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番外5·青鳥(上)
大黑盤踞在聞瑕迩的頭頂上,模糊一團的身形時不時左右扭動着,将聞瑕迩的頭發絲蹭的毛乎乎的,看模樣有些焦躁不安。
聞瑕迩面朝着大開的房門懶散的坐着,手中把弄着一支瑩白的玉簫。
只見他唇抵簫口,指腹覆在簫身的幾個洞孔之上,一段磕磕絆絆的簫曲便從中洩出,仔細聽不難聽出,他吹奏的正是君靈沉那日在岐城奏的那首《訴衷情》。
大黑聽他奏着不流暢的簫曲,原本焦躁的情緒又燥了幾分,朦朦胧胧的嘴巴兩側漸漸生出兩顆森白的獠牙,大黑張大嘴嘶叫一聲,對着聞瑕迩的頭發絲便要一口咬下去——
聞瑕迩及時伸出兩指掐住了大黑的嘴,大黑嘶叫的更為厲害,不滿的扭動着身形想從他的手裏掙脫。
聞瑕迩啧了一聲,把大黑從自己頭頂拽下來丢到眼前,雙手環肩道:“你鬧騰什麽,喜歡君家姐姐自己同她說去,在我這兒耍什麽脾氣。”
大黑癱軟在地上,收起兩顆尖銳的獠牙,有一搭沒一搭的嘶叫着,混沌的小面容上竟透出幾分難言的悲涼。
聞瑕迩身形往後一靠,繼續吹奏着君靈沉教他的《訴衷情》,對大黑的話全權當做耳旁風。
不是他心狠,實在是有些話聽的次數太多,他雙耳生繭,已經見怪不怪了。
自從君靈沉将他帶回臨淮,和他分別了多日的大黑,一見着他便将自己生前的身世跟倒豆子似的向他和盤托出。
大黑原來不叫大黑,也不叫伯墨,姓計,名琊,生前乃是一名四處游歷的散修。計琊在途經冥丘邊界之時,偶然遇見一常年作亂的邪祟。計琊與之纏鬥多時眼見便要取勝,然而那邪祟開了靈智,狡猾至極,他一個不慎便被這邪祟誘入了老巢,拖進了一方潭中,最終力竭,含怨而終。
這只邪祟正是聞瑕迩之後除掉的那只血影,除掉之後這才有了後來他和計琊,也就是和大黑結下的一段因緣。
聞瑕迩初聽到此并不覺有何不妥,計琊通靈性,且修為不俗,不似平常生魂只會胡亂一通的發癫,生前若是修士正好能說得過去。只是讓他想不通的是,他和計琊相識已久,關于自己的身世計琊從前只字未提,為何偏偏要在此提及,還不待他追問,計琊便先一步告訴了聞瑕迩緣由。
原來計琊在初成為生魂之時,是沒有記憶的,僅是靠着本能和殘存的一點人的行動行事。後來他被聞瑕迩養在身邊,這才逐漸找回自己一點關于生前的記憶,但那記憶仍舊朦胧。
直到他和聞瑕迩被君靈沉帶到虛無缥缈間,後又和聞瑕迩被君靈沉關進屋中,他隔着一扇房門,聽到君思斂聲音的那刻,生前的記憶如同開了鋒的刀刃,一點一點的刺進他腦海之中,他這才如夢初醒。
計琊和君思斂是舊識,再确切些,計琊心悅君思斂,君思斂是計琊的心上人。
生前計琊還未将這份心思表露出來,君思斂便已定下婚約,許給他人。
後來,君思斂的未婚夫在一場家族內鬥中丢了性命,這紙婚約便不了了之。計琊得了這消息,心中擔憂,一路直奔臨淮欲要去往虛無缥缈間看望君思斂,可卻在途徑冥丘邊界時,被邪祟啃噬血肉,屍骨無存,惟存一縷怨魂。
二人再相遇,已是數十載之後,卻是一生人,一怨魂,對面亦不相識。
聞瑕迩聽完大黑這則離奇曲折的身世後,當即便要拖着他去找君思斂将話說清楚,大黑卻聳拉着頭躲在角落裏,嘴裏不停的嘶叫着:“人家從前有未婚夫,我去算什麽?橫刀奪愛?更何況我現在這幅模樣,她根本就不識得我,我想奪也奪不了……”
他這番言辭,字裏行間都浸滿了酸怨和無奈。
聞瑕迩和君靈沉死離數十載,因此對計琊的想法十分感同身受。起初他還能語重心長的勸解大黑,讓他寬心直面自己的感情,如果君思斂對他有意,不論他變成什麽模樣,君思斂都的心意都不會改變。
然而計琊對他的勸解置若罔聞,一門心思認為自己配不上君思斂,君思斂如果知道他的身份肯定會厭惡他。
偌大的虛無缥缈間只有聞瑕迩能聽懂他說的話,所以自聞瑕迩被君靈沉帶回虛無缥缈間後,他每日得了閑必會在聞瑕迩面前怨裏怨氣的絮絮叨叨一通,絮叨完後轉個臉又開開心心的回到君思斂身邊,裝作一個純良的小生魂圍着君思斂打轉,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
聞瑕迩見過大黑這幅在君思斂前後兩幅嘴臉的模樣,心中最初對大黑的憐憫也在這翻臉變樣的點滴中逐漸消失的一幹二淨。聞瑕迩心裏跟明鏡一般,大黑每日拉着他絮叨不過是想一抒心中之怨,實則并非是想改變自己和君思斂的現狀。
畢竟是計琊已不是常人,即便君思斂得知了真相,也改變不了什麽東西,指不定還會讓二人往後相處顧慮增多,那便還不如像如今這般一人一魂,純粹簡明。
是以,面對眼下大黑又怨又酸的絮叨,聞瑕迩已能做到面不改色的練習着他的簫曲。
他從前雖略通音律,但對樂器并不熟悉。君靈沉那日在岐城吹奏的《訴衷情》時常在他腦海中響起來,他惦念的緊,便迫着君靈沉又為他吹奏了一回。
頭一回聽君靈沉吹奏《訴衷情》之時他二人還未互通心意,彼時聽完雖覺心中蕩漾,但終究只能把這份動蕩按捺在心底惟恐洩露分毫,可謂是甜中摻澀,蜜中夾酸。
但第二回 君靈沉為他吹奏《訴衷情》時,他二人正在夙千臺內的床榻上抵足而窩,心境已是大不相同。聞瑕迩當下只覺甜蜜不已,連同心尖上仿佛都被抹上了一絲蜜,自此也對《訴衷情》這首曲子徹底欲罷不能。
于是他便拿了君靈沉的白玉簫,懇着君靈沉教他吹奏這首《訴衷情》。
君靈沉這個老師教的盡心盡力,聞瑕迩學了大半個月已初見成效,雖吹奏時仍舊磕絆,但已能勉強将一曲奏的完整。
大黑癱在地上翻了個面,身形被擠壓的像是一團委委屈屈的黑面團。
聞瑕迩看不過眼,收了玉簫,用鞋尖踢了踢地上那團黑面團,道:“不就是君姐姐離島去辦事沒帶上你嗎,你在這兒裝什麽苦情。”
大黑心思被戳破也不窘迫,反倒拖動着自己面團般的身體在地上來回滾了兩圈,發洩自己的不滿,活像是在烙餅。
聞瑕迩恨鐵不成鋼的又踢了大黑一下,“君惘也同君姐姐一起辦事去了,我沒跟着去,我怎麽也不像你這般要死不活的?”
大黑聞言烙餅的動作一頓,随後支起半癱軟的身子,用模糊的臉盯了聞瑕迩片刻,旋即從嘴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嘶叫。
語氣頗有幾分陰陽怪氣。
聞瑕迩聽清大黑話裏的含義,有些羞赧的摸了兩把自己的下颌,認同道:“夫妻之間,小別勝新婚……你說的不錯。”
大黑委屈的兩顆獠牙又不自覺的生了出來,他別過臉不再看聞瑕迩,又癱回原處,一動不動,只時不時發出幾聲凄涼的嘶叫。
聞瑕迩尚沉浸在大黑那句“小別勝新婚”中不能自已,無暇去勸導對方。不多時,屋外響起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聞瑕迩這才收斂思緒,回道:“何人?”
大開的門扉外冒出三四個腦袋,觀衣貌打扮,赫然是君家的弟子們。
幾個弟子看見他,小聲的齊喊了一句:“聞公子。”
聞瑕迩放好手裏的玉簫,站起身朝他們笑道:“缈音清君午時就離島了,你們別拘謹。”
弟子們聞言這才從門扉後走出,站到屋檐下,顯露出身形。他們身上仍穿着白青二色,但和平常相比又有些出入,寬袖大衫換作了束着袖口的幹練衣袍,衣袂和衣擺的位置繡着白青交彙的海浪形狀,簡潔利落,明淨透亮。
聞瑕迩一腳跨過癱在地上的大黑,直奔向門口,瞧見這些個弟子身後皆背着小竹簍,便問道:“我們現在就出發?”
弟子們齊齊點頭,“馬上便要退潮了,等我們到了海邊便正是拾撿的好時機。”
聞瑕迩待人親近,因此在臨淮的這段時日內,很容易便和君家的一群小弟子們打成了一片。不過君家的弟子都挺怵君靈沉,他又和君靈沉住在一起,這些小弟子每次來找他,都戰戰兢兢的,惟恐撞見君靈沉。
前日适逢他聽一名小弟子說起要去海邊拾撿魚蝦螺貝,便動了些心思,懇請這些小弟子今日去海邊時前來喚他一聲,帶着他一同前去海邊拾撿。
“我沒竹簍裝東西。”聞瑕迩瞅着弟子們背着的小竹簍,有些犯難,“你們等等我,我先去屋子裏找找有沒有簍子。”
“不用找了!”一弟子出聲阻止,從身後抽出一個多餘的小竹簍遞到聞瑕迩面前,兩眼亮晶晶的道:“聞公子,大家都給你準備好了!”
聞瑕迩笑着道謝,将竹簍背在自己身後,随後又從屋內的桌子上取出一碟軟糯的芸豆糕給這些小弟子分食了。弟子們這段時日從聞瑕迩手裏慣吃了些君靈沉給他買的芸豆糕,也不推拒,十分高興的接過吃起來。
分食完畢,衆人便要出發去往海邊。
臨行前,聞瑕迩丢了一張小紙條蓋在那團一動不動的黑面團身上,叮囑道:“君惘若是回來了,記得把紙條給他看,免得他擔心我。”
黑面團翻了個把紙條壓在了地上,嘶了一會兒後,沒聲了。
已然是陰陽怪氣的眼紅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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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一下聞瑕迩去海邊拾潮是要幹什麽,不過我感覺我已經劇透的很徹底了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