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番外2·刎頸
陰暗的地牢內,回堂風穿湧而過,壁沿兩側的燭火時明時滅。風聲嘶啞,四下光景透出冷滲之意。
朗婼手中提着一盞白紙燈籠走在最前,身後跟着神色晦暗如深的聞瑕迩。
兩人一路無話,待行過一處地牢的轉角時,前方的朗婼忽的出聲道:“家弟盼着聞公子來多時。”
聞瑕迩默不作聲。
朗婼對聞瑕迩的沉默不以為意,繼而道:“我父和兄長,乃至于我,都欠他良多。”
聞瑕迩抿着唇,道:“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何用。”
朗婼手中的燈籠撲閃一瞬,半晌,聽不出的語氣道:“也對。”
行至地牢盡頭,再無前路。二人跟前是一面覆滿血色咒文的石牆,牆身散發着駭人的紅芒,冰冷的死息從牆內一陣陣的流出,
朗婼将手中的白紙燈籠遞給聞瑕迩,道:“他就在牆內。”
聞瑕迩接過燈籠,眼睫微垂,眸中的情緒被擋在其後。
朗婼順着甬|道朝地牢外看了一眼,又道:“入夜之後,便只有再等一日才能進去。”
聞瑕迩撚了撚指尖,擡手向那紅芒愈深之處探去,一道夾雜着血腥氣息的戾風狠狠刮過,只見他整個人便消失在了一片血色紅芒之中。
他來到另一處無色天地,周遭皆空寂,惟有一口青銅棺置于正中,棺面泛着幽暗的光,斑駁詭異。
聞瑕迩往那口青銅棺的方向走了兩步,青銅棺便猛地震動起來,整個空間颠七倒八變得扭曲,仿佛頃刻之間,便要支離破碎。
聞瑕迩穩住身形,棄了手裏的燈籠。火舌猛烈,眨眼間便将一只燈籠燃成了灰燼,與此同時,周圍的震動逐漸停了下來。
只聽一聲巨響,青銅棺蓋轟然落地。
“你來了。”空靈幽長的男聲忽的響起,似是遠在天邊,又似是近在咫尺,這聲音喚道:“阿旸……”
聞瑕迩不徐不緩的朝前,待他行至那口青銅棺半丈前,青銅棺便猛地一下從地上立了起來,露出棺中躺着的人。
朗禪一頭銀絲披散,四肢被一團若隐若現的黑氣嵌在棺內動彈不得,周身覆滿怨惡之氣。他容貌雖依舊,但膚色白極,像是常年被關在地底不見天日,白的有些滲人。
他神情間仍噙着笑意,但這笑此刻印在他這張如白紙般的臉上,卻透着說不出的怪異可怖。
聞瑕迩平靜的走到朗禪跟前停駐,未發一語。
朗禪朝他微微偏了偏頭,笑意更怪,“可是覺得我眼下可怖至極,連話也不願同我說上一句?”
聞瑕迩仍不作聲,眼神落在地上,不再看着朗禪。
朗禪見此,輕笑一聲:“我說的沒錯,你卻連正眼都不肯瞧我了。”說罷,又狀似自嘲道:“也是。你看慣了君靈沉那張修仙界萬裏無一的面容,如今我這半人不鬼的模樣,又如何能落得你的眼……”
聞瑕迩心底情緒翻湧,一拳砸在青銅棺沿上,“閉上你的嘴!”
棺身被砸的哐啷作響,朗禪卻沒有如他的意,而是道:“你能來看我,我很開心。”
聞瑕迩擡眸,朗禪面上的怪笑已被一層淺笑覆蓋,這般看着倒是與平日裏無疑。聞瑕迩卻蹙起了眉,沉着聲道:“我最讨厭的,就是你這虛情假意的假笑。”
朗禪被這樣斥,也不怒,只是仍舊笑着:“別人看我這般,都只當我是笑面心軟。”
“皮笑肉不笑。”聞瑕迩道:“贗當不得真。”
朗禪聞聲阖眼,被嵌住的四肢有一瞬變得扭曲。少頃,他道:“我原以為,觀月臺一別,是你我二人的最後一面。”他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灰黑,“不曾想,今日才是……”
聞瑕迩見朗禪這幅半人不鬼的模樣,指節不由得收緊。他緩了許久,才道:“……早知今日。”
何必當初。
朗禪道:“你該是恨我的。”
四下無色之境突然化作兩色,一半是嗜血灼眼的紅,一半是深不見底的黑。
“總好過你如今……”
他未将餘下的話講全,但此刻二人心下已對這餘下之言心知肚明。
聞瑕迩未被周遭景象的變幻幹擾,只見他從玉蟬內取出一方油紙包,拆開紙包上纏着的線,尚有餘溫的烤乳豬腿,在此番鬼魅之境內仍散發出香酥之氣。
朗禪漆黑可怖的眼中顯不出分毫情緒,惟餘可窺的只有那張白到滲人的面容。
“你當真是個十惡不赦之人。”聞瑕迩一字一頓,“即便死上千萬次,也死不足惜。”
朗禪眼簾阖動,沉默良久,扯了扯嘴角似是想說什麽,最終卻還是一個字也沒吐露。
聞瑕迩撕下肉片,伸手遞到朗禪嘴前。朗禪啓唇,咬下了肉片,一口一口細細的咀嚼着。
二人再無話,任這四下光影變幻,怨魂嘶叫。
聞瑕迩佁然不動,直至将那只烤豬腿撕到還剩下半只時,朗禪道:“你走吧。”
聞瑕迩撕下肉片的動作沒停,再一次遞到朗禪面前,“吃下去。”
朗禪側頭躲開,“馬上入夜了。”
聞瑕迩眉心蹙在一處,強硬的将那塊肉片塞進朗禪的嘴裏。
朗禪一口咽下,暴怒至極的怨魂圍住青銅棺,已快要控制不住。
聞瑕迩将最後一口肉撕下喂到朗禪口中,骨頭一丢,一只怨魂便從青銅棺前飛湧上來,眨眼便把骨頭啃碎的幹幹淨淨。
“冥丘的芸豆糕。”朗禪說,“是極好的。”
聞瑕迩背過身去。
朗禪憑着殘餘的清明看清聞瑕迩的身影輪廓,他問:“君靈沉,待你好嗎?”
聞瑕迩指尖掐着掌紋,“我和他,已是道侶……”
朗禪聞言,唇角在這片黑紅雙芒的交織下,似乎往上揚了揚,可怖的面容上竟顯出欣慰之色。
聞瑕迩擡步離開。
青銅棺內已漸漸漫出鮮血,不多時,便浸到了朗禪的腳踝。
朗禪好似未察,嗓音裏透着笑:“你還來看我嗎,阿旸……”
聞瑕迩頭也未回,步伐仍舊,手背卻泛出白意,“若我下次來,你還活着。”
朗禪阖上眼,唇角的笑愈深。
随着聞瑕迩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鋪天蓋地鮮血與漆黑将他淹沒,未能說出口的“對不起”三個字,終是被吞沒。
他一生行事機關算盡,費盡心機,為達目的不惜将世人皆操縱于鼓掌間。落到如今這地步,他無恨亦無悔。
但他朗青洵,此生卻有一憾。
未能将聞旸從荒暨山帶離,眼看着聞旸墜下陰川屍骨無存。
這是他此生,惟一一憾。
即便他後來想盡辦法的去彌補,但終歸,他二人是再回不去了。
那個世間惟一真心待他,将他朗青洵視作知己兄友的少年,終是被他親手棄了。
怨魂一湧而上,龇牙咧嘴的啃噬着躺在青銅棺裏動彈不得的人。棺內滿是鮮血,而他體內的血,好似早已流幹。
牆的一邊,嘶叫聲不絕于耳,牆的另一邊,寂靜無聲。
聞瑕迩走出地牢時,外面天色已黯。
君靈沉立在一棵樹下,冷白的月光從樹縫間灑下,落到君靈沉的周身,襯得他格外的出塵脫俗,好似游離出三界外,羽化登仙,不再是俗世中人。
聞瑕迩站在原地就這麽看了君靈沉一會兒,忽的猛沖進君靈沉懷裏,死死的環住對方的腰,力道狠厲。
君靈沉被他這麽突然一抱倒也沒有太過驚慌,僅是垂眸在他面上打量半晌,才淡聲道:“應天長宮宮規,十惡不赦惡貫滿盈之人,須得贖清所犯下罪孽,讓無故身亡的亡靈怨意盡散自願轉世投胎,方能重獲新生。”
但如今的朗禪,不過是個修為盡散的廢人。怨魂每夜頻繁的折磨滋擾,只怕等不到新生那日,便得油盡燈枯。
聞瑕迩唇動了動,欲言,可沒能吐出聲。
君靈沉看穿他心思,卻未說出口。
那日觀月臺一戰,聞瑕迩費盡心力的要獨自與朗禪一戰,追根究底,不過是想留得朗禪一命。
畢竟無論換作常遠道還是君靈沉,亦或者是那日司野裏的任何一個人,他們都不會容朗禪再茍活于世。
聞瑕迩仰起頭,聲音有些暗啞,“他做了那麽多壞事,我卻還是不想讓他死……我當真是魔怔了。”
君靈沉輕點他眉心,撫平那處褶皺,道:“他從前與你那般交好,你只是在心中将他看得太重。”
聞瑕迩喉結滑動,唇間露出苦笑。
君靈沉将他攬在懷裏,聲緩下來:“他能到這般田地,皆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你也無須對他心存愧意。”
于聞瑕迩而言,朗禪卻是罪惡滔天冥頑不靈的惡人不假,但亦是聞瑕迩此生最為交心的友人。
他沒能在朗禪走上迷途之時及時察覺,及時将朗禪拉回正途,若說心中無半分愧意,他是萬萬做不到的。
但此間事,旁人三言兩語雖能夠道的清,但終是他二人結下了這段糾葛,誰心中的愧意更多些,又是誰能夠道清的。
聞瑕迩埋着頭在君靈沉懷裏蹭了一下,悶聲道:“我心裏不舒服,你讓我親一下。”
君靈沉眼掃過周遭目不斜視的應天長宮弟子,在聞瑕迩的耳尖捏了捏,“你擡起頭來。”
聞瑕迩依言擡頭,眸光霎時觸及不遠處帶着朗行走來的朗婼,立刻松開環抱住君靈沉腰的手,忙道:“我們回去再親……”
君靈沉淡淡瞥了他一眼,聞瑕迩當下變得慌亂,他惟恐君靈沉生氣,腦中思緒飛轉,片刻後,附在君靈沉耳邊小聲說了幾個字。
君靈沉聽完,望向他紅似滴血的耳尖,颔首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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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朗宮主感情很複雜。
朗青洵是那種為達目的誓不罷休,但是又心存希冀的類型。
其實文中有好幾處,都寫過他情感的變化,他在做一些不恥的事時,內心裏是希望聞瑕迩能夠把他拉回來的,但是聞瑕迩沒有,甚至沒能察覺,這也是聞瑕迩對朗青洵心存愧意的原因。
結局的觀月臺一戰,朗宮主是真的放水了。
應該不難看出,朗宮主故意把朗行丢下觀月臺,逼聞瑕迩對他下殺手。
但其實也是他的一個賭博。
他在賭聞瑕迩究竟會不會殺他,不過他算幸運,賭對了。
聞瑕迩沒殺他,朗宮主對這個世間惟一還抱有的一點希冀,沒令他失望。
所以朗青洵最後還是被拉聞瑕迩拉了回來,雖然有些晚。
說這些并不是為朗宮主洗白,他就是個大壞蛋,洗不白。
不過他是我少有在動筆寫反派能共情的人物,情感複雜的兩面派,每次寫他出場,我都有點莫名的難受,好在能夠順利把他寫完,我也終于喘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