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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豹骨

衛衿冷話音剛落,于中玉就變了臉色,郭通倒是不動如山,兩名埋伏起來的銮禁衛立刻不見了影蹤。衛衿冷蹙眉,先看于中玉,接着就把目光投射到郭通身上。

于中玉道,“還未向小王爺和衛公子引見,這位是銮禁衛指揮使郭大人。”

郭通向衛衿冷抱拳,“在下郭通。”

衛衿冷只點了下頭,風行倒是認真行了禮。郭通不免又是佩服,他明知道适才的殺手是自己所伏,連穩如泰山的新旸公子都會擺一擺臉色,他一介黃口小兒,居然像是絲毫不放在心上。

于中玉有些尴尬,繼續介紹衛衿冷,郭通再次抱拳,“新旸公子大名,在下仰慕已久。”

衛衿冷這才點了點頭,“郭大人大名,亦是如雷貫耳。”他說了這一句,卻像是絲毫不欲在此盤桓,直接對于中玉道,“煩請上覆老國公,衛衿冷前來叨擾。”

于中玉還沒答話,郭通便道,“在下正好早到一刻,我出來的時候,老公爺剛剛睡下。”

衛衿冷對于中玉告罪道,“既然如此,在下明日早些來。”

于中玉沒想到他如此冷面冷情,進了門居然立刻就要走,正待留客,郭通已經道,“衛公子何故拒人千裏?”

話音剛落,風行身子一側,避過了屋角堪堪發過來的兩枚暗器,衛衿冷卻是動也不動,眼看着兩枚藍镖飛過來馬上就要紮入他胸口,卻在距離他身體一寸的地方落在了地上,他整個人就像籠罩在一個無形的圍障裏。寶鴨沉煙翠衿冷,據說他內功卓絕可凝結鼎中煙氣,卻不想心随意動內力應勢而發已到了從心所欲的境界。

衛衿冷直等那兩枚藍镖落地,才望着于中玉道,“在下敬重老公爺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卻不想今日竟是一場鴻門宴。”

于中玉連忙否認,“公子哪裏話,實在是誤會。”說着就側身讓二人道,“還請進府,在下特備下兩杯水酒,為二位壓驚。”

“不必了。”明知是龍潭虎xue還要往進闖,不是勇敢而是魯莽輕率,對方做得如此明目張膽,衛衿冷又如何能忍,立刻回絕,拂袖而去。

正要走,卻見裏面一個老奴道,“公子稍待,老公爺聽說公子和小王爺到了,特地起身相迎。”

衛衿冷鐵面無情,“還是等府上整頓了外賊,再來拜訪。老公爺萬金之體,府上的戍衛恐怕更要留心才是。”他雖然嚴肅,但不是刻薄的人,如今這話說得譏諷之味極濃,實是這麽多年來從未有過。

于中玉看風行,“小王爺——”

風行施施然行禮,“三師叔所言極是,老公爺國之柱石,家中原是安養頤年的福地,豈可危如險境?”他話音剛落,手中不知如何一動,竟聽到一陣墨玉相撞之聲。而後,殺人無算的郭通第一個聞到了死亡的氣息,兩側屏風倏然而倒,屏風上端端正正躺着兩個人,正是郭通事先埋伏的兩名銮禁衛,他疾步查看,卻見兩人均是脖頸處一條極細的傷痕,只隐隐看出血跡,再探鼻息時,早已生氣俱無。而出手的人在哪裏,有幾個,剛才隐身何處,此時又伏藏哪裏,竟是無聲無息,無跡可尋。

風行向于中玉一禮,“老公爺是我師兄曾祖,我亦敬重非常。師兄雖去了,我靖邊王門下,卻不能容人在國公府上放肆,還望于将軍見諒。”他口中與于家論親,卻稱于中玉職銜而非輩分,可見對于家隔岸觀火頗有微詞。

郭通看着橫陳地上的兩具屍體,銮禁衛成立以來,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有人敢當着他的面殺人,他怒極則靜,回身道,“果然虎父無犬子,早都聽說過靖邊王手下的無風影衛,今日真是大開眼界。

風行泰然道,“指揮使誤會了,不是無風七傑,是信風十二衛,依時而動,依勢而發,令行禁止,永無失信。”

“好!”郭通對上他目光,“長江後浪推前浪,小王爺不負乃父威名。三日新朔,護城河邊,郭某向小王爺請教,還望小王爺也不失信約才好。”

風行擡頭,“我不會去。”

郭通目光極為平靜,卻突然一擡手,解了身上銀線飛鷹的披風,他身為動,臂未擡,那分列兩旁的屍體平平飛起,齊頭躺在屏風上,披風飛過,蓋得整整齊齊,就像蓋了一面錦旗,“小王爺覺得,在下不配向您請教嗎?”

風行卻是道,“您憑什麽向我請教。因為我在于老公爺府上反擊格殺了暗器傷人的銮禁衛的人?我父親征戰沙場,我安守京師,我父子二人為大梁基業流血流汗,四十萬靖王軍鎮守邊關舍生忘死。如今晉樞機劍指中原,赫連傒鐵蹄侵疆,我若和您動手,豈非陷當今天子于不義,更置萬裏江山于何地?我靖邊王門下,從不怕死,只是,不殺自己人,也不願死在後背一箭上!”

他話音剛落,就聽到一陣拍掌聲,于文原連忙前去扶着爺爺,于中玉贊嘆道,“說得好!我于家百年衛國,五世效忠,也更無一人,暗箭傷人,郭大人,請回!”

于家表明了态度,也明确了立場,郭通靜靜望着于并成,而後微一颔首,“老公爺果然老當益壯。”

于并成道,“老骥伏枥,志在千裏,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郭通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老公爺好志氣”就抱拳離開。

于并成只是道,“送客。”說着就請衛衿冷和風行,“二位請裏面坐。”

風行剛要邁步,衛衿冷卻突然道,“不必了。老公爺年事已高,在下不敢打擾。”

于中玉留客道,“請公子來,是有事相商。”

衛衿冷拒絕的斬釘截鐵,“錢莊的事,府上派個管事就夠了,其他的事,衛衿冷只是個生意人,一概不懂。”

于中玉還待再說,于并成已經道,“既然如此,公子就請便吧。”說着又看風行,“小王爺若是有空,可常來坐坐。”

風行點頭道,“自然要常來向老公爺請安。”

于并成對于中玉道,“代我送客人。”

于中玉不明白父親為了和靖邊王結盟不惜開罪銮禁衛,卻又怎麽會如此輕易地放他二人走,只是,走到門口就完全明白了,因為,衛衿冷和風行根本走不出去。

身着飛凫服,腰佩繡金刀的銮禁衛往來不絕,将國公府圍得水洩不通,于中玉問郭通道,“指揮使這是何意?”

郭通不語,銮禁衛同治趙文林道,“銮禁衛有兩個兄弟,今早出門送金刀鞘到府上,至今未歸。”說到這裏,對上了于中玉目光,“有人看到他們二人進去就未出來,咱們恐怕要進去找一找,還請于将軍海涵。“他話音剛落就是一揮手,銮禁衛立刻排成兩行,魚貫而入。

于中玉攔在門口,“我于家自高祖皇帝起,為國效忠,五世立族,豈能由你說進就進。”

趙文林向後退了一步,請教郭通。

郭通轉身,大踏步走上了臺階,他每走一步,銮禁衛列好的隊伍就錯開一位,等他踏上了于家的正門,右手已經按上了刀鞘“這普天之下,除了皇上的栖鳳閣,還沒有地方是銮禁衛不能進的。”

風行見他适才在于家時還不曾佩刀,想來,這刀是剛才送過來的。他不欲多生事端,可此事卻勢必不能善了,而且,顯然,是沖着他來的。

郭通長刀出鞘,“于将軍,得罪了。”

一聲令下,一馬當先,兩百銮禁衛如開了閘的洪水,湧入了于府大門,片刻,就将于家還沒有來得及擡走的兩具屍體擡了出來。

銮禁衛群情聳動,趙文林望着于中玉,“于将軍,我銮禁衛念着袍澤之誼特地前來送上金刀鞘,縱然于家不将銮禁衛放在眼裏,也不該仗勢行兇,胡亂殺人。”

風行聽他說第一句話時就知道這是個圈套了,此刻,看着于中玉欲言又止的樣子,立刻上前,可惜,步子還沒擡起來,就被衛衿冷攔住了,而後,他就聽到他三師叔用極為低沉但響亮的聲音說,“人是我殺的。”

聚集在門口的銮禁衛立刻蜂擁而至,将衛衿冷和風行團團圍住。人人手按繡金刀,雙目通紅。

趙文林揮手,就說了兩個字,“拿下!”

風行一個上步攔在衛衿冷面前,郭通的聲音徐徐傳來,“銮禁衛抓人,還有人敢抗旨嗎?”

風行立在當前,直視郭通,寸步不讓。

衛衿冷卻道,“你退下。”

“三師叔——”銮禁衛的诏獄臭名昭著,一定不能讓三師叔為了自己陷進去。

衛衿冷邁出一步,朗聲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國公府上,衆目睽睽,我衛三行事,素來光明磊落,是非曲直,天下人自有公論。這兩個宵小暗算于我,反傷自身,也只能說是咎由自取。”

郭通冷笑,“衛三公子好大的口氣,可惜,這是天子腳下,不是江湖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就算你是靖邊王的師弟,也不能為所欲為。帶走!”

他話音剛落,銮禁衛就拉開了繩索上前,此時正是午後,于家又在朝陽大街上,雖然路人見銮禁衛抓人避之不及,但又忍不住好奇想去看。

郭通微微颔首,趙文林立刻帶了一隊人向北而去——正是三月巷衛家老宅方向。風行臉色一變,沉聲道,“堂堂天子近衛,竟如此卑鄙。”

郭通望着衛衿冷,“知道衛三公子武藝高強,但您也會說,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京畿重地,容不得誰以武犯禁。您大可殺了我們這些人逃之夭夭,但無論您跑入荒漠還是深谷,三月巷的宅子總在那。京兆衛氏家大業大,難道人人是武林高手不成!”他話裏有話,大漠深谷雲雲,不過含沙射影衛衿冷有靖邊王緝熙谷撐腰,說到後來,更直接是威脅了。

衛衿冷微微一笑,“郭指揮使有備而來”,他環顧四周,目光如箭,今天出動的人,幾乎人人右邊的衣袖上都繡着各式飛禽,這是銮禁衛立功受賞才能有的殊榮,“銮禁衛精英盡出,倒是真看得起在下。”他說着看了風行一眼,語氣依舊不緊不慢,“日後行事切忌魯莽,更不能因為任何挑釁便失了仁心。回去閉門讀書,除非有大師兄的命令,不許出門。”

“三師叔——”風行也知道,自己今天太輕率,竟然中了對方連環計,還連累了三師叔,可是,他又怎麽能夠眼睜睜看着三師叔落入銮禁衛手中。

衛衿冷根本不讓他說完,“我離開的這些天,你就在我的書房禁足,哪也不許去。”他特地加重了我的書房四個字,風行立刻明白了,有自己在,至少能保衛家上下周全。

風行攥緊了拳,低頭道,“侄兒記住了,定不負三師叔所望。”

衛衿冷點了點頭,“你須知道,自己身份貴重,如何謹慎也不為過。”

風行知道即使此刻,他關心自己也多過應對眼前窘迫,連忙恭敬道,“是。侄兒謹記師叔教誨。”

見他像是真聽進去了,衛衿冷很欣慰,輕輕一掞衣衫下擺,邁步就走,他一擡腳,銮禁衛連忙跟上,亦步亦趨,倒不似是索拿殺人要犯,而是跟随統領出行。

幾個年輕氣盛的後生欲上前動手,互相一打眼色越衆而出圍成了一個圈子,牛筋繩鐵鎖鏈飛擲出來,誓要将衛衿冷綁進去,衛衿冷聽得身後一片兵刃交戈聲音,依舊不動聲色,只自顧向前走,那些鎖鏈追到他後背時竟突然扭在了一起,擰股糖似的絞住,分都分不開。幾人紛紛向後掣自己的兵刃,卻因為用力太大險些摔倒,衛衿冷頭也沒回,輕輕一拂衣袖,鎖鏈盡接飛起,牛筋繩反彈,鐵鎖鏈追撤盡皆打了回來,幾人驚呼,“你竟然敢拘捕!”

衛衿冷遙指被他們擡出來的兩具屍體,“我還敢殺人。”

銮禁衛哪裏受過這等挑釁,立刻就要圍上來,郭通終于出手,一刀削斷了幾個人鎖鏈,省得他們丢人現眼,口中卻是道,“看在靖邊王面上,且不上索具。衛公子,請!”

衛衿冷淡淡一笑,“多謝”。他走得慷慨磊落,竟似絲毫不将銮禁衛令人聞風喪膽的诏獄放在眼裏。

風行見三師叔轉身,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素來要求自己胸有波瀾面似平湖,此刻卻眸色一暗就将一枚煙火彈放上了上天,只聽“轟”地一聲,煙花在極高極遠的天空炸開,萬裏無雲萬裏天,被三條龍圍繞的金色的商字盤旋空中,久久不散。

郭通停下了腳步,面上悚然變色,“鈞天令!”

衛衿冷也看到了在天邊炸開的三龍金字,輕輕在心裏搖了搖頭,這孩子,究竟還是心氣太高了。他不欲多生事端,只繼續往前走,長街上卻是群情聳動——鈞天一出,群小厮伏,那還是二十年前的事。

二十年前,英王年方弱冠,還沒有闖下後來的赫赫威名。當時的北狄兵馬總司莫爾敦率五千強兵來犯,卻被還在打獵的商衾寒用五百人馬打得望風而逃,狄人武力勇猛,大梁軍隊戰力雖不弱,但通常都是依靠人多勢衆取勝。莫爾敦是北狄名将,號稱草原戰神,卻不想一生全部的輝煌在那一役只成全了才剛剛嶄露頭角的商衾寒的威名,這是大梁立國以來第一次以少勝多,也是莫爾敦三十年來未有的慘敗,北狄人口少,年近六旬的莫爾敦将自己的驕傲和他的心腹騎兵都折在了一個後生小子手上,不久就過世了。莫爾敦的兒子莫度欲報父仇,重金延攬殺手,前後派了二十五批刺客入京,號稱有生之年要用當時還叫做商元祉的商承弼的人頭給他父親祭陵,商衾寒當時也年少氣盛,在王府門口張了一張巨網,聲稱來一人,收一人,而且只要活口,不要死人。他也真是說到做到,竟将二十五批殺手三百餘人一一生擒,最後一次,莫爾敦帶五百死士親自來攻,被商衾寒一舉拿下,又放他回草原,并與他約定,他可以随時派人來攻,無論明槍暗箭,只要自己殺了他一人,就算輸。

先皇聽說了商衾寒的賭約,特賜下鈞天令,下令只要商衾寒放出鈞天令,方圓百裏的所有軍隊都要立刻前來保護,聽他調遣。

之後,莫度率一千死士來攻,又被生擒。商衾寒敬他孝心可嘉,再次放了他。

第三次,莫度散盡家財,苦練三年,再一次來攻,雙方戰得天昏地暗,卻終于棋差一招,依舊被商衾寒生擒,商衾寒再一次要放他,莫度卻在接過了自己短刀後一刀插進了自己肺葉,臨死之前,對商衾寒道,“你說只要殺了一人就算你輸,如今,我要死在你門前了,至少,你沒有贏!”

商衾寒感佩他為父報仇之心,放出了鈞天令,方圓百裏的大梁士兵紛紛前來,鑒證了一個枭雄的死亡。商衾寒也從此名動天下,號稱,鈞天一出,群小厮伏,太子因病薨逝後,更被封為鈞天王。如今,風行将這枚可以調動百裏內全部士兵的鈞天令放上了天,恐怕,不會像二十年前一樣,只讓這些士兵們做鑒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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