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落葵
徐元命令一出,銮禁衛紛紛飛上牆頭。
商衾寒武功雖高,但奈何被晉樞機所傷,傷勢極重,他自恃城外就是自己兵馬,又自負盛名,絕想不到居然還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但徐元初生牛犢,才不将這威名赫赫的昔日戰神放在眼裏,商衾寒聽他語氣,心下一動,一揮袍袖,一片棋子就将城頭的人打了下來。
徐元就一個字,“上!”
銮禁衛來了多少人,商衾寒卻只只身一個,他未受傷之時,可說是分毫不将這群小将放在眼裏,可如今,雙拳難敵四手,靖邊王府是原來的鈞天王府改建而成,王府極大,圍牆極長,南邊的被他棋子打下來,銮禁衛四散到四面的牆頭,他懷中那一把棋子,又能打得下多少人。
商衾寒定定望着眼前這個眉目清秀的年輕人,“你可知道,我有多少兵馬在巷外,頃刻就到。”
徐元一聲冷笑,“我還知道你有四十萬大軍在關外。那又如何,我此刻要了衛家老小的命,稍後,再看看你有沒有本事要我的命吧!”
徐元的第二個命令也是一個字,“殺!”
“是。”此時,銮禁衛已紛紛躍入院牆之中,衛家人原就被看得死死的,這邊命令一下,裏面的人手起刀落,連呻吟都沒有透出一聲,已全是一片死氣。
商衾寒的人馬奔襲而來的聲音更近,徐元根本不看商衾寒緊緊攥着的拳頭,還是一個字,“走。”
他是來殺人的,因此,無論面前站着的是什麽人,都只殺人,殺完了人,毫不戀戰,轉身就走。
走,卻已經走不了了。
商衾寒的人,沖進了巷子。
為首的靖王軍副将陳長沙只看到了大腦袋的頭顱和王爺吐在面前的一灘血。
大腦袋是王爺的親衛,王爺絕不會眼看着大腦袋喪命,還身首異處,靖王軍,各個雙目圓睜,目眦欲裂,誓要斬殺徐元于劍下。
徐元也不怕,只定定站着。
商衾寒按住滲血的傷口,說了兩個字,“收屍。”而後,反身走進王府大門。
“王爺,這昏君逼人太甚,反了吧!”
商衾寒再次看了一眼徐元,“我如何能讓師弟的家人暴屍此處,放他走。”
靖王軍各個骨節青白,卻終于眼睜睜看着徐元揚長而去,商衾寒走進府裏,跪在老夫人的屍首前,徐元帶的這群人,殺人全用雪線,只頸上一條血痕,他對着老夫人的屍首重重叩了個頭,而後,回頭,望着他的靖王軍,“此仇必報!”
商衾寒站起身,回想起徐元方才語氣,“敗軍之将?”這倒是個人物,商承弼啊商承弼,不知你知不知道,這樣的少年英傑,不只是你的人。
徐元在商衾寒面前殺了衛氏大大小小三百餘口,全身而退,此事瞬間掀起軒然大波。
銮禁衛未回朝,商承弼已下旨問責靖邊王三樁罪,第一,無诏無宣,邊王豈可擅自引兵入城,第二聖旨在前,為何不将逆賊商從節正法,第二件,衛家謀逆,如何敢為反賊收屍,命他即刻前來解釋。
商衾寒不僅不予理會,還公然在靖邊王府治喪,城外城外的兩千靖王軍右臂系白飄帶,護持在靖邊王府所在的雲光街上,引四十九高僧為衛家衆人念《往生咒》超度。
商承弼等得就是這一天,即刻派禁軍包圍靖邊王府,誰知才片刻功夫,靖邊王府內無論活人屍首都蹤影全無,兩千靖王軍竟憑空消失了。只有正堂上白布寫着大大地“奠”字,禁軍統領肇揾宣帶着五千禁軍将靖邊王府搜了個底朝天,也不知道這些人究竟去了哪裏。
從正門退出去時,卻見門上匾額被白布覆蓋,肇揾宣一點頭,就有心腹親兵持槍将白布挑下來,陽光下,衆人看得清清楚楚,商承弼親手題得忠義靖邊王的匾額已不在,正門上挂得赫然是當年先帝禦賜金字牌匾,龍飛鳳舞,筆走龍色,鈞天王三個大字熠熠生輝,時隔數年,竟毫不褪色。
禁軍将這牌匾拆下來,一路擡進皇宮,商承弼命人将匾額擡到大梁供奉歷代先祖的承先殿,親自在列祖列宗面前一掌将這紫檀木的牌匾打得粉碎,諸王牌位面前點兵十萬,稱,“承先祖之命,讨不肖子孫。”
商衾寒擡着衛家上下屍首,一路從地下浩浩蕩蕩出城,不提靖國難,更不再清君側,直接高豎反旗,“昏君無道,還位正宗!”
商衾寒這邊一反,晉樞機這邊更是勢如破竹,他早已籌備多時,玄袍軍又大受擁護,這邊商衾寒反幟一立,他立馬喊出口號,“四方無道,撫民為道,天下無主,建極為主。”修理兵戈,整頓人馬,向商衾寒宣戰。
商衾寒這邊,號稱自己才是正統,依然以梁為號,因為他是商承弼叔叔的緣故,百姓為了區分兩個梁國,将商承弼的梁國稱為舊梁,将商衾寒的梁國稱為北梁或叔梁。
商衾寒處心積慮,經營日久,舊梁以北,黑沙河兩岸,承墉關內外,從雪嶺到大漠,從山地到平原,綿延千裏的國界線,全是他的人馬。尤其邊塞一帶,他兵力既多,積威又深,一聲令下,金色的三龍沖日旗就變成了玄色為底,青色畫界,三星拱衛,飛龍在天的行龍旗。
商衾寒、晉樞機、商承弼三家破梁,舊将攝北,舊愛據南,商承弼支绌南北間,桑葉一樣大的版圖生生被割成了一彎新月。商衾寒一反,對商承弼唯一的好處是,新反的北梁成了已打到家門口正在瘋狂叫陣的赫連傒的有力屏障,但他卻始終記得,西成的沈西雲趁火打劫又在新月的一角開了一扇窗。
誠如晉樞機所言,天下無主,四方逐鹿。
比商承弼更頭疼的,是商衾寒。
他雖自稱正宗,可自己也知道,叔奪侄位,以臣淩君,百年之後,難逃史筆如椽。十年前,他不願背負弑兄不悌之名,遜位商承弼,避居大漠,卻不想,十年之後,終于難逃謀反不忠之罪,終身不能洗脫,比十年前尤甚。
商衾寒輕輕嘆了口氣,聽到敲門聲,知道是兒子,方收斂了面上悒憤之色。
商從渙帶來的,是個好消息,可惜,此刻的商衾寒不知如何面對——衛衿冷醒了。
三百三十七人,只活了衛新旸一個。
衛三是被沈丹墀帶出來的,早在銮禁衛大開殺戒前,走的,是靖王軍後來延請高僧,扶靈出府的路。
衛衿冷第一眼看到的是師父,環顧四周,是護衛重重的靖王軍,人人右臂皆纏白紗。衛衿冷心下一沉。
風行緊接着進來,穿得是齊衰之服,手中無杖。
風行進來就要跪下,衛衿冷的目光直直望着他,他竟跪不下去。
而後,他聽到他三師叔問他師祖,只問了三句話,第一句,“這是何地?”
沈丹墀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是王化之地。”
衛衿冷點頭,又問,“率土之臣,是否還是王臣?”
沈丹墀答,“天命靡常,惟德是輔。”
衛衿冷沉默了許久,擡頭看風行,“師兄無恙?”
風行緊緊攥着手,忍住不讓淚流下來,“父皇安好。”
衛衿冷不再說話,從床上爬起來,對沈丹墀一叩首。而後,拉過床前白布,扯下一片,披在身上,雙目空洞,定定望着遠方。
商衾寒一咬牙,終究還是推了門。門裏,卻只有沈丹墀一個人。
商衾寒語聲沙啞,“新旸——”
沈丹墀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風行身上。
風行低下頭,卻行而出,帶上了門。
沈丹墀道,“若非明知他不會見你,你又如何敢來。”
商衾寒低聲道,“他身上有傷。”
沈丹墀接着道,“若非明知他身受重傷,我又豈會任他走。”
商衾寒擡頭,“他去了哪?”
沈丹墀也擡頭,正對上他目光,“他誠知你算他全家,我救他一人,他又豈會告訴我,他去哪裏。”
商衾寒捂着胸口,“他留下什麽話?”
沈丹墀仰天一笑,“這樣的師父,這樣的師兄,你以為,他還能說什麽話?”
商衾寒握緊了拳,“我護不了他全家,卻絕不能讓他一人流落在外。我發過誓,這幾個師弟,都絕不辜負。”
沈丹墀一笑,“你更發過誓,此生不負天下蒼生。”
商衾寒正欲再說什麽,卻聽到敲門聲。
“什麽事?!”他情緒很燥郁。
風行推開門,輕聲回道,“晉樞機送來戰書,約您再戰。”
商衾寒情緒很不好,呵斥道,“意料中事,也值得此刻來打擾!”
風行情知父親此刻心情極差,将要禀之事一并說完,“他的戰書,與商承弼聯袂署名,稱——何不一戰了斷六年前之仇。”
商衾寒一愣,而後道,“好!一起回複他們——早知今日,何必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