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歸尾
關于晉樞機的病情,商承弼并不信,可是,楚國百姓,信得卻很多。楚人迷信火神,于是,大家紛紛前去火神廟祈福,祈求火神保佑。晉徇望也象征性地去火神殿上了一枝香。
晉徇望的态度鼓勵了大家,老百姓紛紛打聽有什麽辦法可以喚醒太子,龍心草的謠言便傳開了。大抵傳說,傳着傳着就變了味道,龍心草也一樣,在晉樞機昏迷不醒的三天後,龍心草能治病就傳成了龍心能救命。龍心兩個字,太暧昧了。
商承弼以為,這兩個字箭指自己,只有自己才能救他的命,晉徇望以為,這兩個字,其心可誅,要得是自己的命,只有真龍沒有了心,他晉樞機才能好起來。
于是,第四天早晨,晉徇望又一次一個人來到了晉樞機的寝宮,他這兩日日日來,雲卷和雲舒也只恭敬服侍着。平素,他只問個一句半句的,人到了就成,今天,居然親自坐到了晉樞機的床邊,望着手中端着藥碗的雲卷,語氣很是幽深,“藥還是喂不進去?”
“是,世子不肯喝。”雲卷對晉樞機的稱呼,讓晉徇望更不舒服。他不動聲色,伸出了手,雲卷無奈,只好将手中藥碗交給他,晉徇望拿小藥匙舀了一口藥,象征性地吹了吹,将藥匙伸進晉樞機嘴裏,他一不扶晉樞機起來,二不肯伏低身子,這藥哪裏喂得下,一藥匙的藥沒有倒進晉樞機緊閉的嘴裏去,反是流得他滿脖頸都是,雲卷連忙去擦,突然,晉徇望一把摔掉了藥碗,一碗藥全合在地毯上。
雲卷雲舒吓了一跳,卻聽他道,“都是你們服侍太子不利,去吩咐內掖府,再挑好的宮女來使。”
雲卷和雲舒都跪在地上,不說話,很快,門外就傳來了應聲的聲音,還進來了六個內掖府的太監,兩人心知不妙,果然,晉徇望順水推舟道,“太子身子虧空日久,你們身為近身侍女,卻不知規勸,這等玩忽怠慢,要你們如何?”說着就道,“看在太子份上,先不治罪,将這二人發回給內掖府,重新調教。”
他話音剛落,那六個太監便上來押,晉樞機身邊的女侍又豈是兩個小太監能奈何的,兩人不必動手,只挺直了脊背跪着,幾人便拉不起來。雲舒道,“世子抛家別父,為國赴難,卧薪嘗膽,質于仇雠。六年來受盡折辱,內囊早已空虛,後又殚精竭慮,嘔心瀝血,方至于今日。我二人蒙世子大恩,以身相報,服侍豈敢不盡心。如今世子昏迷不醒,皇上怪責,我二人無話可說,但世子情狀,身邊絕不能離了信任的人,內掖府,還是等世子醒了,我們再去。”
晉徇望早想到晉樞機身邊的人不好對付,卻沒想到,一個小小侍女居然如此放肆,居然敢在衆人面前公然頂撞于他,當即道,“朕的兒子生死未蔔,朕自然會将他交給信任之人,似你們這般刁頑的丫頭,實在不适合近身服侍,帶下去!”
他口中說着話,眼睛直直盯着躺在床上的晉樞機,看他有沒有動靜,看他真暈假暈。晉樞機卻依然安靜躺着,動也不動一下。
雲卷雲舒相互望了一眼,一震手臂,上前抓住他們的人都趔趄了一下,晉徇望冷冷一笑,“兩個小小女侍,也如此無法無天。”那幾名太監平素做得就是押解的活,比尋常太監孔武有力的多,如今,被兩個女子輕易彈開了,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互相一使眼色,又撲了上來。
雲卷雲舒居然不再反抗,任由他們抓住,幾人知這兩個女子身負武功,不敢大意,索性索拿了起來,雲卷雲舒居然不再動,束手就縛。
很快,四個綠衣美貌宮女進來,晉徇望吩咐了幾聲,那四名宮女就或收拾地上藥碗藥湯,或打水濕帕子給晉樞機擦臉,各司其職地忙碌起來。
雲卷肩膀微微動了下,雲舒輕輕搖了搖頭,兩人又往晉樞機那看了一眼,晉徇望又威脅了那四個宮女一番,命他們好生服侍,便一馬當先走出來。
雲卷雲舒也被索拿而出,可惜,押着二人的太監還沒走出晉樞機寝殿的門,就被整個大殿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隊護衛攔了下來,護衛人人戴金盔,着玄袍,腰長刀,刀鞘紅色,人人臉如生鐵,面無表情。
晉樞機的太子東宮,是由晉徇望命人督造的,一花一樹都極盡奢侈,修建得華麗富貴,可是,太子東宮用多少屬官多少護衛卻有定制,這些人,絕不是東宮的僚屬。
晉徇望在前面走,突然覺得脊背發寒,回頭看時,自己和護衛就被這支無聲無息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隊伍隔開了,晉徇望再一回頭,一隊人馬變成了兩隊,全都像是從東宮的地底鑽出來的,鐵一寒甲,無端地令人心慌。
而後,晉徇望突然聽到一連四聲驚呼,又戛然而止,而後,就看到寝殿中走出一個和那支守軍裝束完全一樣的人,唯一不同,只有手裏的刀,刀已出鞘,刀尖帶血。
東宮的大門,從裏面關上。
晉徇望突然開始驚慌,“你們,是要造反嗎?”
沒有一個人回答他,金盔玄袍的無聲之師,每一個,長刀出鞘,雲舒雲卷小臂輕輕一動,便掙脫了繩索,那六個小太監根本連一聲都不敢出,他們眼睜睜地看着寝殿中,同樣金盔玄袍的戰士,拖出了四具屍體,眼睛尖一點的還看清了夕陽下宮女服飾綠色的衣擺。
晉徇望絕想不到晉樞機身邊的人居然嚣張到這種程度,居然敢在自己面前亮兵刃,可奈何自己帶來的人手實在太少,尤其是,玄袍軍還像是潮水一樣,一浪一浪地從地底湧來。
雲舒雲卷輕輕一揮手,玄袍軍逐一還刀入鞘,一列列,一行行,每一次還鞘,兵刃的摩擦都只有一聲,每一聲,長短、高低、甚至金屬撞擊金屬的回響都一樣長,兵刃嗡鳴,連綿不絕。
東宮的大門,重新打開。
雲卷雲舒舉步,轉身,重新走回晉樞機寝殿,那漲潮一般際天而來的玄袍軍又退潮一般還鞘退下,連一個影子也見不到。
晉徇望望着朱紅色的大門,突然感覺方才,好像做了一場夢。
他提步要走,邁了一步,卻是身後一涼,密密麻麻一層冷汗,将他名貴而又柔軟的寝衣粘在背上,擡頭,霞光滿天。
雲卷雲舒重新立在晉樞機床前,雲卷小聲道,“怎麽辦,世子的布置,為了我們兩人,暴露了——”
而後,她們聽到了那個虛弱但又清明的聲音,“暴露了又如何,反正,我真正等的人,也不會來。”
商承弼雖在心裏确定了晉樞機絕對不會死,可是四天了,沒有傳來他醒來的消息,還是五內如焚。派探子去打聽,只打聽出了晉徇望也抱病的消息,于是,商承弼決定,趁他病要他命。
楚原是大梁屬國,夾在成與梁之間,大梁立國四代,基業穩固,版圖橫跨兩河一江,過大江後,又占凡、黃、廣、越四州五十一郡,将舊東吳庸蜀之郊,淮漢之涘,百越之地,群蠻之表紛紛囊括懷中。可奈何晉樞機猝起發難,連丢兩州二十七郡,将戰線推到了大江邊,鳳凰山下。
商承弼此次大軍南下,就是要平定亂軍收複失地,卻不想戰線太長,大軍列陣江邊,山下卻防線空虛,又被玄袍過山拿下兩個縣,商承弼如何甘心。如今,第一步,就是分兵近擊,将已過了鳳凰山的玄袍軍打回去。
晉樞機既已出手,又怎麽可能沒有防備。鳳凰山五嶺,地勢險要,互為依托,商承弼只想着江上一戰,忽略了防守,晉樞機卻是寸土不讓。如今他的玄袍精銳已然過山,當即以五嶺為依托,列五芒星陣,商承弼料到他兵力少,人手不足,又分兵五處,當即決定逐個擊破。
先派兩千精銳從北入山,他自信晉樞機能調動的人馬,一共也不過兩千,自己這次帶出來的都是訓練有素的威武之師,又有自己親自指揮,自然無往而不利。
商承弼自負才略,向來不将其他人放在眼裏,他披堅執銳親自帶兵,誓要将鳳凰山重新拿下對晉樞機還以顏色。他與晉樞機同床共枕五年,知道此人向來走一步看十步,布置精妙,自然不敢小觑他,尤其是這真正意義上和他交手的第一仗,更不敢大意,于是,特派了自己手下為人最是精細謹慎的兆合山帶兵入山,自己則在山下坐鎮,看着自己手下精兵魚貫奔襲,如一條長龍直插進鬥折蛇行的鳳凰山道上,當下志得意滿,心道,“你還想再來騙朕,看你苦心經營被朕擊破,是不是還敢躺在床上裝死?”
商承弼猜得沒錯,晉樞機究竟經營日淺,他留守在鳳凰山的,一共只有三千人,其中,又将兩千分到兩縣去,嚴密把手,真正留守山林的,只有一千人,一千還要分作五路。
鳳凰山上守軍居高臨下,玄袍統領廖沙只往下一望,就知道攻上來的有十倍之數。他回頭看了看左右,因着玄袍人少,是以兵将各個相識,廖沙沿着布防一路走,一路詢問,“商承弼的精兵要來了,你們怕不怕?”
玄袍的小兵們各個面無表情,連答都不答。不是緊張到不敢說話,而是,根本不屑回答。只有一個活潑的小兵,小猴一樣在峰上的兩株姐妹松上蕩來蕩去,笑道,“大統領明知道他們上不來,還吓唬我們做什麽?”說着就跑沒影了。
廖沙哈哈大笑,望着漸漸低下來的雲,手中長戟指天,是啊,連老天都要聽咱們世子的,人,豈能和天鬥!
老天玩弄了晉樞機無數次,終究被晉樞機捏住了脈搏。鳳凰山北高南低,北面為陰,此時正是雨季,商承弼的兵馬爬坡才爬到一半,天就突然陰沉下來,每個人耳邊都是陰風怒號的聲音,山雨欲來風滿樓,此刻,是山雨驟降風滿坡。
大雨頃刻而下,傾盆而下,商承弼寄予厚望的大軍自然不是等閑之輩,此刻登山實非明智之舉,于是兆合山決定找一處背風處休息。
可山嶺之間,兩千人馬又不是小數目,一時間哪裏能找到如此多的空地,只好被迫分兵躲雨。正狼狽之際,突然聽到山上傳來的呼號之聲,借着風聲,聲勢極壯,好像有千萬人之多。兆合山面色一變,想起商承弼臨行前囑咐,晉樞機詭計多端,朕雖料定了他人手不多,但難保他另有什麽詭計,你素來謹小慎微,須小心防備。
兆合山擡頭看時,卻見一片雨幕重重,耳邊風聲蕭蕭,叫戰之聲滔滔,當即想到皇上的話,心道,恐怕這位奇計百出的臨淵王早布下強兵,在山上以逸待勞,等着皇上呢。唉,皇上自诩對他了如指掌,其實,他又何嘗不是皇上的枕邊人,把皇上也看得淨透,這次,怕是皇上又猜錯了。當即傳令下去,命令衆人小心戒備,恐怕,山上另有強兵。
怕什麽來什麽,商承弼的人馬正分兵躲雨,突然,嶺下就竄出一支彎刀隊來,人人戴着擋雨盔,手持苗刀,刀彎如月,人人面無表情,雨幕中,如一個個殺神,提刀就殺,苗刀鋒利,劃出一個弧就割下一個頭,這邊打着,那邊山上呼嘯之聲不斷,梁兵越來越是心慌,想到晉樞機運籌絕妙,用兵如神,紛紛潰退。
兩千人馬,登時七零八落,慌忙逃下山去。
商承弼在山下,眼看着他兵走龍蛇的精銳士氣高昂的下去,卻狼狽不堪地下來,氣得胸口都被憋住了,兆合山叩首伏拜,“山上伏有強兵,末将不敢平白讓将士們犧牲。”
此時天已放晴,從山下往上看,哪裏能看出旌旗蔽空的強兵之勢來,商承弼氣得破口大罵,“他哪裏有什麽強兵,此人慣會借勢,只是借風聲雨勢,風聲鶴唳,你個廢物草木皆兵罷了!”
玄袍以一百人的彎刀隊就砍得大梁兩千精兵人仰馬翻,商承弼自然不會輕易幹休,這一次,派得是三千人,兆合山是用不了了,索性換了于承柱。于承柱雖是于家人,卻是旁支,此人在于家并不受重視,善于鑽營,一早就投了商承弼。商承弼雖看輕他人品,但卻欣賞他身上那股只圖沖鋒不擇手段的勁兒,又辦事得力,因此上也頗為重用。這人失了家族,所憑靠只有商承弼,自然事事一馬當先,自有絕不回頭的狠勁。商承弼将人馬交給他,看中的也是這一點。
于承柱為人精于算計,見兆合山一副吓破了膽的樣子很是瞧不上。晉樞機的确有調度之才,但奈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一屆降臣,就算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能挖挖牆角,在大楚攢下一點家底子來,又能有多少人馬。聖上所言不錯,他不過是借着風雨欲來,讓山上的人虛張聲勢罷了,清點傷亡的時候他也在,單看北路軍身上傷痕,從山上滾下來的擦傷居多,真正被一刀枭首的,不過數十人,就将兩千的強兵吓成這樣。
于承柱整頓兵馬,振臂一呼,“姓晉的不過是個男寵,他經營日淺,自然不能和咱們相較,大家夥放寬了心,別像北軍一樣,被人裝神弄鬼賺下山,裏子面子都丢光了。”
他嘴上雖這麽說,但到底也知道晉樞機的能耐,縱橫沙場未嘗一敗的靖邊王都在這個男人手上栽了跟頭,他又知鳳凰山易守難攻,這次要打的又是主峰,也加上了小心。
晉樞機的五路人馬,分列五嶺,主峰統領正是丢盔。他手持千裏眼看梁兵居然走得是東麓,在心下佩服世子安排。鳳凰山五嶺,有東、南、西、北四翼和名為喙子嶺的突兀聳起的主峰,晉樞機曾經說過,雖然鳳凰山山道極多,從各個方向都能上來,但梁人要攻主峰,一定會走東麓,因為只有東麓的兩峰之間有峽谷,梭子河在谷中流過,形成了一個極小的山中鎮,可以藏兵。梁軍人多,必然會在這鎮中暫時駐紮修整。
他們不修還好,一修,就是關門打狗了。
丢盔回頭,命令旗兵高舉晉樞機的火焰旗,旗手各個高舉軍旗,迎風招展,山下于承柱率軍往山上看,只見頭頂金色一片,仿佛翻動的火海。
于承柱微微一笑,晉樞機果然是在主峰上等着咱們呢。
似乎山上的人知道了山下梁兵在看他們,軍旗高舉,數翻紅浪,竟比霞光還要絢爛熱烈。
梁軍先遭一敗,這三千強隊就是來雪恥的,于承柱善于鑽營,他手下也各個是鳶飛戾天之輩,看到峰上如此聲勢,恨不得立刻上去全殲他們,好立軍功,一個個勁頭十足,躍躍欲試,偏深于承柱選了沿河的一條路,已比從峰間穿行要慢上許多,此刻哪裏還忍得住。
于承柱看着手下人急切熱烈的眼光,卻是不着急,“晉樞機用兵,擅于攻心,咱們看到他們招搖,自然躁動,又是長途上山,他們以逸待勞,難保吃虧。放心,我已問過向導,再向前行十裏,有一處旮旯鎮,鎮子不大,人口不多,卻藏在兩峰之間,正好夠咱們修整,等咱們吃飽喝足了,再上去和他決一死戰!全殲晉樞機主峰人馬,叫大家在皇上面前都挂上名兒!”
什麽将帶什麽兵,主上有多少本事,于承柱的兵都是清楚的,他們向來佩服于承柱能游離于家族之外在皇上面前承奉,于家軍中勢力雖大,卻奈何他不得,又想到他和晉樞機都是工于心計之輩,想來晉樞機那十七八個心竅,确實只有他這種奸猾之人才能猜到,更是佩服得不得了。主帥奸沒關系,能立功就行。更何況一路行軍本就辛苦,聽他說得有板有眼,自然定下心來,到那兩山之間的旮旯鎮去。
衆人抱定了修整的心,行軍自然更快,都想着到了地方舒懶一番就有一場惡仗了,遠遠走着,看到小鎮上炊煙,各個佩服于将軍神機妙算,但因為他和于家宿怨糾葛,倒沒有人敢稱贊他果然将門出身,家學淵源。
急行軍一日,眼前就是袅袅炊煙,這群虎狼之師們想都沒想就奔進了鎮子,誰知剛一進城,城門突然關上。于承柱心裏咯噔一下,卻強自鎮定,想到這一個小鎮能有多少人,晉樞機原就兵不多,縱使有埋伏又能如何。
可惜他忘了,晉樞機從來兵不多,但是,炮多。
晉公子知道自己死不起人,可是花得起錢造得起武器,從來不吝于給自己的玄袍配上重器,于承柱一進門,黑壓壓一片玄袍軍推着兩人高的履帶車開出來,城中每一扇窗戶都打開,窗沿上都架着聯機弩。
埋伏在城裏的玄袍軍就問了一句話,“要死還是要降?”
于承柱振臂一呼,“兄弟們,別再和兆合山似的上了他們的當,他們沒有兵,只是虛張聲勢,大家夥沖啊!”
梁軍親眼看着商承弼将兆合山一腳踢翻的窩囊樣,又素來深信于承柱,各個拔刀沖鋒。
可惜,于将軍的十七八個心眼,比不上重華公子玲珑心竅,戰車,強弩,火炮,三千人才剛來得及拔刀起來,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甕中捉鼈,又豈能還有漏網之魚。
商承弼呢,等在鳳凰山腳下,連個報訊的小兵都沒有逃出來,直到三天之後,主峰之上依然火焰旗飄搖,他才真正确定,原來,這一場,又是自己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