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番外4·阮矢
阮矢父母早亡,從有記憶開始,便是一個人生活在阮家旁支的氏族中。
族中叔伯各有家室,膝下兒女成群,他一個孤子的身份便變得有些微妙。雖是血親,但終歸隔着些與衆不同的東西。這些東西令他在一群堂親族輩裏顯得尤為格格不入,親緣因此淺薄,也無可厚非。
和阮矢有着相似命途的是住在他家中對門的一對龍鳳胎,說是相似,卻又有根本的不同。
阮矢無父無母,而這對龍鳳胎父母的卻健在。
但阮矢在見到過這對龍鳳胎的遭遇後,時常想,這有父有母的還不如他這孑然一身的。
那對龍鳳胎裏的哥哥叫阮稚,妹妹叫阮童。兩人不過三歲,正是乖巧好動的年紀,卻整日整日的被關在家中,足不出戶,便是連從旁來過門的氏族也難得見上這對兄妹一面。
這般藏着掖着倒不像是養孩子,而像是藏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阮矢沒能壓下心底的好奇,一日趁着夜色翻進了對門的院牆,爬上屋頂,掀開一片青瓦,在澄明的燭火下,終是見到了那對龍鳳胎的廬山真面目。
卻是與尋常人家的孩童并無什麽不同,兄妹倆都是俏生生的一張稚嫩小臉,眼睛圓溜溜的,并排着坐在高椅上,像極了兩尊泥捏的娃娃像,一動不動。
阮矢瞅了幾眼大失所望,待要放回青瓦轉道回家之時,屋內有了動靜。
這對兄妹的父母進了屋,他們背朝着阮矢,阮矢看不清他們面上的神色。只見他們從高椅上一人抱起一個孩童,為他們分別換上了兩件嶄新的衣袍後,便抱着這對小兄妹出了屋。
阮矢蹲在屋頂上,遠遠的瞧着這對龍鳳胎被抱進了阮氏旁支掌事人的屋子裏。他沒做多想,依樣畫葫蘆的又翻去了這處屋頂,照舊拿下青瓦,露出屋內光景。
掌事人拄着拐杖坐在一把椅上,身旁坐着個阮矢不識得的生人,而那對龍鳳胎也被自己的父母各自牽到身前,木木愣愣的站着,再沒多餘的動作。
掌事人率先打破屋裏的寂靜,他側頭望向身旁坐着的男子,詢問道:“如何?”
男子站起身,走到那對龍鳳胎身前,肆意的目光像是在打量兩件物品一般,片刻後,說道:“模樣尚可。”
阮矢看見龍鳳胎的母親,小心翼翼的舒了一口氣。
掌事人手中的拐杖在地面輕輕敲擊幾下,笑道:“北邊的那座長滿靈藥的山頭,何時送到我們阮氏來?”
“你何時将這兩孩童送到我洞府中來,我便何時讓你們阮家氏族入主那座山。”男子扶須,望向阮稚與阮童的笑中摻雜着顯而易見的玩味,“話說回來,你們那位坐鎮墨南孤星莊的阮煙阮莊主,早已廢除了這‘交易’。您老還敢在背地裏同我‘以物換物’,就不怕他知道了,将您也就地正法了?”
“哼——”掌事人鼻尖發出不屑的冷哼,嘲諷道:“不過是個庶出的黃口小兒,能奈我何?”
男子亦跟着笑了兩聲,旋即只見他躬下身,伸出手在阮稚頭頂摸了摸,狀似和藹的問道:“叫什麽名字?”
阮稚目光依舊視着前方,一絲餘光也不曾落到這男子的身上,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阮稚的父親露出一個谄媚的笑來,解釋道:“家中兩個孩子都極為怕生,見笑了……”
男子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面上玩味的笑又深了幾分,“沒事,待帶回我洞府中,處久了,便不會如眼下這般怕生了。”
阮稚的父親忙不疊的點頭答“是”,眉笑顏開,喜不勝收。
阮矢心底隐隐約約有了一個猜測,但并未去深究。左右他不過是好奇心使然,偶然見到了一樁事,一覺醒來,轉眼便忘。
同他并無相關。
這夜之後,沒過多久,阮矢對面時常緊閉的大門被打開了。
那對名喚阮稚和阮童的龍鳳胎兄妹被他們的父母放出了牢籠,不再受拘束。
阮矢原本以為這對兄妹會像同齡人一般在街上肆無忌憚的玩耍搗蛋,不曾想,這兩人出了屋門之後,便各自抱着一個小球,坐在高高的門沿上,一坐便是一天。
與泥塑的娃娃,委實別無二致。
小小的身形宛若被抽走了三魂七魄,只剩下一具空蕩蕩的軀殼,惟有夕陽西下,見到他們二人的父母從遠處走來時,這兩具軀殼才會稍稍有些動靜。
阮矢将一切看在眼中。
不知懷揣着怎樣的心緒,再一次夜深人靜之時,他尾随着龍鳳胎的父親去到阮氏掌事的屋外,偷聽到他們要将這對龍鳳胎在三日之後送出阮家,那一夜,八歲的阮矢,輾轉悱恻。
他在第二日逃了學堂,卷着自己全身的家當,帶着兩個連路都時常走不穩的堂弟堂妹,一路斷續的禦劍南行,躲避着氏族堂親的追捕,在十日之後,終于到了墨南。
他心底如明鏡一般,在這世間能夠護下這對龍鳳胎的,除了那位在阮氏旁支中談及色變的莊主阮煙,再無旁人。
這位阮莊主,按着輩分來講,合該是他的堂叔,盡管他從未見過這位堂叔。
他攜着阮稚和阮童徑直去到孤星莊,但守莊的弟子卻連門檻也沒讓他們踏進一步。
面對三個風塵仆仆,衣衫褴褛的孩童,無論換作何人大抵都會像這幾個守莊弟子一般把他們拒之門外。
可阮矢別無退路,他靈活的繞開守莊弟子,熟練異常的翻上莊牆。待要落至莊內時,連日來的擔驚受怕和行路時的疲累齊席卷上頭,他失足從牆上摔下來,卻出人意料的沒有砸到堅硬的石板上。
他被一人接了正着。
阮矢望向接住他的人,俊逸絕倫,輪廓分明,眉心靠左處長有一顆亮眼的紅痣,本該是一派顧盼神飛的長相風貌,卻被這顆小紅痣,将整張面容的輪廓襯得都柔和了下來。
“孩子。”接着阮矢的男子吶吶的道:“阮郎……”
話音方落下,阮矢的餘光便瞥見一道紫色身影,款款而來。
那當真是一張讓人見之便難以忘卻的面容。
阮矢長這般大,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容顏。
他後來才知道,這張面容的主人,便是孤星莊的莊主,他從未見過面的堂叔。
阮煙從那人身後探出頭,掃視他一眼後,道:“你便是見到這個孩子,才突然從我身邊跑來此處?”
抱着他的那名男子聞聲眼睫顫動,重複道:“阮郎,孩子……”
阮矢掙脫這男子的懷抱,一下子跳下地,朝着面前兩名陌生之人嚷道:“我找阮煙!阮恻隐在不在!”
院內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守在莊外的弟子将阮稚和阮童抱了進來,那些弟子僅是飛快的瞥了他一眼後,便将視線落在他跟前的紫衫男子身上,異口同聲道:“莊主恕罪!”
阮矢一身的力氣因這聲“莊主恕罪”霎時散的一幹二淨,他一下癱坐在原地,如願以償道:“阮恻隐,堂叔……我終于見到你了……”
阮煙揮退弟子,留下阮稚和阮童。聽他如此說,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道:“堂叔?”
阮矢胡亂的抹了兩把臉上不知是灰還是泥的物什,拉着阮稚和阮童連爬帶跪的撲倒在阮煙面前,“我是旁支的阮矢,冒昧來此拜見堂叔,只希望能有一條活路!”
他垂着頭跪在地上,根本看不見頭頂上方阮煙此刻面上做着的是何表情。
他心跳如雷,害怕與恐懼一時間盡數将他席卷。他切斷了自己的退路,破釜沉舟的帶着阮稚和阮童來到孤星莊,阮煙眼下便是他們三人惟一的救命稻草,若阮煙這根救命稻草将他們棄之不顧,他們三人,又該何去何處?
堂親之間的親緣淺薄,阮矢頭一次有些憎惡。
阮童一路勉力支撐,如今好似已到了極限。小姑娘頭上兩個毛乎乎羊角辮顫了幾下,最終頭一歪,倒在地上,昏睡了過去。
阮矢卻不敢擡起頭把阮童攙扶起來,只見一片紫色的衣角映入他餘光裏,抱起了阮童,頭頂上方又傳來那男子重複的話語:“阮郎,孩子。”
阮矢雙手攥成拳,片刻後掌心又舒展開來。他猛地擡起頭抓住那男子的衣擺,力道極重:“哥哥,救救我們……”
男子抱着阮童,神情空洞,眸色黯淡。
阮矢那一刻只覺手中抱着的浮木浸了水,随着他一起快要落入無望海域。
寂靜的莊內響起一陣突兀的輕笑。
“你叫杳杳哥哥,卻又喚我堂叔,這是個什麽道理?”阮煙嘴角噙笑,從雲杳的懷裏單臂接過阮童,一手牽起雲杳的手掌,掌心相扣。
阮矢神情慌亂,支支吾吾的“我”了半晌,腦子一熱蹦出一句:“杳、杳叔叔好,我是阮矢。”
雲杳抓着阮煙的手臂,往阮煙的身後靠了幾步,“阮郎……”
阮煙溫聲應了這聲喚,旋即垂眸望向阮矢,問道:“你叫阮矢?”
阮矢重重的點頭,又将身側跪着的欲睡不睡的阮稚一把扯了過來,“他叫阮稚!”而後又指着阮煙懷裏的阮童道:“她叫阮童!他們兩個是龍鳳胎!”
阮煙唇角弧度上揚幾分,露出的笑豔極:“我們杳杳,也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哥哥。”
阮矢不明白阮煙為何有此一說,只能傻傻的點頭附和。
阮煙也不知憶起什麽,唇角的笑忽然一下子就淡了下去。只見背轉過身去,一手抱着阮童,一手牽着雲杳往莊內走,說出的話同着周遭遍布的風傳入阮矢的耳中:“往後,叫他雲杳叔叔。”
阮矢拉扯着阮稚從地上站起,磕磕絆絆的從阮煙和雲杳的身後跟上去,口中還不忘應答道:“雲杳叔叔,我是阮矢……”
院落中的燭火随着風影時明時滅,油花撲濺的聲音,驚動了陷入過往回憶中的人。
阮矢背靠在一棵老樹上,眼光注視着周遭之景,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沒一搭的開合着。
故地重游,難免勾起從前的思緒。
孤星莊內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物,他都極為熟悉。
連同着那座燒成殘絮的大殿,和那兩個一同離去的人。
阮矢唰聲開扇,踩着樹身一躍而上,在屋頂落下。
原本該空寂的屋頂,此刻突兀的多出了一道端坐着的人影。
阮矢啧聲,“杵在這多久了?難不成一直在這裏偷看你兄長我的偉岸英姿?”
阮稚不答,身板挺直,目視前方。
阮矢早已習慣了阮稚這幅秉性,不以為意的在阮稚身旁坐下,道:“如何?景象可還是同從前一樣?”
阮矢本不指望阮稚能回答上他的話,不曾想阮稚卻出乎他意料的了出了聲:“不一樣。”
阮矢低笑了兩聲,心底才緩和的情緒又起了波瀾,“虧你能看出來。”
阮稚眸光閃動,逐字逐句道:“堂叔,雲叔叔,小童……還有屋子。”
都不在了。
阮矢将開合的折扇擋在面上,雙肩環着後腦,順勢躺下。少頃後,他道:“你還有親哥哥我。”
阮稚不解風情的道:“是堂哥。”
阮矢一腳踹在阮稚的小腿上,聲音聽起來有些咬牙切齒:“……養不熟的小白眼狼!”
阮稚在他踹過的地方不輕不重的拍了兩下,像是撣灰。
一陣沉默。
許久之後,阮矢方才将面上的折扇取下來,重新別回腰間。
阮稚緩緩的轉過頭朝他看來,木聲道:“你是,阮莊主。”
阮矢垂着眼簾,輕聲答:“我是。”
“阮莊主,應當,照顧雲杳叔叔,照顧小童……”阮稚說:“還有,阮稚。”
“還要,每日都笑。”
阮矢聽罷,學着記憶中人的模樣,唇角上揚,竭力露出一個笑來,可笑了一會兒,卻只覺得嘴角僵硬的厲害。
他就着這笑面朝阮稚:“像這樣笑?”
阮稚回了他一個字:“醜。”
阮矢氣的牙癢癢,卻又不能把這弟弟怎麽着。
心中卻是想着,堂叔那般的笑,大抵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能學得來的。
“還是,別笑。”阮稚緩聲道:“照顧阮稚,和阮矢……就好。”
心智不全的人,是極難記住一些片段的。可惟獨有一幕,從幼時便印在阮稚的腦海中,一直未曾消失。
堂叔抱着妹妹,雲杳叔叔抱着他,哥哥坐在他們對面。
哥哥托着腮,一臉認真的問堂叔:“當阮莊主,每日都要幹些什麽?”
堂叔想了想,眼中含笑道:“大概便是每日笑着,照顧杳杳,照顧小童,照顧小稚,照顧你。”
哥哥嚷着聲道:“當個莊主還要照顧這麽多人,麻煩死了!”
堂叔牽着雲杳叔叔的手,道:“做心之所向之事,永不厭煩。”
阮矢從屋頂起身躍起,将阮稚也拽了起來,不鹹不淡道:“阮莊主要做的事呢,大概便是每日照顧許多人,你哥哥我這才剛起個頭。”
阮稚默然的望着他,片刻後,道:“哥哥,不準,嫌煩。”
阮矢提着阮稚躍下屋頂,聲音在風中飄遠:“我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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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煙和朗禪大概是一對相見恨晚的摯友,開個玩笑。
兩個人都是反派,但是他倆能狼狽為奸的走到一起,完全是利益至上,各取所需。
我對阮莊主情感也挺複雜……但這裏還是想說一下阮矢。
前期墨南劇情中,阮矢出現時我描寫的很隐晦,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雲杳死前,突然出現的一個結界,将阮煙和雲杳罩在裏面,讓君靈沉和聞瑕迩奪不回雲杳的屍首。
幹這件事的人就是阮矢。
阮矢以及阮稚阮童三人,對待阮煙的态度和文中一衆可謂是背道而馳。
阮稚阮童兄妹倆能因為朗禪是阮煙的舊時,一個為朗禪煉蠱丢了命,一個為朗禪驅使走屍也險些死了。
阮矢所做的,更不用說。
養育之恩,撫養之情。
在阮矢三人的立場上,阮煙永遠不會是一個偏執的惡徒,而是伴着他們一起長大的親人。
是堂叔,更是父。
阮煙心底尚未來得及展現給雲杳的,最柔軟的部分,大約在不經意間全部灌注在了這三個孩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