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列當
附近的守軍看到鈞天令,年少的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年老的已經操起了兵器,二十年前少年的那些人,如今在軍中大大小小也有一官半職了,大家看到了商字信號,互相聚集在一起,商衾寒這三個字在大梁軍中就是沒有金字也是一面金字招牌,尤其是中下級将領那裏,不知道多少人都集合了自己的人馬只等一聲令下就沖出去。
英王無封國,自幼長于京安,建功在漠北,守業在草原,他統領禁軍多年,根基已深,即使商衾寒登基後逼得他遠走靖邊,但當年那一杆長槍橫掃天下的雄姿卻不會輕易被遺忘,這就是為什麽十八般兵器,風行偏偏練了槍的原因,商衾寒武功絕高,平素不帶兵刃,可他掌中無槍,百姓心中卻有槍,槍已是他的血,他的靈,他的魂,他的兒子要繼承他的精神,自然練得是他揚名的神兵。
衆将領聚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先開言,大家夥現在都拖家帶口,不再是當年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毛頭小夥子了,他們能在商承弼逼走商衾寒後的京城存活下來,當年就不會是商衾寒的絕對擁趸,如今成家立業,自然更加謹慎。
誰都想不到,第一個說話的,竟然是于家的人,于文原如今也在禁軍挂職,“先皇有令,見鈞天令當立刻朝見護衛,咱們食君之祿,又豈可罔顧王命?”話聽起來沒錯,但他們食的可不是先皇的俸祿,而是商承弼的。
立刻有老成的道,“先皇當年賜下鈞天令,是為防北狄奸狡暗算,如今時移世易,咱們奉皇上之命鎮守京城,如何能奉二主?”這話說得相當誅心了。
但卻馬上有人反駁道,“當今純孝,又是先皇一手撫育,豈會置先皇遺命于不顧?”商承弼是太子嫡子,也是獨子,太子英年早逝,是由先皇帶在身邊養育的。
衆人有的認為應立刻前去朝見,有的又認為自該安守崗位,各司其職,更多的人認為可以先去看看形勢,咱們就看看,不帶兵,不動手,想來應是無礙,衆說紛纭,莫衷一是。
很快,有士兵回來報訊,銮禁衛在國公府大門口帶走了新旸衛三,小王爺這才放了鈞天令。當時堅決說不要去的此刻激動非常,“幸虧咱們沒有出去,抓人的可是銮禁衛!”
但堅決要出去的更激動,“銮禁衛抓人素來不分青紅皂白,衛三公子一個江湖人,又怎麽會開罪銮禁衛呢?”
中立的人面面相觑,抓人的是銮禁衛,抓走的是衛新旸,放鈞天令的是商從渙,衆人朝野裏打滾,宦海中浮沉,這其中的意義又有誰會真不明白——皇上這是要動手翦除靖邊王的勢力了。
于是,去不去,就變成了政治立場,是站隊的問題,甚至,暗流湧動的是另一個話題——奪位與遜位,想到這裏,廳堂中突然死一般的靜下來,人人諱莫如深。
當天夜裏,衛家三月巷的老宅可謂是門庭若市,不知多少軍中中下級将領前去拜訪風行,銮禁衛自帶走衛衿冷後,就将衛家老宅圍得水洩不通,來人遠遠就看到了銮禁衛在暗夜中豁然生光的繡金刀,卻都派家人送上拜帖。門房收下了拜帖,卻誰都沒見。
銮禁衛将這一夜來的人,姓甚名誰,官居何值,誰家子弟,又是何人引薦,一筆一筆記得分明。
小冊子立刻就送到了商承弼的案頭,商承弼看得清清楚楚,這些人,和于家,或多或少都有些關系,他不怒反笑,“看來這忠烈之名背得久了,竟生出反骨來。”
第二天,市井生出兩條傳言,第一條,先皇後善妒,正位九年,後宮一無所出,懷有身孕的呂充媛便死得不明不白。
第二條,衛衿冷與成國王子暧昧,洩露京安機密,被銮禁衛發現,殺人滅口。
第三天,前線傳來戰報,戰無不勝的靖邊王在凹子口與赫連傒交手,竟然兵敗受傷。
一時間,宵小思變,人心惶惶。
商衾寒兵敗的消息傳到京安,大家的第一反應是不信,絕對不信。統領千軍未嘗一敗的靖邊王怎麽可能輸,怎麽可能輸在北狄人手裏。他十幾歲的時候就打贏了北狄的兵馬總司,自此之後,北狄再不設兵馬總司一職。可是,前線再一次傳來的消息更糟糕,說靖邊王出征之前,身受重傷——傷他的人大家都知道,現在的北狄兵馬總司——大楚國新任太子——大梁皇帝舊寵——晉樞機。
這裏面肯定有問題,而問題随着時間和流言在進一步發酵。
等靖邊王背後中箭昏迷不醒的消息傳來,京安城大大小小的寺廟香火更加鼎盛,因為人人都要為靖邊王上香祈福,甚至京安集市上的豬肉價格也低了兩成,因為很多百姓在佛前發願為靖邊王茹素。商承弼看着呈上來的密折,很懷疑如果今天躺在栖鳳閣裏昏迷不醒的是自己,有沒有這樣的殊榮。很顯然,答案他自己也知道,盡管他不願承認。假仁假義沽名釣譽一向是他王叔的拿手本領,這麽多年一以貫之的堅持下來,實在很能蒙蔽無知婦孺。
這兩天,沒有什麽好消息,尤其是,靖邊王受傷的消息傳來,衛家三月巷收到的拜帖更多了。風行依然是閉門不出,不發一言。其實,送拜帖的人,倒也不見得是要站到商衾寒一邊,其中很多人,以風行的叔伯自居,希望勸勸這位年少氣盛的小王爺,就鈞天令一事向今上上折解釋,免得君臣失和,主上疑心。但是,在商承弼眼裏,即使這些所謂直臣,心內也對靖邊王一脈多有回護,這種回護,也是他容忍不了的。商承弼的原則從來是,不是我的人,就是我的敵人。現在,于家已經表明了立場,就別怪他無情。
當年為表帝後情深皇後大行就被封閉的坤和宮荷花池裏,突然飄起了一具屍體。
宮中衆情惶惶,更有鬧鬼的謠言傳出,商承弼親命調查,查出了于皇後虐殺宮女之事。衆人都想起來,去年五月,于文太出事之後,坤和宮裏少了一大批宮女太監。再命人去挖,荷花池底的淤泥都翻了個個可以做花肥了,又挖出了十一具屍體。
留在坤和宮為于皇後守宮的老嬷嬷被提到了尚刑司,起初還攀咬他人,說人是當年晉樞機提劍殺的,可是,仵作驗屍,竟然找不到劍傷,幾人受刑不過,終于招供,說是于文太手臂被靖邊王的小師弟替天行道斬斷之後,于皇後遷怒于宮女太監,竟将身邊的人一一殺死。
商承弼感嘆了一句,相伴多年,竟不知她居然如此狠毒。
緊接着,坤和宮被封的水井裏又起出一具屍體,還大着肚子,據說是一屍兩命。仵作說是六年前的事,有知情人記起六年前曾有一位姓何的宮女懷有身孕,卻莫名其妙滑了胎。尚刑司連夜審問,竟然也是于皇後做的,青娘蟲烏頭配上王不留行,幹幹淨淨打掉了宮女腹中的龍種。
供狀擺在了商承弼的案頭,商承弼道,“于家滿門忠烈,怎能生出這般狼子野心的女人。”
從虐殺宮女到謀害龍裔,這個女人的野心昭然若揭。
按說,于家早該上折自辯或是進宮請罪了,可宮裏将于皇後的罪狀一件一件翻出來,于家卻像是全無反應,于中玉跪在于老公爺面前,“爹,商承弼這是一點舊情都不念了。孩子已經去了,他們同床共枕九年,他竟連為死者諱也不知道。”
到底還是于同勳看得明白,“囡兒早就說過,遲早有一天,她這個皇後的位置要讓出來,給那個妖孽騰地方。”
“哪個妖孽?”于中玉一時還未明白,問完卻覺得不可思議,“晉樞機?他都起兵造反了,皇上難道還念着他不成!”
到底是于并成明白,“咱們這位皇上這些天可一直沒閑着,他的眼睛看似盯在後宮,實際上,前朝已經召見了不少人了,而且,我觀他調兵之法,京城禁宮,竟是傾巢而出,一個不留。”
“這是為何?”于中玉也接到了消息,商承弼幾乎調集所有士兵南下,算算大梁的兵力,京城實在空虛得不像話。
于同勳這會卻是明白了,“他擺好了架勢和晉樞機正面迎戰,輸了他就死,贏了,他就把這個妖孽再接回來,坤和宮,從此就要換人住了。”
于家十年前一力輔佐商承弼登基,自此一門榮耀。沒有人比他們更看得清商承弼的心思,也正因為如此,才倒戈的格外幹脆。只是,看破了商承弼意圖又怎麽樣,商承弼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一意裝瘋賣傻只能指望他們才能登基的空有名分手無兵權的太子嫡子了。他現在,是天子,富有天下。于家的尊榮,說到底是他給的,他不想給了,自然也可以拿回來。但在這之前,他還要做一件大事。
衛衿冷被困在銮禁衛的诏獄裏,已經五天了。刑不上大夫,他雖沒有功名,卻因為名頭甚響而不好應對,當年雪災,可是這位衛三公子力排衆議給大家施粥放糧的,說得過分一點,他于京安城百姓有活命之恩,他又頂着靖邊王師弟的名頭,即使銮禁衛也不能犯衆怒。只是,不嚴刑拷打就不算糟糕嗎,事實上,這個世界上有一件事比酷刑加身更殘酷——那就是饑餓。
衛衿冷自進了诏獄,便是一人一個單間,既沒有人給他送水,也沒有人給他送飯,更有甚者,他們吹滅了石牢裏唯一一盞油燈,身在其中,根本不辨晝夜。衛衿冷就在這樣安靜到死寂的石室裏,呆了五天五夜。到第四個時辰的時候,他就已經确定不會有人搭理他了。所幸衛三是個沉得住氣的人,一确定這一點,已是周天輪轉,練起內功來。他俗務纏身,成年之後再少有專心練功的日子,如今倒是有了一個機緣。
可惜,比餓還難忍受的,是渴。
尤其是,衛新旸的內力至剛至陽,比別人更容易燥熱。
他想叫,沒有人,那條走進來的長長的甬道,就像隔絕了诏獄與人間,他就像一片葉子,落在了滿地浮光的金秋裏,眨眼什麽都不見。他試圖用掌力推開封閉的石門,無果,試圖透過頭頂的氣孔将生息傳出去,也無人回應。他們花了這麽多的功夫抓他進來,卻像是棄屍一般将他扔在此地,不聞不問,不理不睬,然後等他不死不活。
郭通當然是在等,等衛衿冷支持不住的那一天。只是,衛衿冷的定性似乎比常人好太多,五天了,他的唇已裂得刺痛了他同樣焦燥的口腔,他的意志卻像是燒紅了的鐵,要百煉成鋼了。純陽內力在體內激蕩,衛衿冷自己都能感覺到自關進來之後,內力提升了不止一層。可是,整個人卻也瘦了一圈。
于是,郭通就只好再等着,只是,時機不會等,流言更不會等。
在大楚國因為皇帝登基消停下來的時候,一向與大梁睦鄰友好的成國猝起發難,稱楚帝立國威脅到了大成東北,派五千大軍入駐雲儀。雲儀與楚最西端的雲軻接壤是不假,但雲儀的北邊卻是大梁的粟原,京安城裏賣冰糖葫蘆的小販也知道,西成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欲借晉樞機起兵,赫連傒進犯,大梁南北掣肘應接不暇之時來分一杯羹。
軍報送到商承弼龍案上,商承弼就說了一個字,“好!”
再然後,一條有鼻子有眼的內情傳得街知巷聞,緝熙谷的三公子衛新旸與他的舊情人成國的細作西成小王爺沈栖閑合力暗算了靖邊王,意圖借機侵占大梁國土,證據就是,靖邊王遇刺後,一直在京安城盤桓不走自稱緝熙谷三女婿的沈栖閑竟然連夜潛逃了,就連衛衿冷下了诏獄也影蹤不見。
殺人變成了通敵叛國,死兩個銮禁衛,還能說是大快人心,可先背兄再賣國,兼之出賣軍情,就連一向認為新旸公子是個好人的百姓也動搖了。
西成咄咄相逼,天昭帝怒不可遏,商承弼下令,圍衛府,封通達錢莊,仔細調查,務必要一個真相,給衛公子一個清白,或給靖邊王一個交代。
南七北六十三省,一千九百零四家米鋪,八百五十三家當鋪,二百七十七家錢莊,不計其數的茶館酒肆客棧飯莊,商承弼的親軍帶着手谕抄了衛家老宅,對着賬冊一家一家的封,即使靖邊王唯一的公子帶着他的七十二鐵衛守在門前,也只能保全衛家上上下下的三百多條人命而已。聖旨面前,鈞天王又如何,只要他不想造反,鈞天也是臣,皇上才是天。
消息傳到大楚,晉樞機掐斷了新收的麥稈,輕笑,你終于出手了,咱們,走着瞧。
無責任小劇場
商承弼在門外敲着核桃,将剝好的瓤盛在小碟子裏端進來,順便喂進晉樞機嘴裏。
晉樞機張嘴噙了,問他,“未解喂了嗎?”未解是他養的馬。
商承弼點頭,晉樞機道,“夜裏起來再喂一次。”
商承弼看他。
晉樞機理直氣壯,“馬無夜草不肥。”
商承弼道,“好。”解開了一枚扣子。
晉樞機又問,“桃兒喂了嗎?”桃兒是他養的貓。
商承弼點頭,“吃得太飽,正追尾巴呢。”又解一顆扣子。
晉樞機道,“她的嘴太叼。”
商承弼認同,“我今日新釣的兩尾魚。”
晉樞機吩咐,“記着喂他,他不吃魚會失明。”
商承弼又送了一顆核桃仁在他嘴裏。
晉樞機吃了,接着問“嬌兒喂了嗎?”嬌兒是他養的兔子。
商承弼再點頭,“吃飽了磨牙呢。”
晉樞機道,“兔子沒個饑飽,記得晚上把蘿蔔白菜放遠一些,要不然會積食。”
商承弼依然在解扣子,“放心,今天她已經連肉都吃過了。“
晉樞機看他已經躺到了床上來,接着問,“屏風們喂了嗎?”屏風們是他養的鴿子。
商承弼撚了一枚核桃仁,再次送到他嘴裏,“放心。”
晉樞機卻閉上了嘴,不想吃了。
商承弼看他,“怎麽?”
晉樞機搖頭。
商承弼于是在床上跪起身子望着他,“鹿喂過了,鷹也喂過了,築巢的燕子喂過了,打洞的螞蟻也喂過了。”他邊說,便重新披上了衣服。
晉樞機看他剛躺下又起身,“你做什麽去?”
商承弼目光掃向盛着核桃仁的碟子,“饞嘴的重華還沒喂飽,去切點新水果,接着喂。”
晉樞機,“……”
商承弼貼在他耳側,“我喂飽了你,然後,等未解吃了夜草,你也來喂我吧!”
晉樞機一腳将他踹下了床,“爺,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