:“世間想取我性命之人浩如煙海。”

“你不過是其中滄海一粟。”

吱呀一聲,鐵門緊緊合上。

阮稚守在牢門外,見朗禪從內走出,步履遲緩的迎上去。朗禪笑着看向他,溫聲道:“阮煙将你教的不錯。”

阮稚緩緩點頭,“叔叔,對我,好。”

朗禪颔首,目光在他身上一一掠過後,最終落到他腰間一側挂着的簫上,朗禪伸手取下這只簫後,說道:“好好看着你哥哥吧。”

阮稚聞言又慢慢踱步走回原位,守在鐵門邊一動不動。

朗禪斂了笑,将簫藏進衣袖中後,背身離開地牢。随着他行走,藏簫的那只衣袖中不斷有細碎的齑粉落下,最終被甬|道中的穿堂風,吹的一散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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