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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六曲

“皇上,有人觸動了地牢的機關。”小太監雙手奉上幾株卷柏,商承弼拿起仔細查看斷根處,聞到了火藥的味道。

他早知道,哥哥是晉樞機最後的底線,他非來不可,于是,早早在通往地牢的必經之路上埋了分量極輕的火藥,第一道機關下藏着引線,只要有人推動了石門,碾動下面的火引子,這一片的土丘地底就會有極輕的爆炸,聲音很小,加之這石門一開,就會有火箭射出來,連綿不絕,旁人也只會以為是觸發機關的聲音。

這些卷柏長在小丘上,根已經斷了,可知,晉樞機定是進了地牢的緣故。

商承弼将卷柏湊近鼻端,深深一嗅,硝石和硫磺的味道讓他格外滿足起來,他揚手一揮,蓄勢待發的銮禁衛就如脫籠之鷹,東西南北地撲了出去。

商承弼将卷柏扔回給小太監,負手端立,靜靜看着銮禁衛織出一張天羅地網。獨自站在地牢入口,卻不進去。

不遠處,一個小太監急趨而來,王傳喜聽過回話,親自禀報,“皇上,娈伎所的一串槐花,有被踩踏過的痕跡。明明是今年的新蕊,卻埋進積年的枯葉裏。”

商承弼聽了回報,淡淡道,“臨淵王,原就是惜花之人。”

王傳喜接着禀報,“适才正德園的宮女禀報,野地裏的苋菜,少了幾株。”

正德園是商承弼在宮中開的菜園子,有帝王身體稼穑、親力農耕之意,只是,商承弼已有幾年不曾再做過這些功夫了,正德園也漸漸荒廢下來,至于野地裏的苋菜,商承弼就更不在意了。只是,他算定了晉樞機要來,于是吩咐,事無巨細,都要禀報,只是,他聽了這一句,卻并不答言,只是用極為深沉的目光注視着王傳喜,良久,良久,問了一句,“你什麽時候入的宮?”

王傳喜微微躬身,依然是謹言慎行的妥帖,“奴才是太祖三十三年入的宮,先帝十二年伺候皇上,在這宮裏,已有四十八年了。”

商承弼不再說話,踏步,捋了捋常服的箭袖,直入地牢而去。

王傳喜望着商承弼,不知為何,總覺得今日的聖上,竟有一種格外平靜的壓抑,他自商承弼被太祖皇帝指來服侍商承弼,竟從來沒見過他這般模樣。

禁軍牢牢守住了窯口,銮禁衛翅列兩側,五步一哨,十步一崗,把一個地牢盯得比禦花園還氣派。

銮禁衛指揮同知郭超親自點了燈,商承弼大步流星,他每踏前一步,地牢裏的塔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晃如白晝,只是越走越深,他的心,竟突然抽緊起來。

依然沒有動靜,全無動靜,他布下天羅地網請君入甕,可是這地牢安靜地可怕,他不信,晉樞機是束手就縛的人。

王傳喜小心服侍在他身後,卻見他突然停下腳步,尚不敢出聲相詢。

突然,商承弼轉身,大踏步走出已經走了一半的土道,他腳步越來越快。他這次進地牢,帶太監、侍衛、銮禁衛,随侍之人過百,卻無一人敢出聲相詢。

商承弼越走越快,銮禁衛緊随其後,鹿皮靴子踩在地道的青石板上,整齊劃一的聲音像是踏在人心尖上。

口不銜枚,無馬裹蹄,這條地道卻突然讓人喘不過氣來。

終于,商承弼踏出地xue,月光刺目,銮禁衛副指揮使邝偉疾奔而來,“皇上——”

商承弼擺手,不讓他開口,瞬間,土石崩裂。

矮丘上的卷柏,被地下的火藥翻起來,悉數斷了根。

商承弼端端正正地站着——一聲悶響,他腳下的地,陷了下去。

“護駕!”王傳喜一聲大喝,擋在商承弼面前,銮禁衛們在山崩地裂中将商承弼圍住,商承弼長身直立,連大氅的飛擺也不曾動一下,看着嚴陣以待的銮禁衛們,商承弼笑了,“重華,數月不見,頑皮了。”

王傳喜知道火藥分量極輕,連忙從商承弼身前讓開。

邝偉立刻下令,“搜!”隐藏在土丘之外的銮禁衛也飛了出去。

商承弼望着塌下半邊的小土丘,面如平湖,他在層層守衛之下,炸了皇宮的半面坡,如今要找人,恐怕是搜不到了——重華,你沒找到哥哥,朕也抓不到你,既然如此,咱們,繼續玩。

“皇上!”商承弼今日最倚重的殿前都虞侯馮尉飛奔而來。

“何事?”商承弼将目光從這滿眼的破土頹垣中收回來。

“梁嬷嬷和貴公公暈倒在正陽門前,楚大人不見了。正陽門北側的宮牆上,留下了幾個墨字。”馮尉跪地請罪,“屬下無能。”

商承弼卻毫不動氣,只是問,“那墨字,寫着什麽?”

馮尉先一叩首,而後回道,“安知汝與我,乖隔同胡秦。”

商承弼突然攥緊了拳頭,半晌,松開,“叫修內司即刻粉刷宮牆。回宮!”

楚複光裹着厚厚的棉被縮在牆角裏,雲卷端了湯藥過來,還未走近,楚複光便又将自己裹了起來,直逼到退不可退的地步。

雲卷端着藥站得遠遠的,“公子總要喝了藥才好。”

楚複光卻連頭也不敢擡,只是口中喃喃着,“出去,出去。”

雲卷溫聲道,“那奴婢把藥放在這裏,公子自己記得喝。”她說着就上前兩步,楚複光打着哆嗦嗫喏,“走開、走開。”

雲卷再向前一步,楚複光突然大吼一聲,“別碰我!走開!”

雲卷正待再勸,晉樞機已走了進來,接了藥碗,輕聲道,“不過幾個奴才罷了,這又是何必。”

楚複光緩緩擡起頭來,身子顫抖着,目中全是水光,“他們,他們——”

晉樞機端着藥碗走到他身邊,楚複光驚叫着,“別過來!”

晉樞機站在他對面,定定看他,“他們還未對你如何,我已經到了,你要這樣到什麽時候?”

楚複光拉緊了被子,一張臉越發的蒼白。

晉樞機坐在他床邊,舀了一勺藥汁子,“張嘴。”

楚複光搖頭。

晉樞機将藥匙遞到他唇邊,“那東西還沒放進去——”

“不!”他話還沒說完,楚複光就一伸手打在他送出去的右臂上,藥匙裏的藥都翻在錦被上了。

晉樞機重新舀了一匙藥,“你進宮的時候,不是就已經知道,總有這麽一天了嗎?”

楚複光沉默不語,良久,才道,“我寧願死。”

晉樞機看他,突然笑了,“死,死了多好。”他說到這更大笑起來,“我早都想死了!”

他說着就伸手将楚複光的手臂從被子裏抽出來,楚複光吓得直瑟縮,卻終究無處可躲,被晉樞機碰到他腕上繩索磨出來的傷口,更是痛得呻吟,晉樞機将藥碗放在他手上,“死人沒有痛苦、更沒有屈辱,但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他再看一眼楚複光,“這裏并不安全,你未必能有幾日養傷。若是站得起來,就把藥喝了,今日之辱,他日定有還報,若是寧願這麽一蹶不振下去,我便送你出城,等到功成那日,你的仇,我和楚人這五年之恥一起報!”他說完這一句,也不管楚複光顫抖的手裏灑出多少藥來,轉身便走了。

京安城裏如今翻了天,他們藏身在嚴家米鋪地窖下的一個米倉裏,雲卷實是無路可避,聽到世子這麽說,想到他日日夜夜備受折辱的五年,裏面那位楚公子已是如此,他那樣一個人——

晉樞機卻無心自憐身世,看到了雲卷就吩咐,“嚴铎說到,肅平已經沒有糧了,咱們的人埋伏日久,揭竿而起就在此日,吩咐丢盔,把握時機,一旦有變,立即起事!”

“是。”自他和丢盔犯錯,晉樞機私自将他們送出宮,等待這一天,已是很久了。

晉樞機拿着嚴家米店分布圖,借着昏暗的燭火細看,用炭筆小心地畫着路線,直到雲卷過來送茶,又換了一盞燈,才擡頭道,“他怎麽樣?”

雲卷低頭,世子究竟心善,就像當年舍不得殺自己和丢盔一樣,他對手下的人,總這麽好,“剛才去看過,楚公子已經吃了藥了,粥也用了一點。只是,外用的藥,他還是沒有碰。”

晉樞機點了點頭,也不欲勉強,那裏,他不肯給自己上藥,也實在無法逼他,想來,自己又是什麽時候才習慣這種事的呢,他不欲再提此事,只是道,“商承弼狡猾,早将哥哥們換了地方,如今,他連王傳喜都不信了,告訴咱們的探子,旁的倒也罷了,只是這件事,定要格外留心。”

“是。”雲卷又挑了挑火燭,門外的銅鈴響了起來。

晉樞機一擡頭,穿着店小二服飾的男子前來回報,“秉世子,前邊傳來的消息,肅平縣以百姓交不起種子錢誤了春耕為由強征徭役,衙役和百姓起了沖突,如今群情激憤的百姓已經攻下了縣衙,開了糧倉,将縣令在公堂之上亂棍打死了。”

晉樞機放下炭筆,“商承弼怎麽說。”

男子道,“天昭帝派銮禁衛鎮壓。”

晉樞機拍案而起,“好!告訴丢盔,咱們的人,可以替天行道了!”

“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天子有道,則民心歸服,君王無道,則公道,自在人心。自素平縣斬木為兵,揭竿為旗,諸郡縣雲集而響應,半月之間,就有十五個縣,三個郡砍翻了郡守縣令,稱暴君無道,替天行道。

更為不利的是,內憂頻起,外患未除。馬軍都指揮使何紹友帶五千精兵奔援平川,可是糧草才到景川境內,就被大批落草的流民以自制的爆竹驚了馬,還被燒了兩架糧車。商承弼不用老将,此次派出來的主将、押運官都是新培植的年輕人,初當大任,躊躇滿志,自是要做一番事業,可究竟缺乏經驗。人說天昭帝在床上治國,事實上,國家大事,也正如一張床單,整齊完好的時候蹬一腳力道大了了都會破,更何況如今早開了不知道多少個口子。

爆竹響在了桦樹林的頭頂,押糧官一看起了火,趕忙親自查看,才一下馬,就被從四面湧來的大批饑民圍了起來,禁軍善戰,可戰不過必死之人,餓急眼的饑民遠比虎視眈眈的狄人鐵騎還厲害,消息傳過來的時候,商承弼一腳踹翻了龍案。可幾路兵馬已經派出去了,糧草是有也得有,沒有,更必須得有。

商承弼一面要各州府嚴查亂民,立斬不貸,一面要慶州、并州兩地加緊籌措糧草,慶州府丞楊崇禮是商衾寒舊将,并州府尹秦治中是于家家臣,商承弼這道命令一下,朝上觀望的那三分之一也看清了風向。當即,就有人奏請,請靖邊王和于将軍出征,驅逐狄寇。

可惜奏請的人話音還未落,商承弼手中的折子還沒有來得及扔出去,立刻就傳來了靖邊王商衾寒遇刺的消息。

商承弼坐在龍座上,就看清了階墀之下蠢蠢欲動的噤然,他的手狠狠握住了龍頭,恐怕今天被刺的是他,這些朝臣都不會惶急成這個樣子。

他近年來越發陰沉,越是心內忌憚,表面越不肯服輸。一聽到報訊,當即拍案而起,“豈有此理!皇叔不僅是朕長輩,更是朕肱骨,朕要親自去看。”

他根本不待群臣攔阻立刻吩咐出宮,當年商衾寒可是先帝屬意的隐形太子,靖邊王府離禁中極近,商衾寒的禦辇才出了禁城,靖邊王府已安排好了接駕,風行率王府長史在府門前跪迎,聽說靖邊王遇刺的百姓紛紛自發護持在王府所在的雲光街上,聖駕到來,紛紛伏在地上哭請皇上主持公道。

商承弼坐在禦辇之上,隔着金線繡龍的網幛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松開又握緊,古來君不入臣門,無論皇叔是真遇刺還是假遇刺,他,都無法再活了。

靖邊王府大開中門,恭迎聖駕,風行大禮告罪,“父親遇刺病重,昏迷不醒,無法迎駕,請皇上恕罪。”

商承弼開口就是不客氣,“皇叔武功蓋世,王府守衛森嚴,是如何遇的刺?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王叔之事必有蹊跷,府中護衛由誰負責,叫他出來,朕親自查問!”

風行立刻跪下,“王府的護衛是由微臣負責的。”

商承弼一面往裏走,一面道,“你才多大,難怪疏漏至此!”他說了這一句,立刻就點道,“張昱!朕今天就将王府的戍衛交給你,若再有纰漏,定斬不饒!”說了這一句,才再看風行一眼,“待朕先看皇叔,你好好服侍在父王身邊,将功補過!”

“是。”風行一面答應,一面随商承弼進去。

張昱立刻帶了銮禁衛将靖邊王府從裏到外圍了個水洩不通。商衾寒遇刺,此時能入王府的,俱是他父子心腹,如今見商承弼人還沒進門,就控制了整個王府,人人都是心中有數。只奈何風行既是人臣,還是臣弟,實在不能抗命,因此只相機行事了。

商承弼進了內室,大步走向窗前,也不待風行服侍,自己伸手揭開了簾子,果見商衾寒胸口是纏得密密匝匝的繃帶,雖已止了血,臉色卻還是白得可怕。

他端坐床邊,“太醫何在?”

他親自前來探望皇叔,安能沒有太醫随行,太醫院五名太醫一起上來,逐個把脈,商承弼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都輪了一圈,得到的卻是同樣的答案,王爺受傷太深,能不能醒來,要看數。

再叫風行拿了方子來看,人人又道,這藥方精妙,王爺按這道方子調養最好,不敢再任意添改。

商承弼又叮囑了幾句,風行跪請道,“內室減慢,不堪侍君,請皇上移駕。”

商承弼親自将商衾寒剛剛被太醫摸過脈的手放在被子裏去,風行看得清楚,他自己的手指也扣在商衾寒脈門上。風行心內一動,正要上前阻攔,卻見商承弼眉心一蹙,立刻收回了手。風行再請一次,“臣父子勞聖上親臨,感激惶恐之至,內室閉塞,實不敢勞聖上久坐。”

商衾寒站起身,“皇叔的傷,可是請楚公子醫治過了。”

“是。”風行躬身答應。

商承弼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朕久聞楚公子懸壺妙手,醫術通神,朕近日胸悶難眠,便請楚公子也替朕把把脈吧。”他死死攥着拳,将把把脈這三字說得極重。

風行恭敬應是,立刻便有人去請楚衣輕。

晉樞機此刻正坐在楚衣輕房裏,聽了風行叫人來請,微笑道,“我就知道他一定會出手,果然不出所料。哥哥,請吧。”

楚衣輕起身,狠狠瞪了晉樞機一眼,晉樞機端起茶碗,“哥哥快些吧,若是讓登門探病的天昭帝死在了靖邊王府裏,您這位大師兄的仁義英明,可就真的名垂史冊了。”

楚衣輕突然轉身,一拂衣袖,就打掉了晉樞機端茶的手,“啪”地一掌,掴在他臉上,根本不待晉樞機反映,頭也不回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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