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桂心
商承弼的心都是空的,小順子的退朝話音還沒落,商承弼卻像是魂魄都被抽走了,他定定立着,腳下是山呼萬歲的群臣,目外是據有四世的江山,他聽到自己用一種特別殺伐決斷的聲音問,“狄人渡江,兵力幾何,領兵何人?”
斥候回道,“號稱三萬,打得是北狄兵馬總司晉樞機的旗幟,但領兵的卻是都将軍涅哈德。”
商承弼目光邈遠,似乎可以穿透殿門,直看到千裏之外的戰場去,“狄人渡江,淮州宿州失守,還有景川。景川城牆高築,糧草充足,府尹柳承疇剛用果毅,足可守城,更何況,如今是五月,水草豐足,狄兵漏夜渡江,連下兩城,定然驕狂,涅哈德此人勇武有餘卻急躁冒進,若在此地受挫,士氣必然受損。赫連傒在此時進兵,又以此人做先鋒,實為不智。”他說了這一句,階下的群臣卻安分了九分,普天之下人人皆知商承弼是暴君,也人人皆知,他知人之知,用兵之明。
商承弼此時的心卻是痛了一下,赫連傒一代雄主,統一草原,絕不是輕率的莽夫,他藏兵大散關日久,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占,貿然進兵,是為了什麽——為了什麽,他太清楚——他們兩個,都是為了那一個男人——他食指微微一動,語聲更沉了三分,“馬軍都指揮使何紹友,朕命你帶五千禁軍,親赴景川百裏外的铨下奔援,另外,憑朕手谕,平康、順康、丘洛三地廂軍皆聽你調遣。即刻出發!”
“是!”何紹友躬身領命,立刻出去點兵。
商承弼繼續點兵,命小将常譽帶禁軍三萬,向鄂州取道,繞道江北。
再點兩路禁軍,分別由徐慶和雄州出發,一北上,一南下,成合圍之勢,直奔大江。
他片刻之間派出四批人馬,五萬大軍,卻是面不改色。
商承弼伸臂一指,漫不經心,“張早何在?”
殿外不知什麽時候走進一位極俊俏的侍衛,年紀輕輕,穿得竟是指揮使服飾,商承弼語聲不疾不徐,“赫連傒漏液渡江,送了三萬只旱鴨子過來,你帶着朕的神衛水軍,讓他瞧瞧吧。”
“是。”那叫張早的少年單膝跪地領命。
滿地的群臣這才知道,原來這些年大筆送到太明池的銀子,不是給了臨淵侯玩樂了。商承弼,竟然在河東路和淮南路之外,在京安也組建了一支水軍。
最後的一番調度,是給銮禁衛的,命令太利落,直接下給了副指揮使邝偉,“封東陽街,抄臨淵王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
“是。”邝偉領命。
直到此刻,階下才有人敢說話,戶部尚書陳莊啓奏,“皇上,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如今驟然出兵,糧草——”
商承弼微微一笑,我大梁四大倉,平滄府、太祥府的糧食,不夠吃嗎。
陳莊這才明白他今年遲遲不肯批複運糧回京的原因,原來,連日辍朝,無心國事,連糧食都忘記運回京安的情癡皇帝,運籌千裏,不為,才是為啊。
想要冒出頭奏請商承弼啓用靖邊王的吏部也閉了嘴,只看商承弼此次用人,不是禁軍,就是小将,他們終于明白,于家,靖邊王,甚至太子府舊臣,他們,早都不是商承弼的心腹。
臨淵王封府、抄家的聖谕剛出來,京安的百姓是不信的。皇上和這位王爺,不過是每日價地折騰,爵位、官職、金銀賞賜,說奪就奪,可不到片刻,只要那位承恩侯掉兩滴眼淚,再流點血,怎麽拿的怎麽還回去,磕磕碰碰的還得自家填補,因此,老百姓誰也沒當回事。
謀反?滅九族的大罪!
那是不假!那位的親爹又不是沒做過,九族滅了嗎,沒有,皇上快把自己變成晉楚的上門女婿了。
因此,東陽街剛被封的時候,老百姓雖對如狼似虎的銮禁衛避之不及,卻很少有人意識到危機。直到,一隊一隊的銮禁衛奔進了元亨錢莊。
穿着飛凫服、挂着繡金刀的銮禁衛進去,一箱一箱白花花的銀子擡出來。這時候,升鬥小民才是真的慌了。本來以為這是皇上開的錢莊啊,再可信不過的,如今,怎麽說查抄就查抄了。
老百姓可以不管皇帝夜夜笙歌,毫無子嗣,也不在意得寵的是娘娘還是晉郎,甚至你給楚地免稅,也只是嘴巴上嘟囔兩句,有點不平。可是,你封了錢莊,說他們的血汗錢是贓銀,這樣的日子才是真的過不下去了。
于是,哪怕銮禁衛的名聲可止小兒夜哭,他們也拿着鎬,扛着鋤頭聚在了錢莊前,錢都沒有了,還要命幹什麽呢?
銮禁衛裏,也不乏在元亨錢莊存了錢的,大家都是天子近衛,心裏很明白,當今聖上和自己的親叔叔,那是早晚要削藩的,通達錢莊的名聲大,後臺強,但和靖邊王太近了,總會撕撸不開,于是,大多數人都把銀子放在了元亨錢莊。甚至錢莊裏有許多掌事的,也是銮禁衛的人。
當時存錢的時候還發夢想着總有抄了通達的一天,卻沒想到帶上封簽,先封的,卻是元亨。
百姓攔門,銮禁衛倒是不必抽刀,幾日前東陽街的屠殺讓他們已經不用拔刀了,領隊的只說一句,“你們是想謀反嗎?”
臨淵王不怕謀反的名聲,小老百姓可是腿肚子都哆嗦,于是,只好握緊了扁擔,眼睜睜看着一個箱子一個箱子被擡出去。
百姓存的,都是小錢,真正的大戶,是官員。
于是,第二天的朝上,商承弼道,知道許多人把全副家當全放在元亨錢莊了,朕自知你們絕不是附逆,三天之內拿錢引出來,便如數退還。
能做官的,都不傻。這朝上,早有無數人投了晉樞機,只是,為官十年的算着自己錢引上的數目比二十年的俸祿都多,官至三品的想着自己錢引上的數目比一品還高,二品一品的呢,一想到皇上出動五路大軍,國庫空虛,正是要錢的時候,又怎麽可能把到了嘴裏的銀子吐出來,早就猶豫了。
最擔憂的,還是那些自以為深藏不露的晉黨,錢引這東西,自己手裏有一份,錢莊那還有一檔底子呢,若是皇上發現了自己和反賊晉樞機過從甚密,可怎麽辦。
于是,這三天,大梁半個朝廷的官員們你來我往,惶惶不可終日,除少數自忖毫無把柄的,竟誰也不敢跟商承弼要錢。
商承弼退了十來個芝麻小官的銀子,第五天,就把刀伸到了晉黨頭上。
那幾個這些天跳彈最嚴重的,錢莊的賬本子拿出來,商承弼一點名,銮禁衛立刻封府抄家,動作比抄臨淵王府麻溜多了,罪名非常簡單,不是結黨,更不是附逆,有憑有實的貪墨,一時間,因為查抄元亨錢莊而被發現貪墨的官員,多達三百人。一時,人人自危,朝野震蕩。史稱,鬼錢亂梁。
京安城雞飛狗跳的時候,晉樞機就坐在他王府的密道裏,等着銮禁衛來搜。
元亨錢莊一箱一箱的賬本擡出去的時候,他只是微微一笑。
商承弼抄家封府,晉樞機的心卻放下了一多半兒,他的目光邈遠,卻在撞到赫連傒的時候重瞳閃爍,“何紹友出去了,叫涅哈德再頂一陣。”
赫連傒只是沉默,景川久攻不下,在攻城略地無往而不利的北狄人眼裏,已是極大的挫敗了。
晉樞機的手摩挲着圈椅的扶手,指腹裏是結結實實的黃花梨的觸感,他見赫連傒沉默,再補一句,“增兵。”
赫連傒的十萬兵馬,不全是自己的。草原上各成一部,打下了別人的地方,收編了原來的敵人,跟着你,因為跟着你有肉吃,并沒有多少忠心可言。今年的莊家長得不怎麽樣,但水草還算豐美,牛羊馬匹也能養得強壯,不到數九寒冬沒飯吃的時候,北狄人再善戰,也不愛平白無故的打仗。
只是,他卻太認同晉樞機說的,一定要拿下景川來,淮州和宿州還是太貧瘠了,只有拿下了景川,讓狄人看到大梁的江山是何等的富庶,他們才能真正堅定進取中原的心。
于是,他只說了一句話,“我明日走。”
晉樞機卻是沒有看他,徑自向地道深處走去,赫連傒一直望着他背影,直到他走下土階,再也看不見。
他坐在晉樞機剛擦坐過的圈椅上,微微閉上了眼睛,全城都戒嚴了,他要怎麽出去。
赫連傒想出去,晉樞機,卻是想進來。他也進得來。
栖鳳閣重修時留下的密道,正通往臨淵王府。只是一路走來,坎坷泥濘,他的一雙牛皮小靴子也變成了土色。
密道的出口卻不在栖鳳閣內,皇帝寝宮,誰都不敢動這個腦筋,晉樞機也一樣,所以,他把出口設在娈伎所。
為了他廢棄的娈伎所,比冷宮還荒僻,他曾經最恨置身此地,如今,卻要從這裏,再走回大梁皇宮去。
晉樞機看着越升越高的月亮,足尖一點,就坐在了剛剛爆青的槐花樹上。居高,方能臨下。
然後,王傳喜來了。
來了,卻不是一個人。身後還跟着兩個小太監,他的腳只踏進了這片地就不往裏走了,像是這個腌臜的地方會侮辱他一樣,于是,兩個小太監自然代勞。在破敗的門扇裏,瘋長的蒿草間,去找茍延殘喘着的人。
“皇上召梁嬷嬷和貴公公。”
晉樞機突然一怔,這個時候,商承弼自顧不暇,召兩個娈伎所的人做什麽。
王傳喜狀似不經意,将一個荷包掉在了落葉積得滿滿的樹坑裏。
跟着兩個小太監出來的公公和嬷嬷雖然落魄,卻一臉的倨傲,看到王傳喜,也不過颔首而已。王傳喜立刻轉身,“二位上師,走吧。”
娈伎所僅存的懂調教之術的老人,上師——晉樞機苦笑。
等他們走遠了,他從樹上跳下來,撿起了埋在樹窩裏的荷包,裏面是一幅圖——機關消息圖。
他花了無數的精神挖了這條地道,不是為進宮來,而是要帶人出宮去。
他要進宮,有太多辦法。可哥哥們已經殘疾,若要出去,只有這一條路。這宮門,向來是進來比出去難得多。
晉樞機知道,這些機關,不是新修成的,只是近些日子,真正投入使用。
于是,他重新坐在樹上,他在等,等月亮更高一點。
商承弼也在等,等楚複光又給他添了一盞酒,他一飲而盡,楚複光再添。商承弼喝酒喝得快到一心想要灌醉他的楚複光都驚心了,夾了一片牛肉在他碗裏,“皇上也用些菜才好。”
商承弼一笑。
梁嬷嬷和貴公公終于被帶了進來,已經徹底沐浴,換上了幹淨衣服。
商承弼突然扣住了楚複光倒酒的手腕,一把将他甩在地上,四個小太監手持繩索立刻将他縛住,商承弼眼皮都未擡,“不是想勾引朕嗎,好好學學男妓的手段!”他說完,便立刻拂袖而起,“給你們路卻不走,偏要自甘下賤!”
王傳喜連忙過來幫他披上大氅,商承弼道,“都布置好了?”
回話的卻不是王傳喜,聲音自賬後而來,“五百銮禁衛,已在地牢外布置好了。任他插翅也難飛。”
商承弼自己系好了大氅,“随朕去會會咱們有情有義的臨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