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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無瑕

朗禪背手持劍立于池面,他微一擡手,蓮花池上便爆發出一陣陰寒之光。結界被破除,池上蓮魚之景消失殆盡,萬顱坑的封印被打開,無數陰怨之氣得了破口,猛地從池底湧出,四散而開。

狂風大作,青天白日霎時變得黑雲密布,頭顱尖銳的嘶叫愈演愈烈,一股森冷之氣逐漸開始籠罩周遭。

在座一衆仙道修士見狀終于反應過來,拍案而起,“朗宮主!你這是在做什麽!”

“如此邪魔的氣息,朗宮主,你是想至在坐置人于死地不成?”

常遠道掃視一眼仍被換心術束縛處于半昏半醒的君靈沉,對遲圩和朗行叮囑道:“護好我小師弟。”旋即目視前方,手中白玉如意已化劍,“應天長宮宮主朗禪,心術不正,為禍四方,罪孽深重——”

手中如玉劍長鳴,他掠過衆人欺身直逼向蓮花池上的朗禪,仰聲道:“禹澤山門人,今日将其誅之!”

朗禪握劍的手勢未動半分,下一刻如雲幕般的黑影從池底湧現,襲向常遠道。在場仙修再也坐不住,紛紛離案欲要遠離這是非之地,四下應天長宮弟子紛紛拔劍,一一将人攔截,仙修不從,雙方開始大打出手。

場面一時變得極為混亂,兵器相交之聲、厮殺聲、慘叫聲充斥着整個應天長宮。

朗行愣在原地,滿面皆是恍惚無措,“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遲圩皺着臉一把抽出朗行背後的劍,砍斷束縛着“聞瑕迩”四肢的鐵鏈,“哪有這麽多為什麽!他本來就不是個好東西!”

哐啷一聲,鐵鏈應聲而落。“聞瑕迩”得了解脫猛地從椅上坐起,卻又應傷勢未愈,身形一晃跌回了椅上。

遲圩扶住他身形,眼含憂色的看着他,“恩師,都是弟子沒用,讓你受苦了……”

“聞瑕迩”嘴角抽搐,忽的擡手嘶的一聲撕下了面上的人皮面具。阮矢望着一臉震驚的遲圩,拍了拍對方肩膀,氣虛的笑道:“……乖徒兒,你的确讓為師受了很多苦啊。”

朗禪仰首掃了一眼天色,數不清的陰魂被萬顱坑所發散的怨氣吸引過來,不多時,陰魂便将布滿整個司野,啃噬盡所有的生靈。

常遠道猶在和怨氣纏鬥,一時難以脫身。

朗禪喚了一聲:“阮稚。”

阮稚一手抓起聞瑕迩從池底飛出,落在朗禪身側,“朗宮主。”

朗禪颔首應聲,餘光落在聞瑕迩身上。換心之痛實非常人可以忍受,他見聞瑕迩手掌緊捂心口,雙眼緊阖,面白如紙,大約覺得時辰差不多了,便彈指解了換心術。

聞瑕迩身形顫動,驀地睜開眼,不住的喘息着,雙眸恍惚無神,似還未從那換心之痛中緩過勁來。

朗禪笑望着他:“如何,可看清君靈沉對你的不堪心思了?”

聞瑕迩呼吸滞了一瞬,緩過神來後不知憶起什麽,唇角微勾,“......确是看清了。”他抽回自己尚在阮稚手中的胳膊,輕笑出聲,“看的一清二楚。”

言畢,他從虛空躍下,落至蓮花池畔。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道霜白身影行入混亂的人群,但奈何場面太過混亂,他一時竟無法從中快速脫身。只見他周身忽的散出一股淩冽之風,揮退身前重重疊疊的人群拍向兩側,他擡眸前路再無阻擋,入目惟有那道绛衣身影。

聞瑕迩見君靈沉疾步朝他而來,他心如擂鼓,在對方即将到他身前之時,突然道:“……你先等一下。”

君靈沉依言停住。

聞瑕迩凝視君靈沉,嗓音變得有些發澀:“你看見,看見我的心了嗎?”

君靈沉點頭,點完頭似又覺不對,啞聲道:“......看見了。”

聞瑕迩聽罷,有些不敢直視君靈沉的雙眼。他吸了一口氣,道:“我不喜歡木清許,也不喜歡朗青洵,更不喜歡常遠道和遲圩......”

君靈沉道:“我知道。”

聞瑕迩咬了咬唇,“思君的君,是缈音清君的君,是君惘的君,是君靈沉的君。”

君靈沉道:“……我知道。”

“我只喜歡你,我只心悅你!”聞瑕迩指掐掌心,聲量驟然變小:“可是我從前殺了好多人,我不是個好人,我……”

清風襲面,他驀地被帶進了一個充斥着冷梅香的懷抱裏,阻了他餘下的話。

君靈沉緊緊抱着他,壓着聲音道:“你是我的,白玉無瑕。”

頃刻之間,心中所有的忐忑不安,惶恐意亂皆化作浮風而散。

聞瑕迩回抱住君靈沉,頭埋在對方的胸膛前,悶聲道:“我好喜歡你,我好喜歡你……”

“君惘,我好喜歡你,好喜歡你……”

君靈沉抱着他的手臂又緊了幾分,力道大的似是要将懷中之人揉進骨血裏。

周遭的混亂、厮殺在這一刻全都歸為寂靜。

他抱着他,這數十載的無望等候,終于走到了歸途。

常遠道一劍劈開陰魂不散的怨氣,望向下方旁若無人的抱在一起傾述衷腸的兩人,故作呵斥:“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要談情說愛換個地方談去!”

阮矢被朗行和遲圩二人一左一右的攙扶着躲開厮殺的人群,慢慢向蓮花池畔靠近,聞聲掃視一眼已湧入司野城內的厲鬼陰魂,笑聲附和:“的确不是個談情說愛的好地方。”

遲圩在阮矢傷口上拍了一掌,不悅道:“你懂什麽!我恩師為了追我師娘可不容易,說會兒體己話怎麽了!”

阮矢疼的嘶了一聲,不敢再跟着接話,“遲兄說的是,說的是。”

這幾人的調侃落到聞瑕迩耳中,耳尖上的紅意愈加的深了,他将頭從君靈沉胸膛裏擡起來,似乎有些難為情,“君惘,我們……”

“還卿卿我我呢!”常遠道從空中落到他二人身前,劍鋒一挑,有些不滿的看向聞瑕迩,“聞旸你還打算摟着我小師弟到什麽時候!你的小兄弟朗禪做了這麽多荒唐事,你莫不是打算袖手旁觀,就這麽一直在旁邊摟着我師弟看着?”

聞瑕迩被這一番話說的無地自容,摟着君靈沉腰的手縮了又緊,緊了又縮。反複數次過後,這才極不情願的收了手,轉而箍着君靈沉的胳臂,小聲道:“君惘,我們拉手好不好?”

君靈沉默了幾息,随後放開他,依言伸手覆上他的手掌,十指緊扣。

聞瑕迩笑着看了一眼他和君靈沉交握在一起的手,眼神落回朗禪身上,正色道:“收手,尚有退路。”

朗禪的眼神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道:“不想退。”

音落,不盡的陰魂從雲頭飛下,如海潮般湧入應天長宮,許多尚在和應天長宮弟子糾纏的仙修來不及閃躲,被陰魂啃噬,血肉分離,慘叫不斷。

常遠道瞥了一眼在後方扛着阮矢對付陰魂極為吃力的遲圩和朗行,掌風陡然襲向呆滞在一側的阮稚,将人捉回來後,飛身趕往後方,“朗禪交給你了!”

君靈沉另一只手掌從袖中探出,躺在不遠處空地的留闕铮的一聲回到他手中,他揮劍,斬落襲向他和聞瑕迩的陰魂。

聞瑕迩召出塗微紫印,指尖快速撫過印上镌刻的異性文字,陣陣紫光覆滿印身,塗微紫印從他掌中脫出游移至蓮花池底,上湧的怨氣霎時被堵住,紫印散發的氣息震懾住坑中狂躁的頭顱,萬顱坑再次被封印。

朗禪瞥了一眼下方被封住的萬顱坑,道:“塗微紫印到你手不過三日,你竟能用到這個地步。”

“我是何人,你應當清楚。”聞瑕迩道:“你把它交給我的時候就該想到有這一日。”

“罷。”朗禪一笑付之,“左右司野城中怨鬼陰魂已遍布,你阻了這坑也為時已晚。”

他說完,背身而去,身形如魅影,眨眼功夫便消失在了應天長宮。

聞瑕迩待要起身追去,君靈沉握着他的手将他往回一拉,“別去。”

他回首,朝君靈沉挑眉一笑,“舍不得我?”

君靈沉波瀾不驚的眸中泛起點點漣漪,他道:“嗯。”

聞瑕迩耳尖上才褪下不久的紅意又漫了上來,“你方才不是把我的心看的一清二楚嗎?”

他這些年來心中的所思所想,所見所聞,已經不留餘地的全都展露于君靈沉的眼前,包括對朗禪。

君靈沉眉心微蹙。

聞瑕迩看出他的不願,想了想,提議道:“不如你陪我一起?”

君靈沉這才颔首答應。

司野上空黑雲壓城,城內燈火通明,無數陰魂竄入長街深巷,猶如餓狼撲食般肆意的啃噬着城中落荒而逃的百姓,一時哭泣聲,哀嚎聲充斥整座城,血淚四濺。

前幾刻還彌漫在佳節喜悅中的城池,此刻俨然已漸漸淪為煉獄。

聞瑕迩和君靈沉離開應天長宮,一路不斷斬殺陰魂,但這些陰魂多如牛毛并且無孔不入,擊退一波後又來一波。

“先除掉這些陰魂。”君靈沉手起劍落,又是一群陰魂被斬落,“尋朗禪,不急在這一刻。”

聞瑕迩赤符離手擊散魂群,搖頭道:“當務之急一定要先找到他,否則這城裏的陰魂會害死更多人。”

君靈沉側目看他,眼神頗有些深意。

聞瑕迩竟難得看懂了君靈沉眼中的意思,連忙道:“我不是說你不能驅散司野的陰魂!只是眼下這些魂的數量太多,且已遍布城內四下,我們兩個要想将其全部誅殺,便是尋找陰魂也要費上一番功夫!”

拖得時間越長,城內死的無辜百姓便更多。

君靈沉不作聲,仍是定定的瞧着他。

聞瑕迩被瞧的莫名有些心虛,微微垂下首,眼神不經意間又觸及到他和君靈沉交握在一起的手。

他咬着下唇,忽的大起膽子勾起尾指帶着讨好的意味在君靈沉的掌心輕輕撓了一下,君靈沉握着他手掌的力道霎時又重幾分。

君靈沉沉聲問:“你知道朗禪在何處?”

聞瑕迩擡首,心虛的笑了笑,“大約……知道。”

司野城中最高的觀月臺,屹立在城內正中,登上觀月臺巅,便可将司野城中之景一覽無餘,盡收眼底。

聞瑕迩和君靈沉沿途披荊斬棘,行至觀月臺下。

待要闖進觀月臺之時,聞瑕迩忽的停下步伐,喊了一聲:“君惘。”

君靈沉回頭,聞瑕迩順勢将人往後扯了扯,“你就在下面等我好不好?”

君靈沉佁然不動,“不好。”

聞瑕迩語噎,沉吟片刻,道:“朗青洵性情太偏執,我一人上去,他才會稍有松懈。”

“你舊傷未愈。”君靈沉聲冷下來,“他已不是你當初的友人。”

“我知。”聞瑕迩握緊拳,“我也知道事到如今我的念頭很可笑,可是我……”

君靈沉眸中的冷意淡了幾分,“你非聖人。”

聞瑕迩不語,心下念頭百轉,忽的話鋒一轉道:“那你就在下面等我好不好?”

君靈沉道:“得寸進尺。”

聞瑕迩故作懵懂,曲解君靈沉話中含義,“這是答應了。”

君靈沉凝視他片刻,松開了兩人十指緊扣的手掌,道:“有危險,喚我。”

聞瑕迩聞言只覺心頭霎時湧上一股澀意,将君靈沉收回去的那只手掌又捉了回來,用自己的兩只手緊緊包裹住。又覺不夠,微微垂首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君靈沉的手背,輕聲道:“我馬上就回來,你一定要等我。不能再像從前一樣讓我找不到你。”

君靈沉由着他蹭,等他蹭完後便用那只手撫了撫他的臉頰,道:“我等你。”

聞瑕迩連連點頭,按捺住心中的不舍,在君靈沉眸光的注視下,極為流連的登上了觀月臺。

觀月臺共十九層,若是按照從前,聞瑕迩本可從臺下飛身徑直上至臺巅,但奈何浮空上皆是陰魂怨鬼,根本不給聞瑕迩近身的機會,是以他便只能從觀月臺內登梯而上。

他一口氣上至十五層,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待要繼續向上,一道人影忽的映入他眼簾。

朗婼立在闌幹前,聽得動靜,緩緩轉過身。聞瑕迩看清她面容後,愣了一下,“朗婼,你為何在這裏?”

朗婼見是他亦是一愣,旋即走到他面前,道:“我原本還在想如何勸說他,但你既來了,我便放心了。”

聞瑕迩尚處在迷惑之中,朗婼卻一彎腰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聞瑕迩眉梢一跳,伸手便要去扶朗婼,“你這是做什麽?”

朗婼搖了搖頭,拒了他的意,道:“家弟犯下彌天大錯,罪該萬死,我絕不為他辯解半句。但我為他長姐,他犯錯,我亦有不可推卸之責,我願用命換取他的性命。”

她仰首看向聞瑕迩,眸中已含淚,“聞公子,我只求你留他一命。這世間除了你,再無人能夠救他……”

聞瑕迩并未即刻作聲,他與朗婼相交不深,前世加上今生,他和朗婼打過的照面一只手便能數清。且在他印象中,朗婼與朗禪的姐弟關系似乎并不算得有多深厚,是以眼前這一番景象,他實難不多作思忖。

朗婼見他久不言語,眼裏的淚有些凝滞,“朗禪當真……再無半點活路嗎?”

聞瑕迩蹙了蹙眉,似是不欲多言,背身上梯。

“聞公子!”朗婼在他身後喊道:“你是他最看重的朋友,惟有你能帶他脫離苦海!”

觀月臺巅,風聲淩冽。

朗禪立在最高之處,面色如常的俯視着城內的厮殺之景,似是司空見慣。

忽的,他面上露出一點笑意,望着不遠處飛散的陰魂,道:“你怎知我在此處。”

聞瑕迩走到朗禪身側,垂眸看向下方之景,緩聲道:“你曾說,每年中秋司野都會搭建觀月臺。你每回都想登上觀月臺觀十五的月亮,但回回都陰差陽錯錯過了。”

“我騙了你。”朗禪淡聲,“不是我陰差陽錯的錯過,而是我根本就不想來。”

“你已不是第一次騙我。”聞瑕迩擡手将鬓間被風吹亂的發勾至耳廓後,“如今不過再多一次。”

朗禪笑聲問他:“你不生氣?”

聞瑕迩聞言一滞,忽的擒住朗禪手腕,“我生氣。”

他手指勾住朗禪腕上戴着的檀木佛珠,猛地扯斷,“所以你趕緊認錯悔過,興許還能救你自己一命!”

珠線斷落,佛珠紛紛揚揚的砸落在地,朗禪頭上束着發的金冠墜落,頃刻間青絲紛飛,在凜風中竟漸漸變成了銀白之色,額心處浮現出一點血色的蓮紋。

朗禪望着聞瑕迩,面容已不似從前那般溫雅,眉目間隐現出妖冶的佛息,“何時看出來的?”

聞瑕迩此前心中的猜測已坐實,朗禪已不是仙修,而是入魔的佛修。聞聲道:“你在萬顱坑時,那些頭顱懼怕你身上的氣息。”

即便所修魔道,佛修身上的氣息亦能震懾住陰鬼戾冤。

朗禪低笑一聲,“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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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結局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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