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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白英

商承弼的失利遠遠沒有結束,他早知道晉樞機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中之傑,可他總以為自己能走到他的第十一步去。

商承弼自十五歲逼走王叔登臨天下就再未敗過,接連兩場強攻被打下,此人骨子裏隐藏的偏執與狂放全釋放了出來,他欽點兵将,從東北、東南兩麓同時進兵,自己則直接帶兵北上,發誓與晉樞機決戰鳳凰山之巅。

兩次主帥失利,商承弼這次在遴選統兵之人時很下了一番功夫,東北點得是勳貴子弟世家出身的王源儲,東南點得是一步一步打熬上來的泥腿子殺将岳燎,兩路人馬,各領兵三千,配張機弩,雷火車,風火筒等利器,全力擊殺。商承弼遙指主峰飄搖的火焰旗,命令只有十個字,“許勝不許敗,許死不許生。”

王源儲和岳燎自然不想敗,更不想死,他們也不覺得自己會九死一生,可是,越不想輸的人,反而輸得越快,越不想死的人,越找不到生路。

由夏入秋,吳楚之地又素來多雨,山路難行,梁軍兩次受挫,各個都加了小心。商承弼此次給兵給糧給武器,人手多補給足,可說是志在必得。但糧饷辎重多了,同時也意味着負擔太多。登山奔襲,本應輕裝簡陣,帶的越多,越是負累。

岳燎帶着抓來的向導,從東南方向鳳凰山進襲,五個向導看着他們隊伍裏的大批武器,連筆帶劃,要他們放棄一部分,“路難走哩,軍爺們帶這些笨東西,怎麽上得去。”

商承弼禦駕親征,帶出來的東西豈有不好的,又是立了志要對晉樞機還以顏色,對手下也不吝啬。岳燎因在軍中沒有背景,平素都很難見到這些好東西,此刻又豈肯輕易放棄,因着向導都是楚人,手中刀坯子就拍在了向導的脖頸後,“別給老子玩花樣,誰不知道楚軍人少就靠火器強,不帶這些,上去給他填炮筒子嗎?”

岳燎是底層出身,爹是村頭一名打鐵匠,娘死得早,就留下他和一個妹妹,從小一把子力氣,幹了自家的農活不算,還去旁人田裏幫工,攢了兩個錢,給妹妹買了二尺紅頭繩,興頭頭送去爹的打鐵鋪子裏,卻發現親爹竟然按着妹妹欲行禽獸之事,口中還不幹不淨道,“誰叫你娘死得早,肥水不流外人田!”

妹妹的哭喊和爹的猙獰一下子點燃了他的火,燎破了他的心,十三歲的他抄起爐上沒打完的刀,從背後一刀捅死了爹,帶着僅有七歲的妹妹逃出了村子投了軍,靠着敢打敢拼也殺出一個錦繡前程來。如今,妹妹已經定了兵部尚書許茂源的小公子,他就等着這次撈了軍功再為妹妹攢些嫁妝。

向導們看着岳燎那柄只有一把坯子纏着髒兮兮的傘繩的妖光閃閃的大刀,乖乖閉了嘴。

岳燎命兵士們帶齊了武器,一路急行上峰去。

東北方向,王源儲也正囑咐兵士們帶好武器辎重,小心上山。他是長興侯唯一嫡子,世家出身,真正的膏粱子弟,按理說,不該跟着商承弼到沙場上來賺前程,可惜,造化弄人。

長興侯娶的妻子程氏是老永昌伯的女兒,兩人是姑表兄妹,自幼青梅竹馬,程氏及笄後,就嫁了表哥為妻,也是伉俪情深。可偏偏,程氏過門那年,老長興侯就去世了,夫妻守孝三年,父孝剛滿,老永昌伯又去世了,又守了一年,一年之後,永昌伯夫人也去了,又是一年,孝道當頭,小夫妻耽誤了這五年,也沒人能說什麽。可不知為何,五年之後又是五年,程氏竟依然一無所出。姑姑做姑姑的時候,自然疼侄女,可姑姑變成了婆婆,就疼不起無後為大的兒媳婦了。長興侯此時已襲了爵位,頂住了壓力不肯納妾,老太太拗不過兒子,卻說什麽也不能因為自己家侄女讓王家斷了香煙,于是,只好在王家旁支過繼了一個嗣子,說是自己對得起娘家也對得起婆家了。

程家小姐感念丈夫情深,自然答應。長興侯與永昌伯兩家還一起上書為嗣子請封了世子,無奈天意弄人,冊封世子的诏書剛下,程家小姐就查出有孕,一舉得男,這個男孩就是王源儲。當時過繼來的小世子才四歲,長興侯想來個釜底抽薪,程小姐人品貴重,一力護着嗣子,稱沒有哥哥哪來弟弟,表哥對自己情深已是前世福澤,又豈肯輕易損了福分,索性将嗣子帶在身邊,視如己出,和親子一并養大,并從小就教訓王源儲,自古英雄多磨難,你是爹娘的親生子,身系長興侯永昌伯兩府的榮耀,老祖宗們當年也是靠自己的本事打下的爵位置下的家業,世家子弟也當繼承祖志,自立自強才是。

有母如此,長興侯家的兩個兒子都極為出色,深得商承弼信重。如今,長興侯世子王源伫駐守京安,次子王源儲被商承弼帶了出來。

王源儲本事高,岳燎戰力強,商承弼自覺自己這次派的兩員都是猛将,又裝備精良,自然毫無問題,他就不信,楚以彈丸之地,新訓之兵,還能比得過自己傾舉國之力選出的帥才?自己親點了并将,配好盔甲,上峰之前還問道,“他還在睡?”

小順子戰戰兢兢答,“前面傳來的消息,侯爺依然沒有醒過來。”

商承弼微微一笑,“那就讓他睡,睡醒來,發現什麽卧薪嘗膽,複仇雪恨全是一枕黃粱才好!上山!”

天子親征,九軍護持,身後是雲集響應,自然是聲勢浩大得不得了。商承弼走中路,一路竟未遇到任何抵擋,他發兵遠比王源儲和岳燎晚,是親眼看着他們進了山才出發,此刻,他的黑底金雲九龍旗居然比王、岳兩人的帥旗立得都高,商承弼心下得意,晉重華啊晉重華,你縱然苦心經營,又能留下多少人,這中路果然空虛。

商承弼是龍旗招,戰鼓盈,迎着朝陽,一馬當先上了山,他的軍隊走得像是比日頭還要快,才到正午,就走了接近一半的路,于是,命令就地休整,避過了日頭再趕路。

鳳凰山日照足,雨水多,雖是八月末,草木依然豐茂,橫柯上蔽,枝杈橫斜,日光從樹影中斑斑點點地滲出來,蔭涼得很,中路又是商承弼親自帶兵,不缺吃不缺喝,大家在樹蔭下吃着幹糧喝着水,惬意得很。吃飽喝足養好了精神,跟着皇上把頭頂上那礙眼的金色火焰旗拔下來,自己這一趟就名也有了利也有了,于是,各個志得意滿。商承弼再叫行軍,也是精神百倍。

一路勁頭大,補給足,天大的前程就在眼前,衆兵走了一個下午也不覺累,看着日頭一點一點落下去,山中本就因為樹多而昏暗,黃昏時分就更是幽深。

商承弼軍令極嚴,隊伍整肅,人人都不敢出聲,可心中卻是各有藍圖,正謀劃着要讨什麽賞,突然,一陣邪風吹過,蔭涼就變成了陰涼了。

商承弼眉心微蹙,心道,難怪晉樞機喜歡裝神弄鬼,這楚中真有些鬼天氣。他雖自負,但到底知道大軍出擊不是兒戲,命左右查看了地形,又覺此地居高臨下,當即命令就地駐兵,靜觀其變。

所謂當淩絕頂,覽衆山小,商承弼雖未走到山巅,也足以俯視群峰,一看,就看了個七竅生煙。

他人在中路,俯瞰東面,起初還能望見岳燎和王源儲兩支軍隊在山間穿行,各安其道,進退有度。

突然,岳燎所率的東南軍突然亂起來,此時又是黃昏,林間陰暗,不知哪裏來的邪風呼嘯,兩峰上嶙峋的樹木随風亂擺,枝影飄搖,山上視野不夠,除了一道道紅光,什麽都看不清,而後,就聽到了炸雷的聲音,爆炸聲在山中回蕩,夾着慘嚎聲,經久不絕,而後,商承弼的軍中有小兵驚叫道,“是火!火!楚軍大火燒了岳将軍的辎重隊。”而後,整個山裏都聽到了天崩地裂的聲音,商承弼聽得清清楚楚,有突然地震響,有呼呼地火爆聲。

烈響來自風火筒,爆響來自雷火車,這兩樣都是威猛火器,殺傷力不可小觑,原是攻敵的利器,但若是被火點燃了,爆在自家營地裏,殺器,就變成了自殺利器了。

商承弼這邊還來不及為他的東南軍痛惜,東北邊就是白茫茫一片,什麽都看不見了。

商承弼此次不用聽人驚呼了,他眼前,猛然掠過晉樞機巧笑絕豔的那一抹笑容來,“世人只嘆八月十八的錢塘潮是天下奇觀,卻不知,我家鄉有一處山峰,據說是鳳凰沐浴之處,每到八月中落潮,兩峰中水出,淹沒了整座峽谷,那才叫鲲鵬水擊三千裏,組練長驅十萬夫。”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還對他說“哪一日朕得了空陪你去看”,他說什麽來着——商承弼握緊了拳頭,他說——總有一天會叫你看到的,看得清清楚楚。

今日,他果然看到了,火燒東南,水淹東北,一處迎風,風助火勢,一處背風,水淹三軍。

“晉重華!”商承弼立拔軒轅劍,長劍指天。

重華——重華——重華——華——

鳳凰山上,只有一圈一圈的回聲,和被他內力震下得一片一片的落葉。

再往上看時,山頂金色的火焰旗不見了,商承弼一個人帶着他的千軍萬馬,伫立在山腰之上,那些期望,那些志向,那些情愛,那些過往,随着山下的被火燒,被水淹,被逐個擊破的軍隊一樣,全軍覆沒,無影無蹤。

他,再擡頭,沒有旗,沒有兵,更沒有晉樞機,低頭,腳下匍匐着無數生靈,他握着他的軒轅劍,獨自一人,站在山腰上,上,失去了追逐的影子,下,找不到後退的理由,無論耳邊多少山呼萬歲的聲音,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

大獲全勝的晉樞機從病床上醒來,接到四戰連劫的軍報,就兩個字,“過江!”

藏在大江兩岸的雪衣衛,趁商承弼被困鳳凰山,開着戰船,載着重炮,浩浩蕩蕩過了江。留守江邊的梁軍,向只身前來親自請罪的靖邊王商衾寒求援,卻毫無音訊。

群龍無首,孤立無援的梁軍在一鼓作氣,氣勢如虹的楚軍的堅船利炮下,一退再退,将江北四郡,拱手讓給楚軍。

商衾寒在鳳凰山上得到消息,率大軍奔襲而下,問責靖邊王,靖邊王伏地跪倒,痛呼冤枉,“臣幾番上請罪折子皇上都未收到,江北求援的使者臣也從未見過,想來,江上與中原連通的道路早被楚人切斷。更何況,臣自接到皇上問罪诏書,誠惶誠恐,只身前來請罪,未帶一兵一卒,即使想救,也回天乏術。臣心無貳志,對大梁至忠,天地可鑒,楚人行此奸計,正是要離間叔侄君臣啊。”

商承弼被他反将一軍,不怒反笑,心道此人包藏禍心,自己與晉樞機決戰在即,定不能肘腋之間留此禍患,不能安內,何以攘夷?當即決定撤兵北歸,回師京安。

商承弼赫赫而來,茕茕而去,楚地百姓大呼痛快。

纏綿病榻的重華公子,被護衛擁在霸下舟上,睡夢中就到了江幹。一覺醒來,大江北面,也成了他的天下。

晉樞機緩緩坐起,執一枝湖筆,畫定大江兩岸。江北、江南、朔北、中原,大梁的版圖,漸漸全圈在他筆尖之下,他放下筆,按住肩頭舊瘡,不疾不徐吐出十二個字,“撫境,安民,屯糧,駐軍,以圖再戰。”而後,輕輕閉上眼睛,其時,陽光透過窗棂,照在他雖蒼白卻意氣風發的臉上,護衛領命而去,令行禁止,終不負他幾年經營,這就是後世傳說,“五芒星攝湘楚地,睡夢中退十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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