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86章 龍骨

商衾寒大捷的消息傳來,舉國歡騰。

北狄與大梁是鮮血劃下屍骨累成的仇恨,能一舉擊敗北狄大汗,梁人真是歡喜若狂。商衾寒父子亂臣賊子的名頭都被這場大勝洗了個幹淨,風行挾威勢民心而至,帶親兵,入釜同,親自登上城樓,要晉樞機放馬來戰。

你要戰,便作戰。晉樞機軒轅劍在手,端坐帥旗之下,直等風行從城中殺出來。

風行也知道,釜同城高池深,易守難攻,若他固城不出,即使晉樞機,要輕易拿下城池也非易事,可父王生死不知,戰況并不像他捷報上寫的那麽樂觀,他父子二人被逼起事,已是陷入僵局,外退狄虜的戰功有了,內屏國賊就更不能缺,此時此刻,他需要一場勝利,大勝。商承弼無論真死假死,既然發了喪,定了論,斷不可能再活下來,這是他商家江山,無論他給了商承弼一個什麽谥號,大梁舊帝是他父親的侄子,是他嫡親的堂兄,若要名正言順拿回二十年前的東西,他必須為商承弼報仇。

“殺晉賊,讨楚逆,為先帝複仇,恢複大梁江山。”他要還想舉起正統這面大旗正本歸元,就不能逃避。

十月初十,商從渙與晉樞機戰于釜同城外十裏坡。

梁軍國喪,楚軍報覆國之仇,亦是白盔白甲,風行跨立馬上,派遣先鋒叫陣,稱晉樞機亂臣賊子之後,貨腰賈色之徒,自稱伐“河上之恥。”

晉樞機一句不答,一聲不辯,輕輕颔首,身邊玄袍搭箭,一箭穿喉。雙方混戰。

風行心知晉樞機長于布陣,不敢輕忽,所帶全是靖邊王精兵,擺出父親所授三垣四象大陣,與晉樞機一決高下。

晉樞機只看他列兵陣勢就知道他打得什麽主意,風行那邊陣法一動,戍衛在晉樞機身側的玄袍雪衣統領都是心下一松。世子早都料到這黃口小兒乍逢大戰畏懼世子聲名一定會以陣法為依托,可世子之所以陳師此處而不攻城,就是因為釜同城雖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十裏坡卻并不開闊,靖王軍人數雖多,陣法卻施展不開,不能縱橫捭阖的戰陣,再精妙,也是枉然。

晉樞機微微颔首,玄袍雪衣領命而去。他也以戰陣應對,卻不是大開大合的戰法,而是自練的七靈蛇陣,七支人馬,機動靈活,每支由一人率領,如一條長蛇,插入敵人陣中。

靖王軍百戰之師,他根本不幻想能一舉拿下。以陣法對敵,配合得好了固然能夠互為倚仗,圓轉不斷,但若是戰陣被打開了缺口——

晉樞機放下茶盞,提起軒轅劍,親自帶着玄袍沖入紫微陣中,“你既然趕來,就別怪我以大欺小,不恤叔侄之情。”

晉樞機與風行傾舉國之力大戰的時候,楚衣輕已經不眠不休深入漠北。

一路上,商承弼大勝的消息不斷傳來,他的心卻越揪越緊,旁的不論,他這位大師兄打仗有多大的本事他一清二楚,靖王軍的忠誠,他更是比誰都明白。但凡有一個人能逃出生天,這些他師兄的親兵都會滿身浴血求他前去襄助,可一路行來,只遇上被打散的北狄士兵,卻看不到靖王軍的影子。水囊的水又一次被飲盡,座下的照夜玉獅子像是也感到了主人的不安,拼了命地狂奔。他醫蔔星相無一不精,可無論哪一卦,商衾寒的處境都不太妙,他只盼,自己能再快一步。

此刻,商衾寒就埋伏在沙山之後,他利用了沙流,以少勝多将赫連傒引入彀中,可造化豈能甘心任人玩弄,他也被黃沙逼得狼狽不堪。

黃埃散漫,赫連傒在左,他在右。兩人都是幾天未盡一粒米,赫連傒趴在沙中吮水,嘴唇被塞滿了沙子,也只能吮出一點濕來,商衾寒的嘴上也全是血口子,沙粒鑽進血口子裏,縱是戰神,也不能對抗天地。

赫連傒擡起頭,手依然握着刀柄,商衾寒的身子也靠在槍上。

兩人皆是衣衫褴褛,身邊,已不剩一人。

只是,這片沙海,也必将只有一個人能走出去。

商衾寒望着遠處的天,他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只是——

此生,是否再能想見?

赫連傒啐掉了口中的沙,撐着斬馬刀望商衾寒,“今日再找不到水源,你我都要死在這裏。”

商衾寒不說話,緊緊攥着他的槍——噬人的日光下,銀槍散發着奪人心魄的光芒,地上的沙,滲着碧色的血。

赫連傒将刀深深插入沙中,掙紮着站直身子,只是,草原之狼被困沙海,眉毛上的沙還在顫動,商衾寒深吸一口氣,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赫連傒沒拔刀,商衾寒也沒舉槍,饑渴,重傷,全軍覆沒的悲涼,無力支撐的疲憊,體力和精神都已耗到盡頭,誰都沒有能力率先發起攻勢。

開口的還是赫連傒,“你我力戰十日,誰死誰活只憑天意,若你先死,可有話讓我帶給誰?”

商衾寒不答反問,“你想讓我告訴晉樞機什麽?”

赫連傒沉默,只一瞬,又擡起眼,鷹隼般的眸子,像能割裂這半壁風沙,“你要我死,我不活。你要活!”

商衾寒一怔,這人竟是真的——他早知道晉樞機留他在此地與自己一戰,只是兩敗俱傷,草原之狼睚眦必報,他竟絲毫不怨恨那個人嗎?

赫連傒說了這句話,竟難得露出些羞愧的神色,竟好像兒女情長比命在頃刻更難堪,冷下聲音問道,“你呢?”

商衾寒颔首,“不愧是颠連可汗。我若能走出去,一定帶到!我若出不去,告訴我兒子,做個好皇帝。”

“然後呢?”赫連傒問。

商衾寒重新扶着銀槍,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赫連傒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看他臉上什麽都沒有,突然,身後沙動,赫連傒突然放輕了聲音,“你不恨他?”

五步之外,楚衣輕披一身風沙而來,掌上雙飛撾,聞聲而至,抓在赫連傒肩頭,赫連傒拄着斬馬刀,肩上滲血,分毫未動。

楚衣輕真力一提,一撾将赫連傒拖至腳下,赫連傒早已力竭,卻絲毫不懼,肩頭血花飛濺,手上依然緊緊握着斬馬刀,楚衣輕一撾之力剛起,他卻當空将斬馬刀擲出,商衾寒坐在地上,舉槍抵擋,卻氣力不夠,不敵他淩空飛刃之力,狠狠中了一下。

楚衣輕雙撾在手,赫連傒那邊一動,他左手又是一撾飛出,将赫連傒釘在沙地之中,商衾寒卻已是重傷。

赫連傒肩頭胸口,幾個碩大的孔洞,楚衣輕只一收撾,必死無疑。赫連傒在喉中滾出咯咯的聲音,血呼啦查地道,“記着。”

商衾寒掙紮着起來,“忘不了。”

楚衣輕微一點頭,就要收撾。救人的手,殺人,也同樣利落。大梁北狄世代為仇,殺赫連傒,他不可惜——“等等!”商衾寒突然叫道。

楚衣輕幕離微動,商衾寒用手背擦掉唇角的血,想撿剛才被赫連傒撞掉的槍,撿了好幾次,震裂的虎口卻握不起來。

楚衣輕不再看他,伸手就要提撾,商衾寒又叫一聲,“昭列!”

楚衣輕蹙眉,商衾寒終于握住了槍,卻再沒有氣力站起來,一步一步,爬到楚衣輕近前,突然舉槍,用盡全身的力氣,紮入赫連傒肺葉,血,濺了他滿頭滿臉,比殘陽還紅。

楚衣輕一笑,也是。手刃北狄颠連可汗,這份榮耀,是該留給姓商的。

商衾寒卻是擡頭,笑了,“我殺他,小晉不會恨你。”

楚衣輕陡然一顫,連忙跪下身子,手還沒有搭上他脈,商衾寒卻突然一把扯下了他面上幕離,“告訴渙兒,別殺晉樞機,還有,做個好皇帝。”

楚衣輕大恸,握住他手,商衾寒緩緩倒在他懷裏,“昭列,你真好看,真——的。”

……

十月十五,十裏坡大戰,梁軍紫微陣被破。商從渙率衆退守釜同城。

十月十七,晉樞機架雲梯車,火傩炮攻城,連攻十日不下。

十月十八,西成征東大元帥沈栖閑,破梁西境。緝熙谷四公子景衫薄星夜趕往盩陵馳援,于陣前與沈栖閑割袍斷義,力戰不敵,重傷敗退,盩陵守軍節節敗退,西線退下的将士傳言,沈栖閑手中有大梁西境的布防圖。同時,靖王軍舊部中有人出首,稱布防圖出于鈞天王府。

十月十九,晉樞機再攻釜同城,商從渙借地利之便,一日之內打退三次進攻,當夜三更,一支奇兵自京城從北背襲釜同,領兵之人,一人膑腳,一人目盲。

十月二十,釜同城破,商從渙,不知所蹤。

同日,晉樞機拔營,直奔京城。

十一月初一,京城留守官員開城門迎晉樞機入城,原大梁天昭帝商承弼身邊第一內監王傳喜于午門宣讀商承弼遺诏,禪位晉樞機,自上谥號——獻。

晉樞機接诏,縱聲長笑,“傳書郢都,恭請父皇入京,擇日登基。”一挂鮮血,順着唇角流下來。

梁宮裏所有的太醫都是舊識,晉樞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他這兩日,無論丸子藥湯藥都不再吃。晉樞椽起先還逼迫着馮盧給晉樞機開方子,晉樞機被他力逼着喝下,他一出去就吐了,後來,晉樞椽再想喝,晉樞柾也不讓了。

晉樞機輕聲道,“商從渙沒有那麽容易敗逃,父親就在路上,愚弟無能,還請兩位兄長費心。”

樞椽雖不良于行,脾氣卻依然火爆,“你我兄弟,都是哥哥們對你不住,此刻卻還——”

晉樞柾打斷他,“朝中千頭萬緒,都要你決斷,這些年,我與你二哥不得父母膝下盡孝,現下能略盡綿薄,正是為人子應有之義。”說完也不讓晉樞椽再說,起身推了晉樞椽輪椅,吩咐雲舒,“好好照顧殿下。”

晉樞機此次入梁宮,卻并不住栖鳳閣,而是在一座荒僻的偏殿住下,輪椅的木輪碾過地上的秋草,發出吱吱喳喳的聲音,晉樞椽抱怨道,“大哥為何不讓我将父親的信說出來?”晉徇望得了晉樞機入主梁宮的消息,帶親軍向北,卻停在河陰。要晉樞機帶兵符和玄袍雪衣過河迎接。

晉樞柾不語。

晉樞椽一拍輪椅扶手,“大哥,你倒是說話啊!”

晉樞柾聲音依舊穩定,“你,我,三弟都是做兒子的,這件事,我們要如何說話。”

晉樞椽幾乎從輪椅上跳起來,“商承弼的诏書可沒說是禪位給父王,重華現在還住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要——!”

“二弟,慎言!”晉樞柾打斷了他,“為人子,要有為人子的本分,為人臣,要有為人臣的道理。”

晉樞椽聽得哥哥訓話,不敢再說,只道了一聲是,卻在心裏暗暗琢磨,大哥将為人子為人臣分開說,又想到他剛才叫重華殿下,想來,大哥也是有決斷了,只是礙于父子孝道,不能喧諸于口罷了,他長嘆一聲,“太子殿下執掌天下,父王那邊的信,即使咱們不說,他也該是知道的,這也難為他了。”

“嗯。”晉樞柾似是應了一聲,推着晉樞椽繼續往前走。

晉樞機扶着榻站起來,吩咐雲舒,“去準備吧,明日,我和二位兄長出京。”

淳于燕和徐放都叫道,“殿下!”玄袍和雪衣是楚人不假,效忠的,卻是他晉樞機。

晉樞機凝視二人,“已經是逆賊,還要做逆子不成?”

淳于燕和徐放都跪下,“赴湯蹈火,為殿下驅策。”

晉樞機輕輕點頭,知他二人是自己心腹,又掌玄袍雪衣,父親一旦登基,斷不能容,此刻二人所言赴湯蹈火,便是真要為他肝腦塗地了。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言,只是心中早有謀劃。只是,晉樞機的謀劃終于沒有用上。

宮前急報,黃金衛拼死報訊,直到晉徇望那明光閃閃的流雲火焰盔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他都不敢相信,父親真的被商從渙從河上奇襲了。只是這一次,這青銅盔不再光耀,而是血跡斑駁。

“靖賊叛逆偷襲奪營,兄弟們護着皇上南撤,卻不想中了商從渙埋伏,力戰不敵,殿下,皇上,崩了!”

晉樞機伸手去扶,卻只抓到床前帳幔,一口鮮血噴出,身子一重,跌了出去。

雲舒驚叫,“快去請兩位公子!”

十一月三十,商從渙送晉徇望屍身入京城,晉樞機靈前即位,國號大楚。

臘月初一,大楚皇帝晉樞機禦駕親征,與大梁少帝商從渙戰于河上,雙方均披缟素,戰況激烈,死傷無數,史稱河喪之戰。

臘月二十三,大雪封河。晉樞機與商從渙再次陣前交手,兩軍對峙,晉樞機一劍将商從渙挑落馬下,墜入河上冰窟,楚軍士氣大振,挾喋血之勢沖鋒,晉樞機一馬當先,拔商字帥旗,驅梁軍至對岸。

臘月二十三夜,驚聞楚人營中有恸哭之聲,臘月二十四,楚人突然退兵。

臘月三十,京安城內各寺廟鐘敲三萬下,大楚新帝晉樞機,山陵崩。

萬象森羅,皆歸塵土,玉壘浮雲,何論古今。帝星隕落,于後世書者,不過一個故事,一段傳說。

絕代風流末世驕,玉珠垂堕未折腰。南冠鳴琴七計覆,北地仗劍五事銷。情深難壽前河雪,慧極常傷後庭謠。千古是非存史筆,百年悲笑我心昭。

——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