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87章 蒼術

“師兄,吃了再算。”景衫薄扛着一條破鐵棍将一卷荷葉包傾在櫃上。

“你先洗。”衛衿冷在賬本上寫下最後一個數,将毛筆擱在筆擱上。起身将那一包荷葉放好了,有識相的小學徒連忙去後院打水。

景衫薄放下那條破鐵棍,右邊的袍袖空空蕩蕩。“我去後面。”

“嗯。”衛衿冷起身,還沒打開荷葉,便笑道,“驢肉甩餅?”

景衫薄嬉笑着答應了,自去洗手。衛衿冷無奈搖頭,這孩子。

“您別看這門臉小,可都是好貨。這裏的少東家原來的名頭誰都不敢提,但說一句富可敵國也不過,只如今家道中落,一些玩意,只賣老主顧。”中人殷勤地引着客人。夥計知道又有大主顧上門,衛衿冷卻怕景衫薄又不好好洗手,自跟進去了。

老夥計忙上前招呼。

來人金冠玉帶,錦袍風流,寶刀繡袋,烨然若神。除了中人,身邊緊跟的竟有七八個,個個氣宇非凡,不比尋常。老夥計的眼是金粉世界裏熬出來的,只一眼,就知道這人貴氣非凡,更多了幾分小心。不敢十分推介,只殷勤聽着吩咐。

那公子的眼光只在店上幾件老物件上瞭了瞭,老夥計知道,這位真是識貨的主,他随意點選了幾件,看着不招眼,卻都是頂頂難得的。

中人一面奉承,一面誇耀,那公子卻渾不在意,只道,“果然有些玩意兒。”老夥計心道,眼前這位這眼力氣派,怕不只是個膏粱,而是個王孫了。他雖老了經驗,卻不敢輕易接待這樣人物,正好小學徒出來奉茶,打了個眼色,叫去請衛家的老家人。

那公子閑閑站在賬臺,手指着那一大包荷葉,“驢肉的?”

夥計連忙告罪,前去收拾,那公子卻突然頓步,拿起了桌上那枝筆,定定住在臺邊。此時,老家人正從院裏進來,兩廂一照面,神氣像蒙了一層舊帳子,只生意人和氣生財,臉上還有笑影,“貴人,對不住,煩您貴足挪步,小店打烊了。”

那公子一愣,細瞧眼前老人,卻不知從何處見過。中人先作了急,“老掌櫃,你知不知道,這位沈公子——”

那公子一擡手,不讓中人再說,“老人家,我想買這支筆。”

“對不住,小店打烊了。”老家人面上帶笑,只語聲堅決。

那公子一陣讪讪,終于放下了筆,“叨擾。”說着點了點頭。

他身後長随立馬到老夥計面前,一疊銀票,遞過來,“剛才那幾樣,仔細着。”

老夥計結舌,“還沒說價呢。”

那長随相當果斷,不像下人,倒像軍人,“不必。”

“開門做買賣,有市就有價,又如何能不算。”衛衿冷此時已挑了簾子從院裏出來,示意小學徒去算賬。

那錦衣公子見到衛衿冷,竟像是七魂懾去了六魂半,中人做得是穿針引線的活,吃得是買賣雙方的飯,察言觀色本事一流,往日親見到衛衿冷,定是要上前趨奉的,此時見此情景,竟是什麽都不敢說。

衛衿冷任夥計去算賬,倒是絲毫不将這位一擲千金的大主顧看在眼裏,就手提了那一卷驢肉甩餅上後頭。

沈栖閑隔着一道簾子,只聽到那個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聲音,“慢些吃,怎麽還像個孩子似的,漏得滿身都是。”

“王爺,您一天沒吃過東西了。”

“已經一天了。倒真有些餓,給我弄些,驢肉甩餅,再打一壺汾酒來。”

虎目灼灼的參将突然紅了眼睛,“三公子宅心仁厚,最是氣量寬弘的人,要不,您求求他。”

沈栖閑黯然一笑。

鳴鴻刀的傳言,于文太的命,壓斷了他全家性命的信,西境的圖,還有,景衫薄斷在陣前的右手,他不殺我,才是宅心仁厚,“酒要,杏花村。”

小學徒第一次做成了這麽一大筆生意,興奮地待不住,“少東家,這麽亂的世道,少能碰上這樣大主顧。咱們雖是童叟無欺,可他也太闊綽點。”

衛衿冷微笑,“是嗎?王孫公子,自來如此。”

小學徒突然福至心靈,童言無忌,“少東家說的,像是舊相識似的。”

景衫薄空蕩蕩的衣袖微動,衛衿冷一笑,“是嗎?生意做久了,經見的自然多些,貴人,并不認識。”

小學徒點頭,“哦。”

“東家,宮裏又來人了,說——給兩位師叔請安,又添了兩個禦醫來,說要看景小俠的傷。”老家人附耳禀報。

閃着大眼睛的小學徒識趣地退開,衛衿冷突然叫住他,“你家裏,爹娘吃得飽嗎?”

小學徒回頭,咧開嘴笑,露出兩個虎牙來,“今年年成好的,吃得夠。”

衛衿冷擡頭,“叫他們進來吧。”

“您要見?”老家人疑惑,從前,無論宮裏派出多少人,甚至皇上微服,東家也是不見的。

衛衿冷起身,“天使親臨,豈敢不恭。我親自去見他們。”

“竟然肯見了!我兩位師叔過得苦不苦,身子如何?三師叔的內傷,小師叔的手臂,都診了沒有?有二師叔照看,應該沒有大礙了吧。”大梁新帝商承渙登基以來素來持重,臣下從來難測天威,第一次喜形于色。

“兩位大俠都不肯看診。只是,衛大俠有一句話要下官帶給皇上。”

“我三師叔說什麽?”

“天下太平,草民自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