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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附子

晉樞機帶着兩百俘虜,漏夜而行。

柳承疇等在城門口,看滿車辎重,挽留之意拳拳。

晉樞機再次看了一眼他不離手的靖王軍軍旗,颔首致意,“今日一戰,士氣大振。大人忠肝赤膽,天下知名,景川與四縣同氣連枝,互為倚仗,靖王軍軍旗在手,又有景小俠相助,大梁百姓定是箪食壺漿以奉将忠心,前路雖蒙昧,卻已走出第一步了。”

柳承疇滿面風霜,沉聲道,“只北方吉兇莫測,禍福未蔔,公子又為何偏向虎山行?”

晉樞機不過一笑。

柳承疇急道,“北狄人狼子野心,你殺了他們都将軍,赫連傒豈會放過你?”

晉樞機目視柳承疇赤紅的雙眼,心知他雖不欲與自己為伍,但此刻的擔心倒極為真誠,索性道,“涅哈德屯兵一萬,赫連傒領軍八千。兩萬人馬,會師宿州,這是真正的虎狼之師,鋒镝之餘,大人難道以為,這景川,是真的守住了嗎?”

柳承疇手握軍旗,頗有豪氣,“不過盡人事、聽天命、一腔碧血,一片丹心而已。”

晉樞機向他一抱拳,“大人此言令人佩服,只是,晉樞機既答應了四縣百姓保住景川,我雖非君子,卻也知道——送佛送到西。後會有期!”

柳承疇知他去意已決,只靜靜站在城下,目送他遠去,直到夜色吞沒了他單薄的身影,更吞沒了車輪碾過土地的聲音。

“報大汗。晉總司在宿州城外。”

赫連傒正用鹿皮擦刀,聽到回報,并不擡頭。

報信兵繼續道,“晉總司帶了大批辎重武器和——”北狄人都知道赫連傒不喜歡吞吞吐吐,因此也不敢隐瞞,“都将軍的親兵。”

赫連傒突然擡頭,目光陰冷,如鹗視鷹瞵,報信兵吓了一跳,卻只聽得他用絲毫沒有感情的語聲道,“列長喑陣,以六箭之禮迎之。”

“是!”

沉沙站在晉樞機身後,看着緊閉的城門,城內,就是殺人不眨眼的狄國兩萬強兵,世子殺了狄國的都将軍,赫連傒若真要追究,自己這些人又該如何應對。火盞铳雖強,卻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世子還在半途中将一半的雪衣衛留在了景川。

晉樞機卻只是負手而立,他星夜疾馳,趕了兩個時辰的路,如今,方是旭日初升,雖看得見太陽,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仰頭,身着重甲的北狄兵守在城頭,居高臨下。

而後,他聽到鐵鏈和厚重的木板摩擦的聲音,吊橋緩緩降下,城中馬蹄奔騰,沉沙突然按住了腰間長刀。

城門大開的那一刻,百騎騎兵,自東、南、西、北、中五方而來,綴着紅纓的羽箭自艮、震、巽、離、坤、兌位六箭齊發,百駿長喑,騎兵跪迎,“恭迎晉總司入城!”

晉樞機飛身而起,騰躍之間連接六箭,以手為矢,都擲在巨大的羯鼓鼓面上,瞬時彩聲如雷,沉沙帶雪衣率先入城,晉樞機直進了赫連傒大帳。

“北狄總司晉樞機參見大汗。”晉樞機入帳,行得是軍禮。

赫連傒左足蹬地,右腿盤膝坐在矮榻上,手邊是巨大的斬馬刀。

他目光悠遠,直到晉樞機跪了半晌,才道,“涅哈德該死。”

晉樞機單膝跪着,地上真涼。

赫連傒站起身,自燒得正旺的藥爐上取下粗陶的大碗來,像是絲毫不知道燙,赤手端了過來,給晉樞機,“把藥喝了。”

他沒有叫起身,晉樞機依然跪着,接過碗來,大口咽下湯藥,燙得整個口裏都褪了一層皮。

赫連傒看着他将一碗藥喝得涓滴不剩,才道,“往日你吃藥并沒有如此痛快。”

晉樞機不語,喉嚨痛得鑽心。

赫連傒低頭看他,“你從不跪人。”

晉樞機強壓着自己不去舔上颚被燙起的肉皮,沉聲道,“大汗以國禮迎我,我當以國士報之。”

赫連傒微笑,只牽動了一點唇角,左頰的法令紋略扯動了紋路。

晉樞機擡頭,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目光,“從前,我幫你練兵,今日,我助你得天下。”

赫連傒伸手扶起他,“你不必拜我,我說過,和你共享江山。”

晉樞機只道,“我既以軍令殺他,當以國禮見大汗。”

赫連傒重新坐回榻上,“重華,你卧薪嘗膽五年,秣兵厲馬,雪衣玄裳遍跡中原,五年前,我就明白,你不可能屈于人下。兵馬總司,不過虛負名頭罷了。我若以為你以一跪了結陣前失利、自折羽翼之曲折,未免空負了你我相知,更空負了重華公子的名頭。”他說完,一撩衣擺,向晉樞機跪回去,一拜之後又長身站起,“景川久攻不下,更與四縣勾連,日益做大,你兵強馬壯,利器在手,深入敵陣卻不建寸功,作為盟友,晉公子,我該為咱們的包舉天下大計向你請求一個交代。”

晉樞機早都知道他一定會問,因此,只是靜靜坐在他對面,目光清明,“中原人有一句古話,叫做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與之争。”

赫連傒就說了兩個字,“老子。”他雖是蠻夷,卻一向熟谙中華典籍。

晉樞機點頭。

赫連傒只是輕笑。

晉樞機知道,這種玄而又玄的東西,絕不能打動席卷草原的颠連可汗,不得不圖窮匕見,“我們不用動,景川、還有四縣,不出一個月,都會落在我手裏。”

赫連傒親自添了一杯酒,依然不語。

晉樞機低聲道,“柳大人,活不了多久了。”

赫連傒左眉微揚。

晉樞機看他,“我不必騙你。”

赫連傒道,“你是楚神醫的弟弟,自然不會看錯。更何況,我從不以為你會騙我。”

晉樞機看他,“你以為,他是病了嗎?雖然,楚神醫沒有教過我任何歧黃之術,不過,久病成醫,憑我這些年熬湯吃藥的功夫,也看得出,柳平竹雖然嘔心瀝血虧了精氣,但也不至于英年早逝。”平竹是柳承疇的字,晉樞機即使背後說人依然以字稱呼,足見對他的态度了。

赫連傒點頭,“我在城下看過他一眼,雖經大恸,卻很是剛健。”他沒有說什麽時候見的,但于城下,又親見他大恸,最有可能的,就是柳韞捐軀的時候了。是啊,他動身本就先于自己,又是快馬加鞭,早到宿州也不足為奇。更何況,晉樞機早就奇怪,自己射殺了涅哈德,又俘虜了當時來勸降的狄兵,為什麽駐守在外的北狄兵馬毫無動靜,原來,是他在約束部署的意思。涅哈德此人勇武有餘卻智略不足,兼之狡詐貪婪,弑殺好鬥,在草原上時要倚重他,定鼎中原,匹夫之勇可不夠,涅哈德位高謀淺,必成掣肘之患,原來,他一開始就沒想讓他活着。只是,畢竟是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澤,他無法動手而已。想到這裏,晉樞機不由得又向席後退了半膝。

赫連傒看了他一眼,為他杯中也添上了熱酒。

晉樞機知道此人心機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不欲再賣關子,手持兕觥,一飲而盡,而後道,“商承弼,不會讓他再活了。”

赫連傒終于對晉樞機的話提起了一分興趣,“哦?”

晉樞機自犧尊中舀出酒來,“你可曾看到,他手中緊握不放的,是靖王軍的軍旗。”

“那又如何?”商衾寒與赫連傒曾經合作,共同鏟除了北狄的六皇子。對靖王軍的戰力是很清楚的,知道這位王爺在梁朝聲望極高,許多武将都以能奉他的號令為榮。

晉樞機執觥而談,慷慨灑落,氣宇軒昂,“大梁號稱以武立國,重戎事,重軍功,尤其是商承弼即位之後,頗有囊括四海之心,于兵權上更格外留心。梁太祖以武将之身起事,從前朝手裏得天下,因此,更知道軍權在握的厲害。梁之一朝,自立國以來,禁軍直屬天子,将軍只能統兵而無權調兵,因此,禁軍才是真正的天子親信。既是親信,自然不惜銀子武器打磨,又有教頭親自指點,日日訓練,就算當年大雪連天,整個梁宮連栖鳳閣都要按個貢荔枝了,湧進京安城的流民快把蘆花捋盡都充不滿全是破洞的棉絮,禁軍的軍費也是一個子都沒少過。禁軍以外,另有各府廂軍,各縣鄉兵不論。地方無錢,廂軍自然庸潰,百姓靠天吃飯,鄉兵說是兵,實是民,又有多少戰鬥力。”

赫連傒聽他論大梁兵事,如數家珍,不免虛席就論,傾耳以聽。

晉樞機道,“因此,大梁的軍威,全在禁軍上。不過,依然有一個例外。”

赫連傒目光灼灼,“靖王軍。”

晉樞機點頭,“不錯。當日鈞天王遜位,商衾寒沖齡踐祚,國事告急。要說先帝也是一只老狐貍,他既屬意了天命所歸的商衾寒,就不該可憐沒爹沒娘的苦孩子,他手中的精銳,一部分進了靖王軍,另一部分,卻給了寶貝孫子保命。于是,本來在天子手中的兵權,在王叔和皇侄這裏,一分為二。”他說到這裏就看赫連傒,“恰好,令伯父又非常幫忙,正在那個時候上趕着欺負人家沒娘的孩子。叔叔侄兒本該生死相見的,卻是叔侄阋于牆,外禦其侮,一場異族挑起的邊亂倒成就了靖邊王,也保全了商承弼。若沒有十年前和北狄那一仗,這位握着兵權不放手的靖邊王也沒有如今的好名聲了。說起來,倒要多謝你們才是。”

赫連傒絲毫不在意晉樞機語中的嘲諷之意,只聽他說完了,才淡淡說一句,“是我們。”

晉樞機笑,“的确。我如今,已是大狄兵馬總司了,是我們。”他說了這一句,立刻道,“雖然在老百姓看來,王叔忠義靖邊,皇侄安守基業,表面上也是是叔侄和睦,君臣相得,但這兩個人,君無君望,臣無臣心,終有一鬥。更何況,十年時間,無論功高震主還是忠而見疑,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猜疑的樹苗就蔚然成林了。依我看,商承弼這位天昭皇帝,恨他那位仁滿天下義薄雲天的親叔叔,比你還多呢。”

赫連傒看他面上譏诮之色欲露,眉間朱砂紅豔欲滴,當真妖異之極,不由打斷道,“他君臣失和早有年頭,除了那些無知百姓誰不知道,這與柳承疇又有什麽關系。”

晉樞機擡頭,一雙重瞳正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子,“柳承疇是景川府尹,就算可以通過兵馬都監調遣廂軍,又憑什麽打靖王軍的軍旗。他當着商承弼的官,打得卻是商衾寒的旗,就算是為了鼓舞士氣,表忠義之心,也要看看,你究竟忠得是誰!你若是商承弼,你願意讓這傳在手裏的山河都刻上叔叔的名字嗎?”

晉樞機的話才說完七天,探子傳來消息,商承弼命銮禁衛徹查景川府尹柳承疇與反賊晉樞機私相往來、過從甚密、蠅營不法事,三天之後,以陣前通敵為名賜柳承疇死罪,念其守城之功,準其家屬為其收屍。

聖旨降下,柳承疇以靖王軍軍旗在景川城頭自缢而死,死前長嘆,“君曾帳中更羅绮,臣恐夜長無曉昏。”,以此諷刺商承弼自己納幸男寵,卻指責忠臣與私寵交結,說商承弼刑罰不公,恐國無良日。

商承弼龍顏大怒,令剖棺戮師,并刑其三族,卻不料柳承疇是個孤兒,無父無母,他的妻子羅氏夫人在柳承疇自缢後,從景川躍樓殉城,羅夫人幼年被拐,逃難來此,也不知親族。加之柳大人兩位兒子皆殉城而死,銮禁衛接到命令,竟無族可誅。只好将柳承疇從景川百姓捐錢為他買的楠木棺裏扒出來鞭屍。梁境之內,有為柳承疇說話的,一并以诽謗當今意圖謀反之罪處以極刑。銮禁衛所到之處,天下緘口,道路以目。

赫連傒聽聞此事,感嘆道,“倒行逆施如此,梁焉能不亡?”整肅軍隊,跨馬渡河。

晉樞機進景川,殺朝廷鷹犬,收忠良遺骸,景川四縣奉重華公子為主,“殺昏君,靖忠良!”高舉義旗,打向京安。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影從。雪衣衛玄袍軍所到之處,百姓紛紛大開城門,倒戈相向,二十七日,下二十七城。蟄伏荊州的楚王打出了烈火立熊旗,稱“誅暴君,複社稷”,與晉樞機南北呼應,幾乎控制了大梁鳳凰嶺以西的半壁江山。

晉樞機躍馬渡河,商承弼早都心中有數,但楚王真的借機起勢,還打出複社稷的旗號來,就孰不可忍了。

商承弼知道殺柳承疇必回引起民怨,可是,他沒有想到,竟是水欲覆舟,連天趕海之勢。他誅過那麽多次無辜,殺過那麽多次忠臣,大殿之上他都可以掌斃禦史,更有什麽不能做的。人人都喊着左書右息自毀長城,可他終究覺得,這些升鬥小民,若是還想吃飯,哪有和他做對的膽子。

直到前線的奏報傳來,一天一封,一封丢一座城,他摔一個茶杯的功夫,他的百姓就該姓楚了,商承弼才真正看清了放虎歸山這四個字。

朝堂之上,人人驚動,怎麽沒怎麽樣,就丢了正片西北,連中南也讓人翹起一個角來。

壞消息總是接踵而來的。因為這個消息太壞,來報的人,是顫顫巍巍的定國公,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上了朝,連商承弼也不免親自降階去迎一迎。

這一位,以恩義來論,擁立幼主,從龍之功;以功業來論,平定邊陲,定鼎朝堂,以資歷來論,四代輔佐,百年忠臣;以親戚來論,于皇後還埋在兆陵裏等着和他合葬呢,商承弼得叫人家一聲太祖父。商承弼登基的時候他以古稀之年親自坐在京安城的門口在為商承弼守京畿,商承弼大婚的時候他把曾孫女親自送到商承弼的手上折箭立誓全族效忠,晉樞機寵冠六宮的時候他病體支離卻依然幫商承弼穩住了陳臺銳鋒營,商承弼羽翼漸豐逐漸削權,于家舊将軍中嘩變,又是他拿着先帝欽賜的拐杖立在門口教訓子孫說要做滿門忠烈。于皇後離奇崩殂,這位于家定海神針親自上了折子請商承弼不要為皇後哀毀過禮,感天動地。老爺子追随太祖打下了這錦繡河山,一門五代,立幼主,拂社稷,連兒子帶女兒都賠給商家人了,今日他居然親自上了朝,即使臉皮厚如商承弼,在面對于老公爺的時候,也不免有了幾分愧怍之心。

老公爺一開口就是雷霆之擊,“聖上,晉徇望稱王、祭天。”晉徇望正是五年前倉促謀反,終于賠盡楚地十萬男兒,犧牲了三個兒子換得茍全性命的晉樞機的生身父親——楚王。

因為晉樞機的緣故,商承弼從來沒有褫奪過晉徇望的王爵,但即使全天下都知道他愛晉樞機愛得神智失常,晉楚一族都不能拜祖宗,更何況,是祭天。

于并成跪伏在地,涕泗橫流,“亂臣賊子猖狂至此,是老臣無能啊。”

文武百官,匍匐一地。

于同勳立刻獻上證據,一方大印,立刻送到了商承弼手上。

商承弼此刻再也顧不得在群臣面前表演自己義重念恩,甚至沒有顧得上立刻扶老公爺起來。

他雙手接過大印,印為玉制,駝形,雕工精致,瘦健舒放,印首是一個“晉”字。商承弼只一看,便知道是晉樞機的手筆。

于同勳再加一把火,重重叩首,“這,就是晉賊私制的駝玉玺。”

通體黑色,觸手生溫,正是墨玉打造。

禮部尚書聽到于同勳居然敢稱此物為玺,即使盛夏的天,卻在這滿殿朝臣的兆極殿裏打了個寒戰。

商承弼自然也聽清楚了于同勳的話,“他竟敢鑄玺!”

于同勳叩首謝罪,“楚地的人皆如此稱呼。晉賊實在大膽,聖上請看印上銘文。”

字是小篆,刻得分明,“冬夏青青,萬物之首。”

《莊子》有雲,“受命于地,唯松柏獨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堯、舜獨也正,在萬物之首。”受命天地、自比堯舜,公然在印上刻這八個字,造反造得再光明正大不過。

商承弼突然将這枚寶貴至極的印鑒摔在地上,目光卻極為陰沉,“既是楚賊的國玺,将軍從何得來?”

這一問,不能答,也不好答。所以,只有于并成來答,“昨日三更,臨淵王夜入國公府,以此物為憑,欲與老臣,并世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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