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番外1·生辰(中)
暮色四合,禹澤山的前殿之中燭火通明。
殿內,常遠道半阖着眼,懶懶的倚靠在一方椅上,案前的酒壺已空了半盅,有一搭沒一搭的轉動着指間的玉扳指,頗有幾分醉态。
不多時,一人捧着個半人高的錦盒興沖沖的沖進殿內,高聲道:“恩師,生辰康樂!我祝您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常遠道被這一聲喊驚的睜開了眼,目光不餘遺力的落到殿中被半人高的錦盒擋住了整張面容的人,手撐着頭,懶懶道:“聞旸那小子還沒到,你這賀詞說早了。”
遲圩聞聲渾身打了個激靈,他将手中的錦盒緩慢的放到地上,看清正前方倚着的常遠道後,容光煥發的臉上霎時僵住。他餘光快速的掃視着殿內四下,愕然察覺這殿中竟然只有他和常遠道。
這時,常遠道突然攏了攏肩頭披着的外衫從椅上起了身,一副要朝着他走來的模樣。
遲圩狀似鎮定的往後退了幾退,道:“……我走錯殿了,我恩師不在此處,我這就走。”
言畢,欲抱起放在地上的錦盒拔腿就跑,常遠道卻出聲叫住他:“等等。”
遲圩咽了口口水,“怎、怎麽了……”
常遠道走到他跟前,道:“你沒走錯,聞旸的生辰宴就在這殿內。”
遲圩指了指殿外入夜的天色,幹笑道:“可是天都這麽晚了,只有若瑾君你一個人在……我恩師他說不定找不到地?我去尋尋他?”
聞瑕迩在禹澤山住了一月有餘,除了極為偏僻的後山甚少踏足外,這山中的亭臺樓閣已差不多盡數熟悉了,若說他尋不到前殿,委實令人難以信服。
常遠道似笑非笑的盯着遲圩,“禹澤山都快變成他家了,還有哪處地方是他尋不到的?”
“啊?”遲圩故作糊塗。
常遠道探出手,在遲圩裝作茫然不知的臉上用力掐了一把,淡聲道:“聞旸裹着我小師弟幹壞事去了,把我這孤家寡人晾在這殿內大半日了。”
遲圩一愣,真糊塗了,“幹什麽壞事?”
“幹什麽壞事?你說呢。”常遠道朝遲圩別有深意的一笑。
遲圩立刻意會到常遠道這笑中的含義,面色霎時變得漲紅,急急忙忙的拍開常遠道還掐着他臉的手,道:“瞎說什麽呢!你都說把你晾在這大半日,那種事情怎麽可能……大半日……”
常遠道循循善誘:“依你之見,那種事情應該多久?”
遲圩臉紅脖子粗,“頂多……頂多兩三個時辰!不能再多了!”
常遠道輕輕啧了一聲,“床笫之樂,兩三個時辰如何能夠?”
遲圩沒料到常遠道會在大庭廣衆之下将“那種事情”直接挑明,有些發怔的僵在了原地。
常遠道又掐了一把遲圩的臉,紅色的手印在漲紅的臉上色澤顯得格外深些,他喟嘆道:“此番情|事,自是樂此不疲,每日躬行……”
遲圩嘴角抽搐,熟稔的再度打掉常遠道掐着他臉頰的手,罵道:“……老淫|棍。”
常遠道眯了眯眼,“哦?”
遲圩見勢不對,轉身欲跑,常遠道一把逮住他後領,将他提了回來,在他身後暗聲道:“再說一遍?”
遲圩頭皮發麻,他是真怵常遠道這老畜生。腦中思緒飛轉想着如何逃脫這老畜生的魔爪時,一道驚異之聲從殿外響起:“呀,我這來的不是時候?”
阮矢額頭上裹着幾圈白條,唇角的淤青未褪,左手纏着布條吊在脖子上,右手牽着眸光黯淡的阮稚,就着一副傷勢未愈的慘淡模樣踱步進了殿內。
遲圩見阮矢阮稚兄弟二人到來,心中松了口氣,趁着常遠道将視線轉到他們身上之時,抽回自己的後領,忙不疊的跑向阮氏兄弟二人,“來的很是時候!特別是時候!”
阮矢揚唇欲笑,不經意扯動唇角的傷口,疼得心肝都跟着顫了一顫。
阮稚眼光瞥向阮矢,木聲道:“哥哥,閉嘴。”
遲圩停了步,看清阮矢這幅模樣,心中頓生幾分同情之意,“阮兄這身傷還沒養好?”
阮矢抿着嘴笑道:“我回孤星莊躺了半月才能下床走路,又養了半月,如今才算是好了大半。”
遲圩從前也在應天長宮的地牢裏挨過一回,明白那極刑有多殘酷,當下便對阮矢這副斷手破頭的模樣深有所感。他安慰的拍了拍阮矢的肩,道:“沒事,再養半月,保準你活蹦亂跳。”
阮矢讪讪道:“承遲兄吉言。”
常遠道坐回原位,順着光瞧了一眼阮矢,道:“這副模樣還上趕着來替聞旸過生辰,你也是有心了。”
阮矢拉着阮稚在常遠道對面坐下,聞言笑道:“聞前輩大壽,我等小輩自當前來恭賀。”
阮氏兄弟一到,遲圩懸着的心尚且穩了一穩,遂大着膽子尋到阮矢左側,正襟危坐。
常遠道不鹹不淡的瞥了遲圩一眼,朝阮矢道:“孤星莊如今百廢待興,你身為莊主不在莊中坐鎮,卻跑來禹澤山,就不怕出什麽亂子?”
半月前,阮矢繼任孤星莊莊主之位,此事一出引得修仙界駭動了許久。
阮矢此前在阮氏一脈中寂寂無名,聞所未聞。世人皆猜測這等無名之輩也不知用了何種手段,竟将幾位争奪莊主之位風頭正盛的阮氏族人全都壓了下去,順理成章的接手了孤星莊這塊燙手的香饽饽。
阮矢拿出別在腰間的折扇,唰的一開,“及時行樂”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變從中露出。他不以為意的道:“亂就亂吧,左右也翻不了天。”
說完,又單着手朝常遠道作了一揖,姿态十分诙諧,“晚輩多謝若瑾君記挂。”
常遠道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心中也不知在想着什麽。
殿內的氣氛沉寂了一會兒後,成恕心帶着遲毓進來了。
阮矢正拉着阮稚起身欲朝成恕心行禮,眼前便飛速閃過一道人影,動作迅捷的人眼花缭亂。
遲毓前一刻還開開心心的小臉上在見到朝他奔來的人後,吓得煞白無比。他忙不疊的往殿外跑,卻被遲圩一手捉起褲腰帶,生生拖回來一屁股坐到地上。
遲毓擡起頭,看見上方遲圩那張處在暴怒邊緣的臉後,全身發抖的喊了句:“哥……哥。”
成恕心目光在遲圩和遲圩兩兄弟面上來回轉了一圈後,朝着遲毓溫聲道:“小毓許久未見兄長,今次便和你兄長好生敘舊吧。”
遲毓委屈極了,“師尊,我……”
成恕心對遲毓溫和一笑,正巧殿內的常遠道喚了他一聲,便不再駐足,直入殿內。
遲圩看着遲毓渾身上下一副膽戰心驚的模樣,冷笑一聲:“不叫成前輩,改口叫師尊了?”
遲毓害怕的連臉上的腮幫子都跟着抖了一抖,“我……我前些日子,通過了弟子堂的考核……現在已經拜在,師尊門下了……”說完,又小聲的補了一句:“是正經的仙修了……”
遲圩咧着嘴狠狠的敲了一把遲毓的頭,遲毓痛的小聲吸氣,遲圩諷道:“做哥哥的是魔修,做弟弟的成了仙修,你小子倒是本事見長。”
遲毓雙手抱着頭,癟嘴道:“我不喜歡修魔,是你非要逼着我修魔……”
“我逼着你?”遲圩瞪大了眼,氣的不輕:“要不是當初我逼着你修魔,你早就餓死在冥丘的密室裏了!”
他兄弟二人當初為躲避仇家追殺,在聞瑕迩房間的密室裏躲了半年之久,若不是靠着當時密室內聞瑕迩生前留下的典籍,修魔引氣入體,只怕早已成了一堆屍骨。
“我知道,可我那時候太小了。”遲毓抹了抹眼睛,“家裏人都是被魔修害死的,我不喜歡修魔,也不喜歡魔修……”
遲圩聞言稍滞,他原本以為遲毓離家出走躲開他只是因為讨厭他這個脾性惡劣的兄長,不曾料到竟是這樣的緣由。他沉默片刻,才出聲問道:“所以,你也讨厭我?”
遲毓放下抱頭的雙手,呆滞的望向他,愣愣的不說話。
遲圩眼下竟有些不敢直視遲毓的臉,他的确算不得一個體貼溫柔的好哥哥,從前常常把遲毓一個人丢在荒無人煙的冥丘城中,自己則四處幹些不着調的事。心想左右這個弟弟是餓不死的,便也沒将幾分心思放在這個弟弟身上,直到後來的某一日他回到冥丘之時,發現這個弟弟不見了。
遲圩收攏思緒,瞥了一眼仍舊呆傻的弟弟,不是滋味的将人從地上一把提了起來,正待收手離去,遲毓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遲圩道:“幹嘛?”
“我不讨厭哥哥……”遲毓小聲道:“雖然哥哥脾氣很壞,對我也很兇,還逼着我修魔做我不喜歡的事,但是哥哥就是哥哥。”
遲圩擰眉道:“你這是編排我?覺得我對你不夠好?”
遲毓聽他這般語氣,害怕的嘴一撇,兩行淚便從眼睛裏落下來了,連忙抽回自己的手,啜泣道:“我沒……有,我只是、我……”
遲圩眉心一跳,他最見不得遲毓的一點,便是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性子,當即便要訓誡遲毓,一人突然從殿外走來,将遲毓攬了過去,“這是誰把你弄哭了?”
遲毓眼淚汪汪的看清面前的人,啜泣的道:“唔……小迩哥哥。”
言畢,又看見對方身側站着的君靈沉,朝對方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用着哭音喊道:“見過……見過小師叔。”
遲毓哭的模樣實在可憐,是個人見着都要心生憐憫,可此番他卻用着這幅淚流滿面的模樣向君靈沉恭敬的行禮,又實在引人發笑。
聞瑕迩忍俊不禁,俯下身以袖拭着遲毓面上的淚,問道:“哭的這般可憐,究竟是誰招惹你了?”
遲毓止了淚,抽吸着鼻子道:“沒有,是我自己……”
遲圩心虛的長舒一口氣,聞瑕迩的眼光卻在不經意間向他掃來,遲圩讪笑着轉移話茬:“多日不見,不知恩師傷勢可還好?”說着将夾在他和聞瑕迩跟前的遲毓一把扯到自己身後,徹底把這個弟弟隔絕出他恩師的視野。
聞瑕迩颔首道:“已經痊愈。”
遲圩點點頭,還欲再詢問幾句對方的身體,後方便傳來常遠道懶懶的聲音:“壽星總算來了,我們一殿的人可是恭候多時了……”
聞瑕迩和君靈沉本該在日落之前趕來,但他們卻在夙千臺中停留多時,磨蹭到入夜才動身。
聞瑕迩憶起在夙千臺時和君靈沉在屋中耳鬓厮磨的景象,神色不自然的同着君靈沉和遲圩遲毓入到殿內。
衆人各自入座,場面霎時鬧熱起來,遲圩頭一個捧着個半人高的錦盒來到聞瑕迩面前,雀躍道:“恩師,我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聞瑕迩喉結動了動,正待糾正遲圩這句賀詞,便聽對方緊接着來了句:“還祝您和缈音清君,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聞瑕迩十分受用的應下了這句話,接過對方的壽禮之後琢磨着要不要誇贊幾句,卻見坐在他身側的君靈沉突然将玉蟬拿了出來,從中摸出一包裝的鼓鼓的靈石袋子,遞到遲圩面前。
遲圩兩眼一亮,卻是推脫着道:“這……這不大合适吧。”
君靈沉眸色淡漠,不容置喙的吐出兩個字:“拿着。”
遲圩努力壓下嘴角的笑意,畢恭畢敬的雙手接過靈石袋子後,還不忘多說一句:“缈音清君和恩師乃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金玉良緣!”
“這是自然。”聞瑕迩從案桌下悄悄拉過君靈沉的手,咳了一聲後朝遲圩道:“再多說幾句,也沒有多的靈石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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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話的遲圩拿到了從缈音清君手中發出的紅包w
遲圩再接再厲:祝缈音清君和恩師比翼雙飛、鸾鳳和鳴!
君靈沉淡漠的再度拿出一袋靈石亮到遲圩面前,聞瑕迩及時将對方的手按了回去,“……勤儉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