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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見愁

晉樞機與楚王對上之後,楚王終于發現,原來他除了仗着父親的身份耍一耍威風之外別無辦法,楚地自六年前起事失敗,就被奪了兵、政、財權,除了王府的五百部曲,所有的軍隊都被打散收編,他是真正的光杆司令。如今最能征善戰的玄袍雪衣,俱是晉樞機練出來的。他蟄伏郢都,向商承弼稱臣,雖然也發展了一些勢力,但眼下只有區區四千兵馬,若不是如此,打一個小小的柘州也不必先引梁兵入城再設伏了。而晉樞機可調遣的人馬有三萬,還不包括他藏起來的玄袍和雪衣。楚王想到父弱子強,恐怕就算以後打下了江山,自己也只能做一個有名無實的太上皇了。

晉樞機适才嘔了血,此刻的臉色更加難看,只是他向來習慣了獨自強撐,比起雌伏在商承弼身下的那幾年,如今的日子已經好到不能再好了。至少,他是病了,不是被人打傷的。

自從在晉樞機面前撕下了遮羞布,楚王越發變本加厲起來,他兵權上奈何不了兒子,只能在禮法上壓制他,而登基大典,就是最大的壓制。楚王好大喜功,晉樞機又手握重權,禮官們對皇太子的冊封禮甚為盡心,議禮之時,也是超出諸王許多。

楚王表面不動聲色,還挑剔賜給晉樞機的禮服手工不夠精細,又加賜許多藥材,稱晉樞機身子空虛實該好好調養,又每日都命禦醫為晉樞機請脈,不止如此,還日日細看晉樞機脈案,添減藥方。晉樞機卻只是一意憂勞國事,忙着練兵,關心稼穑灌溉之事。

終于,到了七月初一,朝上為登基祭天之事吵得不可開交,突然收到前方消息,商承弼已發南征檄文,親率三十萬大軍,禦駕親征。

楚王接到軍報,拊掌大笑,“好,孤等這一日已經很久了。我楚國和梁國不共戴天,接下他的國書,咱們十萬男兒,和他姓商的決一死戰!”

群情激憤,響應雲集,當下有人道,“皇太子神機妙算,用兵如神,臣請派皇太子為大戰主帥,北上讨逆!”

晉樞機少年之時就號稱文華陳思,武重冠軍,如今一舉蕩平整個西南,更是人心歸附,當下人人争先,願為太子馬前卒,為國效力。

楚王看着打頭而立的晉樞機,很想說出自己也要禦駕親征的話,但卻只能道,“太子沉穩,可堪一戰,有朕居中調度,定能旗開得勝,我父子一心,讓商承弼見識一下什麽叫上陣父子兵。”

“兒臣領命。”商承弼會禦駕親征早在晉樞機預料之中,他等待這一日太久,久到此刻竟是出奇的冷靜,連一句血氣上湧煽動人心的話都說不出。

晉樞機的反應太冷靜,冷靜的有點冷淡,但朝上衆人的心卻是熱的,王爺要稱帝了,大家正缺一場功勞,太子爺打仗還從來沒輸過呢——六年前那一戰晉樞機在昆侖山學藝未能趕回來——不知為什麽,大家依然改不了口叫王爺皇上,可是叫世子爺太子竟很是順溜。

當下立刻有人道,“如今正是戰時,不比尋常,臣請增皇太子諸率為五千人,以壯國威!”太子諸率是太子親兵,與晉樞機手上所能調動多少人馬無關。

楚王唇角微微抽了一下,吐出一個準字。他不準也無可奈何,不頂着太子諸率的名頭,晉樞機的玄袍和雪衣別人也調不動。

立刻有趁熱竈的禮官趕着湊熱鬧,“聖上肇紀登基,商賊便親來送死,咱們與他隔山而戰,就讓這戰鼓為聖上立國鳴禮。“

楚王點頭,“正該如此,祖宗創立基業,無一不是在血火之中,如今,我開疆拓土,興複故國,焉能少了仇人的血!”

當下有禮官上前請奏,“太子,國之儲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臣請祭祀時置太子拜褥于檻內,請歷代先祖佑我大梁千秋萬世,國祚綿延。”

晉樞機一聽,立知不妙,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天子乾綱獨斷,卧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當即上前道,“萬萬不可!”

楚王一擡眼,語氣漫不經心至極,“身為禮官,竟連這小小禮儀都弄不明白,拉下去,杖斃。”說完了這一句,又看向晉樞機,“你身子不好,大戰在即,還是早些回去修養吧,退朝。”

晉樞機被勒令回去休養,楚地的風氣又是一變。橫掃大梁半片江山的重華公子,在拜褥事件後,父子間顯然存了芥蒂。楚王要的,就是這一點芥蒂,他要讓楚地的人看到晉樞機的人心,晉樞機呢,便真的安心休養起來,連每日的練兵也只是清早和傍晚去巡一遍。楚王依舊關心太子,甚至還派了自己貼身的太監送陽傘去給他撐着,說雖日頭落了,地上暑熱卻未消散,他身子不好,別受了暑氣。

晉樞機恭恭敬敬地謝過了父親關心,專心養起病來,除了晨昏定省,關于朝政的一切都不再多言,連楚地最熱鬧的冊封禮也不關心,甚至連下人來報內庫的銀兩大大不夠也只斥退了總管,稱一切父王自有主張。他這一病,父子間倒又回複了父慈子孝的樣子。惟有丢盔,每天見世子聽話服藥,認真保養,他再沒見世子對自己的身子這麽上過心,可心中卻更難過起來。

初六終于到了,晉樞機穿着他衮冕九章的禮服陪陪祀天地、告宗廟,楚王登基,南面稱帝,志得意滿,立刻通令天下建元立新,國號依然是楚,年號大治。

楚王為了稱帝,已率先營建宮室,楚地自六年前歸降後,早被商承弼用種種手段将各項生息都掐斷了,無論打仗還是大典,銀子都花得如淌水一般,晉樞機眼看着面前皇太子的膳食,只一個早膳就有碗菜四品,碟菜四品,片盤四品,點心四品,湯兩品,粥六品,楚王說他身子不好,又加賜了暖鍋兩品,如此靡費,又如何能不坐吃山空。晉樞機先謝了皇帝賜飯而後問道,“父皇用過了嗎?”

來送暖鍋的太監恭敬答道,“皇上正在用膳,見這爐鴨炖白菜甚是滋補,特命給太子送來。”

晉樞機再次謝過,給了賞錢打發人出去,拿起湯匙複又放下,看着桌上的雞鴨入肉竟是毫無可吃之物,索性撂下碗來,“把藥爐子上煨着的小米粥給我盛一碗來。”

丢盔見六品粥,有昏有素,偏偏有的虛甜有的太膩,也只得答應了。

丢盔在幾樣點心中翻檢了半天,也知道沒有世子合意的,索性将營裏發給兵士們的一個籠餅熱了給他,“殿下将就吃些。”

晉樞機接過了,揀了燕窩八仙湯裏的蘆筍就着鴿蛋吃了兩口。丢盔心道,如今回了家當了太子,吃得卻連行軍打仗時都不如,更別說在梁宮時,天昭帝每日親自過問世子吃食,一茶一飯都顧着世子口味,世子嫌芸薹味道沖,梁宮裏就連伺候的小太監都不能吃五辛,想到這裏,丢盔也不得不承認,商承弼對世子,也不能說是不盡心了。

晉樞機卻對口腹之欲并不看重,龍肝鳳髓不覺其鮮,吃糠咽菜也不味其苦,只有一日,坐在窗前,望着京安的方向,突然說了一句,“不知桃兒怎樣了。”

丢盔被驚得打了個寒噤,接話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晉樞機卻是看他,“商承弼這次派了誰做先鋒?”

丢盔慌忙低下頭,“咱們的探子還沒送來消息,屬下慚愧。”

晉樞機一笑,“沒什麽慚愧的,商衾寒在凹子口和赫連傒已經動上手了,其他人不堪大用,商承弼只有一個人選。”

丢盔揣測道,“世子的意思是——”他一心急,竟還沿用了舊時稱呼。

晉樞機并不在意,只是點頭,“于家。”

丢盔疑惑道,“并未有任何風聲——”

晉樞機打斷他,“若不是于家,我大費周章要了于同襄的小命幹什麽。”他說了這一句,就阖上了眼睛,“等着吧,于家的老将要出馬,咱們且靜靜看。”

丢盔不解道,“您不出兵?”

晉樞機指着桌上菜肴,“我倒是想出兵,只你見過行軍打仗,每日給主帥炖燕窩的嗎?”

丢盔皺眉,“除了世子,還有誰能抵擋得過于家。”

晉樞機長長伸了個懶腰,“誰都好,只要不是我就行。”

丢盔當然明白世子已經功高震主封無可封,可強敵在前,總不能眼看着楚地大好男兒白白送死,一将無能累死千軍,現在要去送死的,可是血脈相連的手足同胞。

晉樞機見他面有憤激之色,只輕輕搖了搖頭,“慌什麽,你世子打仗,什麽時候拿自己人的命去填了。到了這個時候,商承弼不戰,我不戰,這天下,誰也別想打起來。”

楚王高踞寶座,問楚平,“太子在做什麽?”

楚平将晉樞機行蹤在腦海中過了一遍而後才道,“殿下近來身子不好,除了每日向您請安,竟連營中都不怎麽去了。只是昨日,突然說想再養只兔子,宮裏卻沒有,屬下已命人從宮外挑了兩只送去了。

楚王一笑,“他素來好養這些貓貓狗狗的,朕記得園子裏有幾只鹿,另有兩只仙鶴,抓去給他。”

楚平答應了,奉承道,“聖上慈愛,想來殿下有這些活物陪伴,心情好了,病也好得快些。”

楚王點頭道,“但願如此。”

晉樞機收到了楚王——現在的大楚皇帝禦賜的梅花鹿兩只,仙鶴兩只,謝過了親來頒賞的楚平,等只有丢盔在的時候才道,“一兩月之內,不比想出征了。否則,這鹿誰來養。”

丢盔不敢接話,只好道,“東宮屬官齊全,定有會養的人。”賜什麽不好,偏偏賜鹿。皇上究竟是在提醒殿下,還是在警告。

晉樞機卻是道,“嬌兒吃了蘿蔔了嗎?”嬌兒是晉樞機新養的兔子。

“是。吃得可香呢。”晉樞機點了點頭,“那就好。”

他被困在東宮,不方便出門,便借着想要兔子傳遞消息。晉樞機手上,除了玄袍、雪衣,還有一只人馬,名曰黃風。風是風聞言事之意,他在大梁時,便開了大大小小無數間茶樓賭坊酒館妓院,這些地方雖是市井之所,消息卻最為靈通,他的黃風就隐藏其間。

兔子是雜食動物,胡蘿蔔吃得,青菜葉吃得,肉也吃得,晉樞機以胡寓北狄,吃胡蘿蔔,收到的就是赫連傒的消息,以菜葉喻梁臣,青菜葉是新人,白菜葉是舊人,他便能知道商承弼有何動作,若是某一日兔子吃了肉了,便是商承弼有異動,晉樞機也要有所準備。

如今,晉樞機望着丢盔,就只吩咐一句,“青菜葉子恐怕都蔫了,過兩日也該喂白菜了吧。”

丢盔答道,“青菜被啃盡了,嬌兒卻不肯住口,也只好換白菜來嘗了。反正白菜是青菜的祖宗。”

晉樞機滿意地點頭,看來,于同襄陣前通敵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

商承弼立在輿圖前,望着凹子口,知道商衾寒總能牽制赫連傒一陣,因此将戰線又往南推了推。此時,晉樞機已與楚王連成一線,占了鳳凰山,鳳凰山的北面就是昌野,商承弼早料到依晉樞機的謹慎,應該不至于貿然過山,可到了今天依然按兵不動,他卻心下生疑,晉重華是不打沒把握的仗,晉徇望什麽時候也這麽沉得住氣了。

須知開疆拓土是每一位帝王胸中所願,只是不願背上窮兵黩武的名聲故而有所收斂罷了,既然晉家人已占了半壁江山,又為何止步鳳凰山了呢。很快,商承弼就知道了答案——不是因為楚王沉得住氣,而是因為楚王在準備登基。晉徇望稱帝的消息傳來的時候,商承弼不覺憤怒,只覺荒謬。帝者,生物之主,興益之宗,一介敗軍之将,不過仗着兒子争氣,僥幸占得幾座城池,居然就妄圖稱起皇帝來,商承弼一聲冷笑,“重華,有這麽個爹,可苦了你了。”

小順子聽說楚王竟然稱帝立極的時候下了一跳,早将親近自己的一些太監宮女打發出去以免又被無辜杖斃,卻不想皇上居然只是嘲笑了一句,就翻下一份折子了。剛舒了一口氣卻突然見到皇上勃然大怒,手中的折子一下就摔在了地上,“豈有此理!”

小順子不敢上前,使眼色要另外一個當值的小太監去撿,那小太監又哪裏肯去送死,好在商承弼近日殺官殺得多,殺服侍的人卻是殺得少了,發了一通脾氣後便吩咐小順子,“叫于中玉來見朕。”

“是。”小順子一句話也不敢多說,立刻出去吩咐。商承弼的目光卻落在被他扔在地上的密折上,一旁伺候的小太監避無可避只好上前去撿,商承弼看他弓着腰将折子小心翼翼地重放在案上,那小太監正提着一口氣卻行退下,商承弼卻突然開口,道,“于同襄通敵,你說是假是真?”

小太監吓得膝蓋一軟就跪在了地上。

商承弼挑眉,逼問,“于家第四代的佼佼者,靖邊王的高足,陣前通敵,你信嗎?”

小太監不斷打抖,噤若寒蟬。

商承弼揚起了鼻音,更瘆得人心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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