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番外1·生辰(下)
“不用靈石!只要恩師和缈音清君想聽,我天天都說給二位聽!”遲圩喜笑顏開的把手中的靈石放進自己的玉蟬裏,其間難掩亢奮,手一抖,玉蟬不小心滑落掉在了地上。
聞瑕迩見遲圩貓着腰小心翼翼撿回玉蟬的模樣,活像在拾取什麽稀罕物件。他揶揄道:“你真是財迷入眼了。”
遲圩嘿嘿笑了兩聲不說話,站到了一旁。
阮矢端着一杯酒走來,阮稚則手捧着一個錦盒跟在他身後。阮矢吊着手朝聞瑕迩和君靈沉兩人虛虛一拜後,笑意盈盈的向着聞瑕迩道:“恭祝聞前輩壽誕。”
聞瑕迩眉梢輕挑,阮矢來此實則令他有些始料未及,他猶記得當日應天長宮一別後,阮矢是被孤星莊的人擡着離開的,傷勢重到昏迷。
阮矢說完祝詞後,便将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聞瑕迩便也替自己斟了一杯,仰首欲飲,卻被身旁之人輕描淡寫的奪了過去,轉而飲下。君靈沉把空了的酒盞重新放回原位,淡聲道:“他舊傷未愈,今夜的敬酒由我代飲。”
聞瑕迩心頭一跳,眼神不由得朝君靈沉看去。
君靈沉如此刻這般替他擋酒,已不是初次。對方慣會護着他的模樣也從不是一朝一夕,好似已周而複始過數百千萬遍,娴熟至極。他捏着君靈沉掌心的手不由得有些發熱。
阮矢竭力不扯動嘴上的傷患,繃着嘴角笑了兩聲,說道:“二位前輩情比金堅,着實讓晚輩豔羨至極。”他斜了一眼側後方的阮稚,阮稚眼珠轉了轉,把手裏捧着的錦盒放在了聞瑕迩眼前,一字一頓道:“朗宮主,友人。生辰,康樂。”
聞瑕迩聞聲愣了一愣,阮矢不動聲色的在阮稚腰上捏了一把,皮笑肉不笑的提醒道:“......叫錯了。”
阮稚面上顯出空洞之色,似乎并不明白自己哪一處出了差錯。
“無妨。”聞瑕迩适時出聲,思緒有些飄遠,“他也沒說錯......”
阮矢尴尬一笑,又說了幾句好聽話完便趕忙拉着自己小弟歸位,不曾想他拉了幾下竟然沒能将阮稚拉動。
只見阮稚如同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黯淡的目光直直落在君靈沉身上,聽他語氣無甚起伏的道:“缈音清君和恩師,乃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金玉良緣。”
遲圩從旁摩挲着玉蟬的手一抖,阮矢嘴角的笑一歪。
這阮稚竟是将方才遲圩說過的話,一字不漏的重複了一遍。
遲圩咂舌道:“你幹嘛學我說話......”
阮稚沒有搭理遲圩,而是又重複了一遍:“缈音清君和恩師,乃是佳偶天成,天作之合,金玉良緣。”
話音方落,殿內便陡然響起大笑之聲。
常遠道靠在椅上捧腹大笑,從側前方指着阮稚道:“這小子,這小子可真是個有趣的......”
坐在常遠道身旁的成恕心也有些忍俊不禁,道:“的确是個有趣的孩子。”
聞瑕迩摳了一下君靈沉的指尖,對着阮稚含笑道:“承你吉言。”
阮矢霎時窘迫不已:“見笑了,見笑了......”
君靈沉按住聞瑕迩在他指尖作亂的手,眸光移到阮稚面上,見對方目不轉睛的盯着他衣袖的位置後,便了然于心。他從袖中再度摸出玉蟬,又拿出一袋依舊鼓的滿滿脹脹靈石袋子遞到阮稚跟前,道:“拿好。”
阮稚立在原處沒動靜。阮矢瞅着眼下之景實在尴尬,正想着該如何解圍之時,阮稚卻突然伸出手,穩穩當當的從君靈沉手中接過了那袋靈石,還說道:“祝您和缈音清君,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阮矢:“......”
遲圩:“......”
常遠道瞬時笑得更大聲,手抖的險些打翻案上的酒壺。
聞瑕迩也沒忍住跟着笑了出來,他心思稍動,忽的壓低了聲朝君靈沉道:“今夜若在場衆人都說上一句祝語,你是不是便打算給每人都發上一袋靈石?”
君靈沉似乎極為認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沉吟片刻後,才颔首道:“不錯。”
聞瑕迩哭笑不得,他旁若無人的追問道:“君惘你到底有多少靈石啊?”從前給他靈石時,也是像這般一擲千金毫不手軟,他實在好奇的緊。
君靈沉側目朝他看來,道:“我也不知究竟有多少。”
聞瑕迩挑了一下眉,心道既然沒底便不必如此鋪張無度。便又聽君靈沉淡聲道:“大約一個島,該是有的。”
聞瑕迩頓時怔住,片刻後,才猶如醍醐灌頂般突然憶起:是了,他的心上人是擁有一座海島的男子。
腰纏萬貫,富甲一方。
聞瑕迩一手捂額,有些自慚形穢。
他和君靈沉日後終歸是要成親的,可他如今兩袖清風,空無一物。兜兜轉轉也只有他這麽一個人而已,若真是到了談婚論嫁的那一日,他該拿什麽東西上臨淮提親?怕是連聘禮都湊不齊。
聞瑕迩想到這處,心中便開始發愁,面上的笑也不由得淡了許多。
君靈沉一眼便看出他悶悶不樂,問道:“怎麽了?”
聞瑕迩松開君靈沉的手掌,轉而抱上對方胳臂,盯着君靈沉的面容看了一會兒後,悶聲道:“我沒有靈石,很窮。”
君靈沉垂下眼簾,薄唇朝裏抿了幾分。
聞瑕迩捕捉到君靈沉這一絲神态的變化,眉心一蹙,道:“君惘你在忍笑,你是不是在笑話我?”
君靈沉不答,神情恢複如常。只見他從容的取出藏在袖間的玉蟬,兩支撚起,放進聞瑕迩的掌心,道:“我有,都給你。”
聞瑕迩聞言愣愣的望着君靈沉,一時竟沒什麽反應。
圍在聞瑕迩和君靈沉案前的人将此情此景盡數看在眼裏。遲圩抱着肩,酸味十足的嘆道:“這人比人,遲早得紅眼啊......”
阮矢點頭,亦酸味十足的附聲道:“遲兄,所以我們修道之人還是不要攀比的好。眼前這景,我看着都感覺自己眼睛紅了一圈。”
阮稚不似遲圩和阮矢二人一般一唱一和,酸聲調侃,只是一雙眼死死的盯着聞瑕迩掌心裏那只白白淨淨的飽滿玉蟬,不肯挪開半分。
遲毓聞着聲趕來,把一方錦盒恭恭敬敬的放在聞瑕迩桌案上後,好奇的問道:“為什麽要紅眼啊?”
遲圩在遲毓頭上不輕不重的敲了一記,“自然是心中豔羨旁人比自己得到的多啊!”
阮矢唰的開扇,贊同道:“遲兄說的是極啊......”
遲毓揉了揉被敲打的地方,仍是不大明白他們二人為何眼紅。正躊躇着是不是該再追問幾句,聞瑕迩終于緩過神來,揮袖趕人道:“......禮送了就趕緊走,別杵在這兒擋着!”
然而他眼下這幅紙老虎模樣俨然吓不住兩個膽肥的,遲圩阮矢互相對視一眼,還欲再多調侃幾句,君靈沉一個無波無瀾的眼神便向他們二人看了來。
遲圩阮矢到嘴邊的話紛紛滾回了肚腹中,阮矢拿着折扇扇了兩扇,幹笑道:“......我的眼睛多半已經紅成了兔子眼。”
遲圩一把攬過阮矢,順帶捎走不動如山的阮稚往回趕,不怕死的酸了最後一句:“誰叫哥幾個不姓聞名旸,表字瑕迩呢!”
遲毓人小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但見着自家哥哥跟逃命似的遁走了,便也不敢再待在原地,匆匆忙忙的跟上去。
聞瑕迩暗斥遲圩這小兔崽子膽子越來越肥,今夜不整治一番遲早得屁股翹上天。定身符在他袖子裏滾了幾圈剛要竄出,君靈沉便将他及時按住,道:“他說的倒也不錯。”
聞瑕迩面色一滞,口不擇言道:“......你替他說話,都不幫我!”
君靈沉沉下嗓音:“我何時不幫你?”
聞瑕迩靜下心仔仔細細的回憶了一下方才的場景,甚為窘迫的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你一直在幫我。”
幾個時辰前的耳鬓厮磨,聞瑕迩唇上的豔色雖是褪了大半,但他二人身後不遠處此刻正立着一盞長明燈。燭光籠罩在聞瑕迩的面容上,連同那唇上的豔色和聞瑕迩舔過之後殘留的水色也印的猶為清晰。
君靈沉看進眼裏,眸中色澤沉了幾分。探手待要捏住聞瑕迩下颌之時,一名弟子忽的走進殿內,衆人談笑放飲之聲寂了一些。
常遠道正提着一壺重新裝滿了酒水的壺往聞瑕迩和君靈沉的方向走去,便見那弟子附耳在君靈沉身側說了幾句話。
常遠道踱步前行,把酒壺放到君靈沉和聞瑕迩的桌上,問道:“出了何事?”
君靈沉起身,在聞瑕迩和常遠道身上來回掃視,道:“無事,我出去片刻。”
聞瑕迩只當是禹澤山中的要務,須得君靈沉出面解決,便也沒多想,“你去吧,我在殿裏等你回來。”
君靈沉點點頭,臨行前叮囑道:“不準喝酒。”
言畢,又瞥了常遠道一眼。
常遠道拍了拍君靈沉的肩,一口保證道:“放心,你大師兄我向來喜歡一人獨酌。絕不逼着他人陪我飲酒!”
君靈沉這才收斂了目光,同身旁弟子一起出了殿。
夜色冷凝,殿外起了風,滿山的林葉在風中搖曳,沙聲間或而起。
君靈沉一路出殿,行至一方露亭前才止了步。
露亭中人聽到動靜,從火光照不到的漆黑裏走出來,露出了他的真容。朗行面色憔悴,身形也比一月前單薄許多,他朝君靈沉恭敬的作揖道:“晚輩見過缈音清君。”
君靈沉隐約猜到朗行來此的緣由,道:“既來了,為何不進去。”
朗行搖頭道:“聞前輩不會想看見我的。”他去了,只會令殿中在座的諸位掃興。
君靈沉卻道:“你去了,他只會更心喜。”
朗行聞言陷入沉默,過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略過了這話茬。只見他從玉蟬中取出兩只大小不一的錦盒,道出此番前來禹澤山的真正目的:“這兩份東西,是我送給聞前輩的生辰賀禮。還勞煩缈音清君您代為轉送。”
君靈沉眼觀這兩份賀禮,并未做出什麽反應。
朗行頭低垂幾分,沉默一會兒後,澀聲道:“上面的是我送給聞前輩的,下面的是……叔叔送給聞前輩的。”
君靈沉洞若觀火,不說話,亦沒有接過這兩分生辰禮。
他不言,四下便寂的更加厲害。
朗行在這無聲的等待中,只覺心底越發的寒涼。手指也不由得微微發抖,好似壓在他手掌間的并不是兩份賀禮,而是沉重到令他手臂發麻、發酸的罪惡與苦楚。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察覺到手上的力道忽然一輕,擡頭一看,卻是君靈沉接過了他捧着的生辰禮。
君靈沉再三詢問道:“不進去?”
朗行手握成拳,重重的搖頭。
見他這般堅決,君靈沉也不再多勸,“你好自為之。”
朗行颔首拜別,又踏着夜色下山離去。
君靈沉收好兩份賀禮,餘光瞥了瞥不遠處的石壁。躲在石壁後不知偷聽了多久的人,這才緩步走了出來,卻是阮矢。
阮矢被君靈沉撞破并未感到有半分的不自在,反而說道:“他性情剛直,又愛鑽牛角尖。朗禪此番傷他諸多,我向來以他友人自居,便免不得對他上心。”
君靈沉不置可否,收好生辰禮後同着阮矢擦肩而過。
阮矢立時反應過來,忙道:“小弟便在禹澤山中叨擾了,勞幾位仙君多加照拂,我過幾日再來接他!”
說完也不等君靈沉答應,右手抱着殘了的左手,一颠一颠的跑下山,火急火燎的追着朗行而去。
另一邊的殿內,遲圩喝的半醉半醒。他左手坐着戰戰兢兢地遲毓,右手坐着思緒放空的阮稚,自己則有一搭沒一搭的吹噓着自己這些年在外闖蕩的光彩事跡。
成恕心坐在遲圩對面,聽遲圩講的頗有些趣味跟說書似的,便聽得有些入神,時不時還問上那麽一兩句,幾人在一處倒也不算冷場。
而常遠道則盤膝在聞瑕迩案前坐下,拿起酒壺斟滿兩杯酒,一杯推向自己,一杯推向聞瑕迩。
聞瑕迩一眼也沒看常遠道推來的這杯酒,道:“君惘說了,我不喝酒。”
常遠道不以為意,“我不信你小子這麽聽他話。”
聞瑕迩頗有些自豪的仰了仰下颌,“我就是這般聽他的話!”
常遠道意味深長的瞧了他幾眼,忽的壓低了聲音:“若我方才不過來,你們兩人莫非打算在大庭廣衆下幹壞事?”
“什麽壞事?”聞瑕迩面露狐疑,斜了常遠道一眼,道:“君惘不會做壞事的。”
常遠道啧聲,憶起方才他在後方見着他小師弟盯着聞旸這小子的眼神,把他都給驚了一驚。他思忖片刻,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怪異念頭。不答反問道:“你和靈沉,行房了沒?”
聞瑕迩呆滞了幾息,兩只耳尖忽然變作紅似滴血,“……常遠道!你胡說八道什麽!”
且不說他和君靈沉行沒行過房,兩個大男人能如何行房?除了親一下抱一下之外,難道還能幹些別的不成?
常遠道觀他這反應,頗有些詫異的喃喃道:“都睡在一間房裏一月有餘了,竟然還沒行過房……”
聞瑕迩羞憤難忍,忍不住要刺常遠道一句,卻見常遠道忽然正襟危坐,說道:“這樣,我同你說件靈沉的事。”
聞瑕迩冷哼:“他的事,每一件我都清楚的很。”
心都換過一遭了,君靈沉還有何事是他不清楚的?常遠道多半又是在故弄玄虛。
常遠道搖了搖頭,執起跟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道:“這件事,他自己都記不得的。”說罷,朝聞瑕迩漫不經心地一笑,“且看你是聽還是不聽了。”
聞瑕迩面色稍霁,思忖須臾後,啓唇道:“聽。”
常遠道滿意的點了點頭,“好,不過我說一句——”他指了指聞瑕迩跟前溢滿酒水的杯盞,“你便要喝一杯酒。”
不待聞瑕迩發作,又補道:“當然,你若不願聽自是不必喝的。”
常遠道明晃晃的是要誘聞瑕迩喝酒,聞瑕迩心知肚明。但奈何常遠道口中那件連君靈沉自己都不記得的事,此刻撓的他心癢難耐。他咬咬牙,終是将跟前的酒一口氣飲了下去,重重放下酒盞,道:“講。”
常遠道輕咳幾聲,還當真講了起來。
且說在聞瑕迩于陰川隕落之後,君靈沉在虛無缥缈間失魂落魄的過了一年有餘,便被越鑒真人帶回了禹澤山照看。
那一日恰逢也是九月廿九,在太始殿中的君靈沉趁夜進到了常遠道的朝醞榭內,他也不知從何處知曉了常遠道在朝醞榭前的玉石假山下埋了十多壇陳釀,将那些陳釀盡數挖了出來。待常遠道察覺之時,君靈沉已喝得酩酊大醉,惟獨一雙眸子卻還清醒的出奇。
君靈沉背靠玉石山,四下皆是散落的空壇,他手中還拿着最後一壇,有條不紊的喝着。
常遠道從未見過他小師弟這般,又心疼又生氣,語氣不免重了幾分:“你如此作踐自己又能如何?左右是個半塊白骨也沒留下的死人罷了。”
君靈沉不語,喝盡壇中最後一口酒,便手一松将壇丢在了地上。他站起身朝朝醞榭外走,他分明已醉的很了,身形卻仍舊挺直,只是腳下的步子卻掩不住醉态,一時深,一時淺。
常遠道恐他出事,便在他身後亦步亦趨的跟着,勸道:“夜深了,折騰半宿夠了。同師兄回去好不好?”
可如今的君靈沉的确已經醉了,且還是一個什麽也不願聽的醉鬼,常遠道這幾句規勸,輕若浮塵,一吹即散,半個字也進不到他的耳中。
君靈沉回到了夙千臺。常遠道原以為他會回屋睡覺,誰料君靈沉卻腳底一滑,仰面倒進了前段時日方才植好的驀尾花圃之中。
淡紫色的花尚是矮小的幼苗,四下皆是一片翠青之色。
常遠道忙不疊的進到花圃間,欲要将君靈沉扶起來,卻見君靈沉一袖掩着雙眼,不斷啓着唇,低聲的喚着什麽。
常遠道凝神聽了片刻,方才聽清君靈沉口中喚着的是什麽。
君靈沉重複喚着的只有“迩迩”兩個字。
第二日,君靈沉又恢複了從前不茍言笑的模樣。看似已将昨夜那場荒唐行徑忘得一幹而盡,常遠道卻心知肚明。
于君靈沉而言,有些人一旦刻入心間,窮極一生,也終究難以忘卻。
常遠道頗有些唏噓了講完了這則事,而他對面的聞瑕迩也早已喝下了一大壇酒,神情有些恍惚。也不知是醉了,還是沉寂在常遠道方才的話中,久久緩不過來。
君靈沉回到殿內,一眼便瞧見聞瑕迩面頰上不正常的緋紅,他剛走上前,聞瑕迩便一頭撲向了他懷裏,雙臂緊緊箍着他的腰身。
君靈沉側目瞥向似笑非笑的常遠道,喚了聲:“大師兄。”
常遠道面不改色,“既是醉了,便趕緊将人帶回去。”言畢站起身,朝君靈沉別有深意的一笑,“為兄該替你做的,可是都做了……”
君靈沉眉心緊蹙,立時只覺聞瑕迩抱着他的力道更重了幾分,懷裏人合該是真醉了。若是還仍舊清醒時,必不會在大庭廣衆之下對他做出如此親密之舉。
君靈沉遂抱着聞瑕迩離開了前殿,回到夙千臺中。又察覺到他背心微濕,恐是飲酒發了汗,便褪了他身上裹着的披風外衫,只留下亵衣和亵褲後,将人放進了夙千臺後白玉池內泡着。
聞瑕迩坐在池內,周身熱氣氤氲,他面色被暈的愈發紅潤。一雙如朗星般的眸此刻也被染上了幾分水色,卻是仰着頭,定定的望着池邊的君靈沉,一只手還抓着君靈沉的衣袖,君靈沉便免不得在池邊坐下,迎合着他。
君靈沉被聞瑕迩這般直勾勾的眼神盯着,卻絲毫不覺不适,反而探出手将擋在聞瑕迩眼前的一縷細發勾回了腦後,說道:“沐浴完了同我說。”
言下之意似乎是要起身離開,聞瑕迩腦中雖有些混沌,但也意識到這層含義。他當即便從池中嘩的一聲站了起來,不顧自己滿身濕透,雙手環抱君靈沉,“君惘,別走……我不要你走。”
君靈沉渾身已被方才濺起的水花弄濕了大半,此刻又被聞瑕迩這麽一抱,通身裏外已濕了個透徹。他單手拍了拍聞瑕迩的脊背,輕聲道:“我不走,你繼續坐回去沐浴。”
聞瑕迩當真聽話的又坐回了白玉池中。
君靈沉坐在池邊默了幾息,對上聞瑕迩那雙将他整個人牢牢鎖在自己瞳孔裏雙眸後,他亘古不變的清冷面容上終是起了波瀾。他肩頭只披了一件霜色的外衫,待要入池之時,池內一動不動望着他的人突然上了前,把他抵在了池邊。
聞瑕迩凝視他,問道:“君惘,你為何這般喜歡我?”
君靈沉語凝,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聞瑕迩卻并不要他作答,只是道:“我也好喜歡你,可是我覺得你比我喜歡你還要更喜歡我……”許是真醉的不輕,他那張一貫神采飛揚的面容上竟少有的浮現出了幾分脆弱和委屈,“但是我真的好喜歡你啊君惘,我真的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
聞瑕迩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着“喜歡”二字,述說着這些年來藏在心底從未告知與人的心事。
但饒是這般他仍舊覺得不夠,心中揣着的一腔滿滿當當的情愫,口中念着的這幾個字仍是太輕,若是可以,他恨不得将這番情愫全部挖出來,展現在君靈沉的眼前,告訴君靈沉,他是真的好喜歡他。
君靈沉沒有說話,眸中神采被盡數掩在了眼簾之下,看不真切。
聞瑕迩醉意又上一層,令他止了聲。眼神飄忽一瞬之後落在了身側之人,小半節沒入池中的小腿上。
他眨了眨眼,恍惚的腦海中又憶起了一件事。他握住君靈沉的腳踝從池中擡起來,卷起貼在腳踝處的衣料,斑駁密麻的細長傷痕從腳踝一直延伸至小腿腹下方,在君靈沉淨白如玉的膚色上顯得極其突兀刺眼。
君靈沉似不願讓聞瑕迩看見這傷,伸手欲要卷下褲腿,聞瑕迩卻極快的垂下了頭,冷不丁的在君靈沉這處可怖的傷痕上親了一下。
君靈沉身形一僵,濕熱的柔軟觸感在被吻過的地方蔓延,那處早已不再疼的舊傷好似再一次變得滾燙起來,确切至極的鑽進他心房,撩撥的他心頭發麻。
聞瑕迩的唇在君靈沉的傷處停留了須臾才離開,他緩緩擡頭,眼神無措的望向君靈沉,道:“你為什麽要跟着我跳下來?那河裏的東西會吃人的,我反正都要死了,你不必管我的……”
君靈沉聞言眉心緊鎖,片刻後又舒展開來。
只見他突然進到白玉池中,池內濺起的水花讓聞瑕迩一時迷了眼,身形不由自主的往後倒退幾步,便被一只手拽進了懷中。
月色如煉,白玉池被映照的格外透亮,好似散着着一層晶瑩剔透的光。
……
池面水紋不斷,池水晃蕩從邊沿上溢出,如同卷沉了舟的海域,風雨如晦,搖搖欲墜,濺濕了一地幹涸。
日光洩進夙千臺的窗縫之中,聞瑕迩腰間酸軟難忍,他掀開沉重的眼簾,入目便是君靈沉俊美至極的面容。
君靈沉尚處在熟睡之中,眉間不似清醒時那般清冷,反而變得柔和下來,同平日相比多了幾分平易近人。
聞瑕迩從被子裏抽出有些發軟的手臂,被蠱惑般在君靈沉的睡容上輕輕摸了幾下,心滿意足過後待要收回之時,卻被熟睡之人突然一把揉進了懷裏。
君靈沉嗓音還透着幾分沙啞,“不想睡了?”
昨夜折騰了大半宿,直到天邊泛起白光,君靈沉才停了手,将聞瑕迩抱進屋中酣眠。
聞瑕迩昨日雖醉了酒,但他和君靈沉所做的事卻在腦海中記得猶為清楚。當下聞得君靈沉這般缱绻的聲音,耳尖通紅一片,咬着下唇不說話。
君靈沉仍閉着眼,手卻極為熟稔的摸向了他的下唇,将他唇上的力道輕柔卸下,“昨夜有些腫,別咬。”
聞瑕迩心如擂鼓,他把頭埋進君靈沉胸膛裏,他前世今生甚少有難為情到連話也不願說的地步,此番卻是結結實實的體會了這一遭。
君靈沉把聞瑕迩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便也不再說話,只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安撫着對方的脊背。
過了許久,聞瑕迩才敢将頭從君靈沉懷裏擡起來,面色卻是潮紅一片。君靈沉睜開眸望向聞瑕迩,靜靜待着對方出聲。
聞瑕迩的目光毫無防被的撞進君靈沉淵深的雙眸中,他喉結滑動,慌亂的脫口而出:“你、君惘你還沒送我生辰禮!”
他說完,便恨不得把頭再次埋回君靈沉的胸膛裏。
這樣的時機,他居然向着君靈沉要生辰禮!聞瑕迩暗罵了自己一聲,心中既覺羞赧又有幾分自暴自棄。
正在他焦頭爛額之時,一只骨節分明的皙白手掌印入他眼簾。
聞瑕迩擡眸,只見君靈沉手中正握着一根通體發黑的細簪。這只簪似是被什麽東西腐蝕過,簪身變了形,已看不出原樣。
君靈沉攤開他手掌,把這根灰敗的細簪放進手心裏,輕聲道:“物歸原主。”
聞瑕迩喉間滑動,注進幾絲靈力入到這簪身之中。頃刻之間,金色從簪身中心蔓延覆蓋灰敗之色,腐蝕的形狀逐漸向外舒展,不多時,便變作了一根泛着金色光澤的細長火紋簪。
卻是同前世伴着聞瑕迩隕落之時一模一樣,複原了。
聞瑕迩曲起指節,把鎏火簪緊緊的握在掌心裏。好半晌,才道:“……把我自己的東西還給我,也能叫生辰禮嗎。”
君靈沉卻是道:“我昨夜還送了別的生辰禮。”
聞瑕迩疑惑:“我怎麽不記得?”
君靈沉眼睫阖動,忽的在他耳畔間說了幾個字。
聞瑕迩聞言,耳尖上方散去不久的滾燙又再度冒出。他緊捏着鎏火,竭力平息胸中翻湧的動蕩,極難的出聲問道:“……我們昨夜,是叫行房嗎?”
君靈沉眼中情緒微動,手掌聽在聞瑕迩的背心處,片刻後道:“不叫行房。”
聞瑕迩在風月一事上當真是知之甚少,君靈沉昨夜同他做的事即便此事憶起他仍然覺得極難為情,但心底卻不由得有些發酥發麻。
他知曉行房是夫妻間才能做的事,君靈沉卻說他們做的那事不叫行房,他當下便感到失落,面上的熱意都散了幾分。
君靈沉臂間力道收緊,聞瑕迩便整個人都貼在了他的胸膛上。兩人之間的距離霎時近到就連吐息都纏繞到了一處,聞瑕迩下意識的便想要咬下唇,君靈沉卻在他下下颌處輕輕一碰阻了他的動作,緩聲道:“我們昨夜,是洞房……”
聞瑕迩眼睫顫動,心跳驟然加快,“可、可我們還沒有成親……”
他還沒去臨淮提親下聘,如何就直接洞房了?
君靈沉不語,只在他唇上微微用力的烙下一吻,道:“早已成過親了。”
屋外有風從窗隙間吹進,不經意間吹開了被擱置在書案上的一方紅色的冊子。
修仙界象征着夫妻道侶之間定親成婚的情冊,上面用着灑金的筆墨正并排寫着兩行字:聞瑕迩,君靈沉。
世間最動人的情話,此時此刻,莫過于這六個字。
※※※※※※※※※※※※※※※※※※※※
沒有作話,不敢留作話了。
心态已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