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冬青
商承弼這一撤軍,就被拖在了京安城。商衾寒多年經營,要剪除他的羽翼哪有那麽容易。
商承弼還沒開始問罪,商衾寒就俯首帖耳地請罪,承認自己兵敗如山,承認自己指揮失利,承認自己辜負聖恩,承認自己愧對百姓,拖着病體嶙峋的身子又是祭英烈,又是慰家人,堅決要商承弼将他從重治罪。
他受晉樞機重創,原就只剩了半條命,原本松岩屹立的一個人,只剩下玉山将崩的形銷骨立。世人重英雄,愛英雄,惜英雄,親眼看着大半版圖劃歸晉樞機旗下,骨肉兄弟一夜之間就變成了楚人,拜新君,換年號,仿佛才一日,卻似已千年。再看着眼前國家瓯缺,戰神倒下,星辰隕落,英雄悲情,誰還能真的怪責他。
更令商承弼擔心的是朝野民間暗流湧動,“若不是皇上貪戀美色,縱虎歸山,怎麽會有今日之敗?”更有甚者,晉樞機連面都沒露,商承弼就打了退堂鼓,“皇上是被這妖孽迷住了吧,莫不是要将這剩下的半片山河也拱手相送?”
民間的聲音很快傳到了朝野之上,靖王軍敗得慘烈,至少能說是血戰失守,皇上您興師動衆地繞了一圈,幾十萬大軍出去,折損了兩萬人您就回來了,大戰都沒對上一場,碰上這重華公子,可是短兵不敢接啊,輸了是罪,那不戰而逃,要怎麽算。
商承弼自己滿身篩子,問責起商衾寒來,自然少了幾分底氣。
這就是歷來帝王禦駕親征群臣們都要苦谏的原因,你可是皇帝,天子,天子出戰,只許勝不許敗,否則,君威何在,國威,又何在?
這次出征,商承弼的威信降到了極點,他素來暴虐,可是,那些跳着腳大罵他是桀纣再生的人也得承認,此人雷霆心機鐵腕手段,誰都不敢掠其鋒纓。你以霸道治國,自己就要有足夠的底氣才行,大軍在手,乾綱獨斷,即使旁人有怨言,也得盤着卧着。可這一次幾十萬大軍禦駕親征無功而返,連一個小小的鳳凰山都沒打下來,還連江北四郡都丢了,商承弼折損地豈止是這大江兩岸的沃野豐地。
晉樞機比他更懂得這個道理,因此對收服的土地更加苦心經營,不改制、不易服,輕徭薄賦,休養生息,将原梁人與舊楚人一視同仁,是真正的勵精圖治,愛民如子。如今正是秋收時節,晉樞機令下,沒有什麽比不誤農時谷糧入倉更為重要,一場大戰,本已耽擱了不少,但好在晉樞機在收服四縣時已積累了不少經驗,命玄袍親自駐守,請族老耆宿出面,分門分戶,有條不紊地抓住最後時機,總算沒有糟踐太過。
晉樞機治平極為公道,尤其是歸附來的土地生民,以德相撫,賦稅也輕,念及大戰損耗,貳拾稅一,有時候兩個村子,不過一個界碑的距離,大楚的稅比大梁要輕上許多。于是,鄰縣的許多大梁百姓往往向楚國之境逃來。
晉樞機着意安撫,只要肯投奔的,不僅一體相待,更駐軍保護,如此一來,投奔而來的逃民更多。以至于出現了大梁百姓盡皆離鄉奔楚之舉,晉樞機不費一兵一卒,在當地百姓的幫助下,玄袍長驅直入,将版圖又向北推進。
梁軍與楚軍兩下僵持,就捱到了那一年的冬天。大楚除了占大江兩岸外,向北擁有四郡十一縣,另外,赫連傒鐵蹄踏入居庸關,大梁整齊的版圖變得犬牙差互。
比起明明白白失去的版圖,另外一件事更可怕。那就是,大江南北富庶,原是大梁賦稅重地,如今,失去了半壁江山,國家卻急需積蓄糧草以備戰亂,上面征糧的命令下得急,下面的小吏自然節節相逼,老百姓的日子更難過了。
就在這個時候,晉樞機的大楚突然下令,可以用廢票換米,所謂費票,就是曾經比金子還硬的通達錢莊的莊票,大梁這邊自将衛家家産抄沒,便對這通達錢莊發行出去的莊票吞吐不明,沒人說認,也沒人說不認。因衛氏謀反一案牽涉到靖邊王和皇上之争,因此,這出牽連日久的大案竟這樣無聲無息地過了。老百姓日子難過,手裏的銀票還換不成錢,民怨可想而知。這時,晉樞機宣布可以廢票換米,于是,大梁與大楚僅僅一河之隔的常悅縣變得炙手可熱起來。
更可怕的是,當年通達錢莊開遍南七北六十三省,分號遍及全國,又背靠靖邊王,可說是整個壟斷了大梁,這銀票,不止老百姓手裏有,官員手上更多。但晉樞機那裏能換的米是有限的,因此,守城官兵勾結,封住了常悅,老百姓各個過不了河,稗官小吏卻天天去河對岸換米——真正的高官眼睛看得很準,靖邊王雖經一敗,但依然不可小觑,只要商衾寒不倒,手裏的莊票就是奇貨可居,更何況他們另有財源,莊票被扣雖受大創,卻不傷筋動骨,不如小吏這般換米換糧的急切。
可是,老百姓眼裏,自己家的口糧被這群天煞的強沒入庫,沒米下鍋了想用廢票去換,他們居然封了河,還有一群街頭混子和官差勾結,專門借此發財,這邊收了莊票,那邊換了米來,卻只以晉樞機所給的三分之一換給百姓,随着天氣漸冷,換米的數量變成了四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老百姓手裏能有多少積蓄的莊票,被他們如此巧取豪奪,很快,就既沒有糧又沒有錢了,畢生積蓄耗盡,這可不是真正的官逼民反。反正大梁的百姓做反賊也做出經驗來了,想想之前高舉反旗的人,如今在大楚庇護之下,不知過得多好,甚至最初起兵的農民,現在還升成參将了。就隔着一條河,憑什麽人家吃幹的,咱們連稀的都喝不上。
于是,大楚大梁在大處相安,小有摩擦的兩個月後,常悅百姓因為廢票換銀岸,再次揭竿而起。
晉樞機早為這一天做好了準備,河對岸反旗一豎起來,這邊的玄袍就将前來換米的小官小吏和這些日熟面孔的地痞流氓一起扣下,一百餘人,壓在河對岸,那邊大梁的百姓才傳出要過河的訊息來,這邊已經手起刀落,砍掉了這一百多顆人頭,于是,梁人不過河了,直接引玄袍過江。
楚軍蓄勢已久,換米的差役抄起挑米的擔子,在擔子裏就抽出薄刃刀來,筐子裏全是武器,大梁的百姓帶着大楚的兵馬殺過了常悅,再向更北的徐扈、襄平、襄寧、澤犀等縣沖過來的時候,一直在備戰卻絲毫不覺得這場戰争現在就能打起來的縣太爺們都驚呆了。
就連商衾寒也想不到,晉樞機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再行動手,于是,江北丢了第五郡。
就在這個時候,玄安帝沈西雲稱大梁粟原守軍因為大梁強征糧食而犯西成雲軻,于是,五千兵馬同時出擊,啃下了大梁的最西端。
商承弼接到晉樞機再次發難的消息,還能慨嘆一句你的性子果然還是那麽急,聽到了來自西邊的戰報,臉色一瞬間暗了下來。而後,下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衛氏謀反一案鐵證如山,不用再查,命銮禁衛立刻去靖邊王府提人處斬,另外,命銮禁衛立審四大營靖邊王世子謀反案,三天之內結案。
兩件謀反案,如果說衛家一案疑雲籠罩疑點重重,那風行帶四大營圍诏獄就是板上釘釘百口莫辯。你可以辯解自己沒有反意,但皇上也可以認為你就是司馬昭之心。況且,這一次,商衾寒很清楚,商承弼就是要他的名,風行的命。
銮禁衛的動作相當快,命令一下,就奔進了靖邊王府。這一次,是商衾寒親自攔在門口,銮禁衛帶隊的,是劉長順公公。
誰都知道,順公公就代表皇上。
靖邊王府本被銮禁衛虎踞龍盤圍了個水洩不通,這一次再來,商承弼是志在必得。
商衾寒帶着一名大腦袋親兵親自攔在門口,手中不帶任何兵刃,面色蠟黃,口中說得還是那老三句,“衛氏無辜,小兒情急,絕無不臣之心,懇請收回成命。”
小順子公公就只有一句話,“王爺義膽忠肝,皇上讓雜家問一句,既然一片忠心,那君要臣死,臣又該如何?”
此話一出,連銮禁衛衆人都知道,今日勢必難以善了,商衾寒輕輕點了點頭,向旁邊避開。一員虎目圓睜的猛将一刀劈将下來,将門口的石獅子劈地火花四濺,而後道,“聖上聖明燭照,卻有你等小人狡險工饞,外敵環伺,卻屠戮忠臣,殺閹奴,清君側!”
信號火箭上天,銮禁衛立刻聽到了馬鳴之聲。那大腦袋猛将以一當十,一柄大刀殺進銮禁衛的隊伍中,刀刀砍向劉長順。銮禁衛衆兵急忙上前保護,此人是商衾寒心腹殺将,一身橫力一把大刀,在戰場上也是單刀入敵陣的強人,小順子公公哪裏見過這等陣勢,只幾下就被立斬在刀下。
銮禁衛或許不能救人,但以十圍一,很快,刀就架在了大腦袋的脖子上。
繡金刀紛紛出鞘,每一把刀都指着商衾寒的鼻子。
商衾寒紋絲不動,只聽着巷子裏的馬蹄聲。
銮禁衛這次帶隊的是商承弼心腹小将徐元,他一個眼色,一小隊人馬便架起雲梯,從高牆上翻過。
商衾寒開口,“誰敢在王府內殺我一人?”
徐元微微一笑,向前走入了包圍圈,一揮手,圍着大腦袋的銮禁衛紛紛後撤,大腦袋哈哈一笑,突然,徐元一個健步上前,手中一條血線滑過,只衣袂一動,大腦袋那顆碩大的腦袋就飛了起來,而後,聽到他雖稚嫩卻清冽的聲音道,“一個敗軍之将的病秧子,還以為自己是戰神嗎?”說着就下命令,“皇上有命,衛氏大逆,就地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