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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同歸

聞瑕迩最見不得朗禪這般虛情假笑的模樣,“我來此不是跟你敘舊,你既已棄仙修成了佛修,便趕快除了這司野的陰魂鬼怨!”

“除魔誅邪一事,你找錯人了。”朗禪掃視下方肆虐之景,“更何況眼前之景,是我籌謀多年才得來的。我樂見其成,為何還要阻止?”

“樂見其成?”聞瑕迩厲聲道:“這些百姓慘死于可于你有半分好處?你莫不是連腦子都糊塗了!”

“我從未如此清醒。”朗禪側目望向聞瑕迩,眼底的笑愈加的寒,“我早已說過,如今的世道早該結束了!你也應該和我站在一處,看看這世間是如何經我之手一點一點改變的!”

聞瑕迩聽罷,只覺心中又是悲憤又是痛惡,“你這是引火上身,自取滅亡!”

他手指觀月臺下方,眼神銳利的直視朗禪,“你以為這些無辜的百姓死了,你便能得償所願嗎?朗青洵別癡人說夢了,你連司野都逃不出!你只有死路一條!”

禹澤山、孤星莊阮氏以及今日應天長宮中所有的仙門正道,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朗禪一頭銀絲在虛空中翻飛,眉眼間隐現出溫和之意,他道:“所以阿旸你來此,是特意來勸我回頭是岸的嗎。”

聞瑕迩唇抿成線,半晌,擒着朗禪手腕的力道驀地一松,“我來此,是給你選擇。”

恍若幾日前的景象重現于此,不過抉與擇的人卻已對調了身份。

朗禪眸中的笑斂去,無聲的看向聞瑕迩。

聞瑕迩阖眼,再睜眼時袖中的赤符盡數飛湧至他身前,周身氣勢洶洶,眸中殺意畢現。

他逐字逐句道:“是懸崖勒馬,還是——”

“死于我手。”

話音方落,觀月臺四下風聲更盛,聞瑕迩周身散發出的氣息震懾住了周遭陰魂,它們避之不及,上蹿下跳,逃命似的遠離觀月臺。

朗禪目光變得深邃,額間的血色蓮紋被天光映得色澤更深,緩聲道:“阿旸如今,不是我的對手。”

字裏行間之意,已昭示出朗禪的抉擇。

聞瑕迩不再多言,馭符而出,擊向朗禪。朗禪探手召出劍,當空一劍擋下赤符,旋即身形後退數步,被他擊退的赤符在虛空中爆發出一聲轟響,激得四下氣勁橫飛,風沙迷眼。

聞瑕迩一擊未中,趁着風聲未停之際,又是幾道凝冰符破風而出,數條冰龍發出震天駭地之吼,齊頭并進将朗禪團團包圍。

朗禪被冰龍圍出,行動受限,一條冰龍張大嘴朝他吐出數以百計的冰刺,根根射向他要害。他腳往地面一踩騰空而起,身形迅捷的躲過這一波冰刺攻擊,餘下的幾條冰龍故技重施,一面朝他射出冰刺,另一面游移着龍身不斷向他靠近,企圖将他困死在冰龍的包圍之中,無處可逃。

朗禪在一波又一波的冰刺攻勢下閃躲着,其間不知看見什麽,他微微一笑,橫劍砍落襲面而來的數根冰刺後,便見他身形好似化作了一道黑影,一躍而上,竟是從龍身中尋到死角,一瞬飛至冰龍頭頂。

聞瑕迩眉尾一挑,覺出不對,待要馭着冰龍散開之時,朗禪已快他一步手起劍落,劍光明滅之中,将他的數條冰龍擊毀,變作粉碎。

朗禪在一片殘冰之中落至地面,聞瑕迩還未及做出反應,便感覺一道凜風逼至他身前。風停,朗禪立于他半丈外,而對方手中的劍,劍鋒已抵在他的喉間處。

“修為雖不如從前,但馭符的功力卻比從前更加精妙了。”朗禪道:“阿旸,你在符道上又精進了許多。”

聞瑕迩呵聲道:“你既誇了我,我自不能讓你這聲誇有名無實。”

話音一畢,朗禪腳下忽的亮起陣陣赤光,他極快的抽身而退,但那陣中的符文已然成形,身形在退離陣法邊緣之時又被陣中生出的力量扯住了雙腳拉回了陣內,禁锢住身形,動彈不得。

聞瑕迩暗自擦了把手中泌出的冷汗,反手取下了朗禪手中的劍,正欲說話,一個黑影倏的從他後方竄了出來,“誰?”

朗行落至陣前,張開雙臂擋住後方的朗禪,“聞前輩!手下留情!”

聞瑕迩掃視一眼朗行,見他眼眶通紅,面色慘淡,蹙了蹙眉沒作聲。

朗禪被困于陣內,見朗行擋在他面前,出聲道:“回去。”

“應天長宮已毀,司野已成肆虐場。”聞瑕迩冷聲問:“他還能回哪兒去?”

朗行聞聲,此前見到的一切又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心中壘砌的高牆一點一點的崩塌。他背過身看向朗禪,顫聲問:“叔叔,我還能回哪兒去?”

朗禪眼中覆笑,道:“回你該回的地方。”

朗行瞳孔收縮,熱意盈眶,“應天長宮……就是我的家。如今,如今家毀了,我……再無歸處。”

“天下之大,你若想要歸處,唾手便可得。”朗禪道:“應天長宮不過是這世間的寥寥幾許,你又何須記挂在心。”

“天下之大,無我歸處。”朗行俯身,朝着朗禪的方向猛地跪下,臉上淚意縱橫,“……惟有應天長宮,惟有你膝下,才是我歸處。”

“叔叔,你要撇下我了嗎?”

朗禪笑達眼底,道:“你的叔叔笛同早就死了,我與你非親非故,算不得你的叔……”

“你是我叔叔!”朗行哭着望向朗禪,嘶聲道:“我是孤兒,是你把我帶回應天長宮,是你教我讀書識字,是你授我劍術把我養大!你是我叔叔!”

他跪在地上前行,進到陣中來到朗禪身下,拉扯朗禪的衣擺,乞求道:“叔叔你收手好不好……我求求你,我以後再不在外面惹是生非,我好好修行好好練劍,你收手好不好!我求求你……”

聞瑕迩見着眼前這番景象,擦了一把額上的汗,問朗禪:“這世間,當真有你心中想的那般不堪?”

朗禪面無波瀾。

聞瑕迩又道:“你将他從我和君惘的手中帶走,用了二十年光陰撫養成人,長成如今這個模樣。”他垂下眼眸,視線落在顫着身形,聲淚俱下的朗行身上,“你行下那般多的惡事,如今世人皆對你刀劍相向,惟有他還仍舊願喚你一聲‘叔叔’。”

“朗青洵,你心中當真無半點不舍嗎?”

他只道這世間之人皆惡皆貪,皆迂腐皆愚昧,可卻不知這世間還有無心插柳之恩,卻要以身還報之人。

即便相報那人早已不是初見時的那人。

朗禪眸光移到身前泣不成聲之人的身上,少頃,笑着吐出兩個字:“遲了。”

話音方畢,只見他躍空而起,禁锢着他的陣法霎時消散。聞瑕迩心中警鈴大作,手中握着的劍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拉扯,他虎口被震的發麻,最終手一松,劍重新回到朗禪的手中。

“……叔叔!”朗行從地上爬起喊道。

朗禪眸色不明的掃了他一眼,辟出一道劍風,将朗行身形震的連連後退撞至闌幹上後,一個後仰,竟從觀月臺上跌了下去。

“朗行!”聞瑕迩欲要追趕,朗禪又是一記劍風擋住他去路,把他逼回了原位。

“阿旸,我不會再手下留情。”朗禪橫劈數劍,“你我二人,今日終有一個敗北!”

聞瑕迩閃身躲過一道道劍擊,眼中已覆血色,“朗禪……”

朗禪知他被徹底激怒,揮劍的攻勢越來越讓人應接不暇。忽然,只聽一聲轟響,觀月臺下方的地面被他斬出了幾個大洞,木屑紛灑,懸在洞上的木樁搖搖欲墜,整座觀月臺一瞬抖動。

聞瑕迩躍至一塊完好的木樁上站立,胸膛起伏,面色發白。

他丢出數道赤符圍住朗禪,朗禪出劍刺破符紙,豈料符身一破便倏的燃起一道火光,圍在他四方的赤符相通,火光相連,剎那間升騰出一片龐大的火幕,映紅了半邊天幕。

朗禪被困在這片火幕之中,出劍揮砍,那火幕得了風助,霎時燃的更猛,逼的他不敢再輕易出劍。

聞瑕迩趁勢待要再結縛靈之陣困住朗禪,卻聽一聲狂躁風響,漫天火幕化作灰燼煙消雲散。

朗禪從後方而出,持劍的手臂有血溢出,他欺身直逼聞瑕迩,刺劍而出,聞瑕迩從木樁上躍下,但仍是躲閃不及,左手臂被劃出一道口子。

他反手馭出幾道驚雷符,企圖拉開和朗禪之間的距離,怎料意圖被朗禪一眼看穿,晃身躲開驚雷符後,數道劍訣襲向他下盤。

聞瑕迩一只腳踝被擊中,腳下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他掙紮着想要從地上爬起,被擊中的那只腳卻分毫都動彈不得,而朗禪這時已悄然至他身後。

聞瑕迩轉過身去,泛着冷光的劍尖正抵着他的胸口,而在他後方是被他和朗禪二人毀壞了闌幹,再無遮擋的百丈高臺。

退無可退。

“是你輸了。”朗禪垂眸望着他,面色無悲無喜,“阿旸。”

聞瑕迩唇色顯露出病色蒼白,口中止不住的喘息。

朗禪劍鋒再近一步,破開衣衫,劃破皮肉,點點血跡從衣下漫了出來。

“這番景象,恍若隔世。”聞瑕迩漫不經心地道。

朗禪知聞瑕迩口中的恍若隔世是在影射當年荒暨山一事,他垂下眼簾,聲緩下來:“我給過你抉擇。”

“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言畢,他持劍的手微一用力,皮肉穿透之聲在耳畔響起,劍鋒再進半寸便能取了眼前這人的性命。正這時,一道尖銳的嘶叫驟然而起,朗禪回神,只見眼前閃過一片赤光紅影——

聞瑕迩抹了一把指腹上滴出的血珠,朝着下方滅靈陣生出的魑魅之影,命令道:“吃了他額間的血蓮!”

朗禪擰眉,反應過來忙不疊後退仍是晚了,他被魑魅之影擒住,光怪陸離的赤影瘋狂的湧進他額心中的血蓮紋印中。

他瞳孔緊縮,渾身劇痛無比,手中劍哐啷落地,整個人不堪重負的倒在地上,魑魅之影還在他額心處來回瘋湧,他身體蜷縮,緊撰着拳頭,丹田處的力量一點一點開始流失,最終只見他身形一滞,額間的血蓮紋印消失了。

他這身修為,廢了。

聞瑕迩召回朗禪體內的魑魅之影,那些魑魅之影吞噬了朗禪的血蓮,陰氣涔涔的虛影上竟沾染了佛息。聞瑕迩見狀松了口氣,坐起半身,伸腿踹了一腳不遠處的朗禪,喘息着問:“化怨散陰的佛咒,怎麽念?”

朗禪雙目失神,滿臉冷汗,喘息聲比聞瑕迩還要重上幾分,聞聲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聞瑕迩又是一腳踹過去,“啞巴了?方才不是說的很起勁嗎?”

朗禪阖上眼,沉默幾息後,念出一段佛咒。

聞瑕迩運出體內僅剩的靈力,對着那些魑魅之影又念了一遍,赤光紅影上霎時顯出一串串金色梵文。

聞瑕迩再度仰面倒下,筋疲力竭的施下最後一道命令:“将城中的陰魂同化,帶去往生之地……”

魑魅之影得了令,立刻紛飛四散,湧入城中。陰魂怨氣一旦被它們觸碰,便被化作同類,周身戾氣全散,不斷的飛湧上天際。

烏雲密布許久的司野上空終于雲開霧散,一輪圓月懸于正空,皎潔明澈,無聲的洗濯着城中每一寸受染之地。

聞瑕迩眸中印着月光,眉眼之間罩上了一簇月色,心中一瞬閃過許多念頭,但皆被他又壓了回去。

不知過了多久,朗禪睜開了眼,眸中同聞瑕迩一樣印滿月光,問道:“你喜歡君靈沉?”

聞瑕迩眼也不眨,“是摯愛。”

“那我明白了。”朗禪笑了一聲,“他便是你對這世間惟餘的留念。”

因在這世間尚存留念,即便身入無間陰川,亦初心不改。

聞瑕迩不置可否。

朗禪面上露出一絲諷意,“可我不是你,做不到你那般豁達于心,舍生取義……”

聞瑕迩眼睫阖動,道:“但仍有人願為你披荊斬棘,不顧性命。”

朗禪面色一滞,半晌,低笑道:“也許吧。”

夜風拂過,一縷桂香散入城中,掩住了血腥之氣,一切重歸于靜。

聞瑕迩探出半個身子朝觀月臺下瞧了瞧,也不知看到什麽,眼睛一亮,挪着身形往邊沿上靠。

朗禪斜睨聞瑕迩一眼,忍不住出聲提醒:“要摔下去了。”

聞瑕迩沒理他,一個縱身徑直從觀月臺上跳了下去,口中不忘喊道:“君惘救命!”

夜色中,只見一襲勝霜的白衣身影從下方趕來,冷梅香撲面而來,他被穩穩當當的抱了個滿懷。

二人平緩落地,聞瑕迩雙手攬着君靈沉的脖子,支起身子,笑道:“我一喚你,你就真的來了。”

君靈沉将他抱在懷裏,從頭到腳掃視一遍後,眉心緊鎖,“往後,再也不能放你任性了。”

言畢,摟着聞瑕迩的力道變得更緊。

聞瑕迩明白是他見到自己身上的傷勢後,這才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便道:“你別生氣,朗青洵沒讨到好,他修為都被我廢了!”

君靈沉寒聲道:“那又如何。”

聞瑕迩頭一回聽到君靈沉這般冰冷的語氣不感到困惑,心中反而生出一番暖意。他擡眸凝視着君靈沉的面容,耳尖忽的染上幾抹紅意,鬼使神差道:“君惘,我可以親你嗎?”

他說完只覺兩只耳朵燙的他羞愧難當,當即便抽回兩只挂在君靈沉脖子上的手擋住了自己的雙眼,慌亂道:“我、我胡說的,你別當……”

唇上驀地傳來微涼的觸感,剩下的字音被他咽回了喉間。

聞瑕迩垂下遮擋住雙眼的手,映入眼簾的便是君靈沉那張俊美的面容,淵深如水的眸望進他的眼中,唇上的力道一點一點加重,他只覺自己一顆心好似被眼前這人拽在了掌中,是靜還是動,已由不得他自己掌控。

一吻終了,君靈沉把他放到地上,将他整個身形壓至懷中。

君靈沉垂眸望着他,眼中似有暗光浮動,說道:“還記得你立下的誓言咒嗎?”

聞瑕迩此刻整個人都有些恍惚,尚處在那一吻之中未緩過勁來,聞言片刻後才點了點頭,“記得……”

“下月二十九,便是你的生辰。”君靈沉一手撫上聞瑕迩右耳尖,耳尖後方的梅花印記在他指間泛出星點青光,“迩迩。屆時,将你自己給我。”

聞瑕迩眨了眨眼,似有些不解,“眼下,就可以給你啊。”

君靈沉聞言,眉目間冷意褪去,眸中多出幾分柔和。他微垂首,在聞瑕迩額上落下一個吻,輕聲道:“小騙子。”

前一世的十九年,加上這一世的一年,才剛好是弱冠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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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三月寫到現在,歷時五個多月,想說的話本來很多,但到了現在又覺得該說的已經說了。

我想表達的東西全部在這些文字裏,字裏行間,全是我想說的東西。

最後,感謝大家這段時日的支持陪伴,感謝你們來到聞瑕迩和君靈沉的世界,他們兩個餘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感謝大家參與了他們人生當中一段精彩的旅途。

我們下本文再見啦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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