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忘憂
江石頭江伯爺大破北狄封伯那天,當今聖上為表殊恩,特加封江伯爺父母。
江伯爺在朝上行了三跪九叩大禮,把崇和殿的金磚磕得铛铛響,“皇上,俺有兩個爹,封兩個行嗎?”
梁孝文帝商承渙愛他憨直純孝,雖禮有僭越,但情有可憐,當朝答應。
江伯爺又叩頭,“皇上真是大好人,和我二伯說的一樣!您能把我二伯也封了嗎?俺爹說家裏不缺銀子的,現在國庫豐裕,新米又要入倉,把舊米賞了末将家,給村裏舍粥就成。”
孝文帝的臉色變了。滿朝文武也覺得這位新封的忠烈伯未免有些得寸進尺,就算打退了北狄,挫敗了西成東進的野心,但到底起家,全無根基,仗着得了幾分聖心,竟敢大膽如此。也有人認為這位江伯爺魯直于外,呆裏藏奸,實是認準了聖上喜歡忠純之士,特地扮豬吃老虎,卻不想弄巧成拙,只看他如何收場。
卻不想孝文帝竟命他近前說話,還循循問道,“朕登基九年,勵精圖治,宵衣旰食,不敢有絲毫懈怠,竟還有人吃不飽嗎?”
江石頭道,“我二伯說了,天下這麽大,內有蠹賊外有強國,天災不斷,匪亂不清,能像現在這樣,已經不錯了。皇上是好皇上,別太逼着自己。”
孝文帝還是不語。
滿街文武大拜謝罪,“臣等萬死。”
江石頭揉揉腦袋,“皇上,大家都說你好的,連俺二爹都說,你當皇上,比商承弼和晉樞機都強。”他這話一出,烏泱泱跪了一地的文武連萬死都不敢說了,整座大殿噤若寒蟬,落針可聞。倒是商承渙道,“獻帝與莊王各有武功,朕只求上追高祖,恪守庭訓便是。”
“吾皇聖明!”江石頭在一衆稱頌之聲中趕了個尾巴,扯着嗓子附和道,“明。”
商承渙道,“大正如此忠直,原是家教淳樸,何時朕也見見大正家長輩,聽聽百姓忠言。”
江大正江伯爺想說俺爹俺二爹俺二伯估計都不想見你,但究竟他只是直而不是傻,終沒有在這大殿上說出口。
江伯爺果然聖眷隆厚,早朝過後,皇上特意留飯宮中,看他吃得香甜,孝文帝也多用了兩碗。
趙皇後夜間侍寝時說道,“這滿朝文武,只有江大正這魯人得皇上的心。”
孝文帝輕輕一聲,“魯人?”不再多言。
趙皇後出身書香門第,雖是清貴之家,家族卻不長權柄,與孝文帝結缡四載,知他看似仁厚沖和實則乾綱獨斷,更不喜後宮幹政,是以一句朝事不敢多說,只今日見商承渙難得多用了兩碗飯才敢戲言一句,此刻鑒貌辨色,深知自己宮內安逸日子過久了太過唐突,深恐風行認為她有意窺探聖心,忙笑道,“皇上若是能每日多吃兩碗飯,就是後宮的福分了。容妃妹妹日日緊逼着小廚房,皇上日理萬機朝政繁忙,臣妾們也只求能在這些衣食小事上盡盡心。”
商從渙道,“既梓童如此說了,明日,就去昭福宮吧。”
“是。”趙皇後小意服侍他寬衣,心知果然是自己多話了,只面上半分不敢露出來。好在,容妃是自己提的,皇上倒也真沒有深怪自己,只以後,還得恪盡本分,謹言慎行才是,不能因為皇上尊重,後宮和睦就輕狂起來。
“爹,二爹,二伯,石頭回來了!”江石頭掄着兩把大斧進了家,三進三間的大宅子,一個極為英挺的男子正在門口劈柴。“二伯出診去了,你二爹還在鄉學裏,鍋裏有餅子。”此人劍眉虎目,頗有威勢,即使眉梢戾氣收斂,卻依然霸氣外露,說得都是極為家常的話,那氣派卻比指揮千軍萬馬都大。
石頭咧開了嘴,“爹去歇着,我來劈。”
那男子眉峰一蹙,煊儀赫赫,竟連天地都似暗了,“下朝怎麽這麽晚?你二爹說你定沒吃早飯,特地留的蔥油餅子,千層的。”
石頭道,“本來早的,皇上留我吃飯來着。”說到這像想起什麽似的,“爹,皇上本來答應俺要給你和二爹,二伯封官的,結果吃飯的時候,皇上想給自己的爹也封官,叫俺先說,俺沒吱聲。皇上看着雖然沒有不高興,但你和二爹的官只怕要等一等了。”石頭說着就接過斧頭來,“還是俺來劈,省得您又閃了腰,夜裏動不得身,又以為我幫着我二爹氣您來着。”
霸氣男子本身聽他說皇上也想給自己的爹封官正要問怎麽回事,卻突然聽他說起不正經的話來,一腳就踹在江石頭屁股上,“你是長久打仗揍人,又想嘗嘗被揍是什麽滋味了吧。”
江石頭嘿嘿一笑,噼裏啪啦砍着柴,“我皮糙肉厚。”
霸氣男子道,“商承渙想給商衾寒上尊號?等你二爹回來,仔細說說。”說罷轉身進屋,“将後院那二十捆也劈了再吃飯。”
“诶!”江石頭斧頭舞得虎虎生風,等爹進了屋子才腹诽道,“本來嘛,自從十年前把你從河裏撈上來,就身子不好。雖有二伯給治着,到底沒去根,兒子孝順老子有什麽不對,氣喘病已經苦哈哈的了,要是腰也不好了,俺二爹可不得操勞嗎。小肚雞腸,全身上下只有個頭大。要不是看在對我二爹還算體貼,還不幫你劈柴呢。”江石頭手起斧落,片刻就将眼前的柴都劈了捆好,紮了七八捆,單手一提就拎到後院去了。他天生神力,單手握起二百五十斤的雙斧,竟絲毫不費力。不到片刻,又将後院的柴都劈好,捆結實,碼得整整齊齊。
江石頭洗了手剛要去廚下吃餅子,卻突然有所感應,幾個起落就奔到了門上,一個看起來極為文秀俊美的男子走了近來,布衣紗冠,木簪束發,卻是清隽疏朗,風儀無雙。
江石頭笑得連後槽牙都露出來了,沖上去就解了那人背的書箱,“二爹,今日學裏下書真早,您回來了!”
那俊美男子看到江石頭也露出笑容來,他不笑的時候已是軒舉灑落,俊美無俦,此刻眼中帶着笑意,恰如冰皮始解,春水初生,一雙重瞳倒影着光風霁月,一點朱砂點透了雲霞漫天,更叫人移不開眼睛,此等風流容止,除了晉樞機,還能有誰。他與商承弼楚衣輕隐居在此近十年,商承弼親樵躬耕,晉樞機西授村學,二人隐居于此,遠離塵嚣,十分惬意。
此刻,商承弼也走了出來,聽他問兒子,“餅子還夠?”
商承弼迎着他進來,“我算着這些日子忙着收麥,學裏都是半大小子,你定是叫他們早些回去幫忙。今日下學果然比平常早些。”
晉樞機輕輕點頭,“一年的辛苦,就指着這幾日呢。不識稼穑農桑,不體父母艱辛,讀再多書也無用。”
商承弼微微颔首,“正是這樣。”
進到屋裏坐下,商承弼用手背試了茶水,不燙才端給他,晉樞機接過飲了一口才道,“地裏活做完了?”
商承弼道,“你把地都分給窮人種了,咱們親做的并不多,我五更天去收的,我怕你今日回來的早,就先回來弄飯了。”說着指着兒子道,“放心,我手底下原就快,如今石頭又回來了,十日盡夠了。”
晉樞機又飲了一口茶,才道,“哥叮囑過,這麽熱的天,你不能太勞累,早些回來也好。”
商承弼道,“你昨天說想吃婆羅門輕高面,我蒸上了。”說着指揮石頭,“去端飯。”
江石頭答應着去廚房,聽到二爹對爹道蒸面做起來太熱,恐怕在廚房裏悶,叫他以後這麽熱的天不要做,心下不由腹诽,地裏也不幹活,劈柴還不齊整,每天就是在家做做飯,這點活都不幹,爹也只剩下在家混吃混喝了。唉,二爹長得這麽好看,讀書又多,村裏老少不知道多尊敬二爹的,聽說爹以前對二爹還不好,江石頭特想對爹說一句,他對你好是應該的,不用心疼他。
商承弼拿起桌邊的蒲扇為晉樞機打扇,雞鳴狗吠的聲音從後院傳過來,涼風溫溫煦煦地飄起晉樞機绀發,端的是歲月靜好,商承弼輕搖蒲扇,晉樞機發間的香氣彌散在眼前,再見他十年不老的容顏,不由脫口喚了他一聲,“重華——”
晉樞機閉門養神任他伺候,聽得他喚,也不張開眼睛,只在喉間輕輕應一聲,“嗯?”
商承弼伸手握住他飛起的發絲,“就想聽你應我。”
晉樞機沒回頭,重瞳流轉,瞪他一眼。
商承弼道,“今日的茶裏加了些決明子,你昨夜看書看得太晚,別傷了眼睛。”
說話間江石頭已将一大盆蒸面端了出來,另有四個清淡小菜,脆的鮮藕,嫩的黃花,白瑩瑩的豆腐,還有一點汪着綠意的沙蔥。晉樞機笑道,“這東西可難得。”
商承弼道,“這是哥才從興隆山帶回來的,我腌了放着,今天正好起開,你嘗嘗如何。”說着就親自幫他盛了面,又夾了一箸野沙蔥給他。
晉樞機先看兒子,“石頭給你爹盛上。”然後才嘗了一口,“不錯。”
商承弼立刻高興起來,此時此刻的滿足竟似比曾經欽雍殿上敬獻祥瑞稱頌四海升平還多,一意望着晉樞機,給他添菜,周身的王霸之氣全部隐去,眼角眉梢只剩下一粥一飯的溫柔。
往事種種,還能得此刻有你在側,甘願鑄劍為犁,能每日煮飯茗茶,得一句不錯,上天眷顧如此,夫複何求。
一家三口吃罷了飯,江石頭收拾碗筷,晉樞機和商承弼閑轉消食,并肩到屋檐下看築巢的燕子,再去水塘邊逗一逗養着玩的大傻鵝,或立在缸前看養了十年也不見怎麽長大的笨龜,晉樞機覺得時候差不多了,便和商承弼一同回去,江石頭立在堂屋裏等着二爹回來查功課。
商承弼和晉樞機一同坐了,江石頭給爹和二爹都上了茶,盅裏卻無茶葉,只是清水,恭恭敬敬立在對面。
商承弼看晉樞機,“且不忙問功課,今日商承渙留了石頭用膳——”說着看兒子,“和你二爹好好說說。”
“是。”于是江石頭一五一十将商承渙的問話說了,“皇上先誇我來着,說我武藝高,兵法好,果真是家學淵源。”
聽到家學淵源兩個字,商承弼和晉樞機互相看了一眼,卻都不動聲色。
江石頭接着道,“我就說,那可不敢說,就是有把子力氣,爹和二爹還常說我不讀兵書,只會使楞勁,還好戰場上托了皇上的洪福,将士用命,這才打退了狄人。”
晉樞機不語,商承弼道,“知道就好。你的《太白陰經》讀得如何了?”
江石頭不答話,反眼巴巴望着晉樞機,晉樞機道,“你爹問你功課,如何不應?”
江石頭不看商承弼,卻望着晉樞機,可憐巴巴的樣子,“《遁甲》篇尚不通透。”
晉樞機端起茶來微微一笑,淺淺啜了一口水,就将茶杯放下。
江石頭腆着臉道,“二爹,您的《九宮篇》裏多有征引《太白陰經》的地方,還沒講教明白石頭就打仗去了,您再跟我說說呗。”晉樞機作兵法《犁原雜略》,取“鑄劍習以為農器,放牛馬于原薮”之意,書分九卷三十三篇,其中《九宮篇》多講奇門遁甲之術,只晉樞機與江石頭講兵法,占星、望地、兵器都講,卻不講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今日趕着商承弼問,江石頭又磨上了。
晉樞機擡起頭,問道,“石頭,彼顯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說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為,何如?”
江石頭低下頭,“如此者身危。”
這是《說難》裏的話,意思是說君王表面上想做這件事,心裏卻想借這件事辦成別的事,進言的人不但知道君主所做的事,而且知道他要這樣做的意圖,那後果會怎麽樣。江石頭得晉樞機教導,幼時便熟讀諸子之說,如此簡單的話豈會答不出來。
晉樞機繼續端茶,不說話,商承弼道,“商承渙早知你的身份,卻故作不知,你明知我與你二爹隐居于此,不問世事,又為何要招引得他一再問起我二人。你有多大的本事,就敢在心中謀算商風行?”
商承弼臉一沉,端的是泰山壓頂之勢,江石頭戰場上羽箭橫飛也不見半分怯懦的,此刻卻連汗珠子都下來了。
晉樞機坐直身子,随手将茶盞放在桌上,茶蓋碰到茶盅,一聲輕響,江石頭立刻跪下了,“二爹——!”
晉樞機依舊是雲淡風輕的樣子,商承弼道,“聽了你歪纏,商承渙說什麽?”
江石頭悄悄擡起眼睛,偷眼看晉樞機,晉樞機居高臨下瞟他一眼,“一五一十,跪着說。”
江石頭跪在地上,耷拉着脖子,小聲道,“他說,嗯唔昂冇真好。”
商承弼聽他吱吱嗚嗚的,正要發作,晉樞機就将茶盅掀開了,商承弼臉色立刻溫柔下來了,“我去添水?”
晉樞機點頭,商承弼起身去添水。
晉樞機就靜靜坐着,江石頭不知不覺就蔫了。
商承弼端了茶盞過來,遞給晉樞機,“當心燙。”
晉樞機也不喝,只輕輕推着茶蓋兒,江石頭縮了縮脖子又說了一遍,“皇上聽我說到爹和二爹,就說,有人管着是福氣。”
商承弼哼了一聲。
晉樞機依舊是不說話。江石頭繼續道,“石頭不敢亂接話,就傻笑。”
晉樞機依舊只是靜聽着,江石頭道,“然後皇上就賜宴了,只問菜合不合胃口,又問,石頭在家裏都吃什麽,是誰做飯。”
商承弼道,“他管得倒多。”
江石頭道,“我就說,就是大家夥吃什麽就吃什麽,二爹愛吃甜,二伯愛吃淡。皇上就問,那你爹呢,他喜歡吃什麽。我就說,不知道,我二爹吃什麽他就吃什麽,他不挑,什麽都吃。”
商承弼道,“挑要緊地說。”
江石頭小小聲,“二爹說,一五一十都說清楚。”
商承弼幾乎要發作了,江石頭連忙道,一口氣說得飛快,“馬上就到正題了,皇上說父慈子孝真好父母愛子大抵都是如此這次你立了大功能夠光耀父母正是孝道——”說着就飛快瞄了晉樞機一眼,“可惜,朕沒有這個福分。”
晉樞機這時候才開口,“于是,他說,讓你上書為靖邊王上尊號。”
江石頭立馬跪直了,“是。皇上說,當年二師叔帶來父皇遺訓,不入皇陵,不上尊號,願埋骨黃沙,世代為大梁鎮守邊塞,不負靖邊之名。朕繼位九年,不敢稍微庭訓,夙興夜寐,常恐不能繼光複之志,堕皇考威名。只是,如今內有智能之士輔弼,外又有如大正這樣的忠志之士為朕鞏固江山,朕每日安坐皇宮,想到父親每日只有茫茫沙濤相伴,深覺自己不孝已極。大正亦是純孝之人,當深體朕心。”
商承弼心中暗道商家父子的虛僞果然一脈相承,追問江石頭道“你怎麽說?”
江石頭跪着,“我如何敢說,我就說,靖邊王忠肝義膽,是武将楷模,我大梁軍士,都以靖邊王為榮,以效忠皇上為榮。”說到這,江石頭狠了下心,擡頭望着晉樞機,“二爹,皇上當時沒有分毫不高興,反是笑着拍我肩膀,說——”說到這裏頓了頓,終于咬牙說了出來,“三位叔叔将你教養的很好,石頭,多吃肉。”
商承弼一腳就将江石頭踹翻過去了。
晉樞機淡淡道,“發作他做什麽,他一開口,你不是就已經知道了。”
江石頭連忙爬起來在晉樞機腳下跪好,“二爹,石頭知錯了。可皇上早都知道您老人家了,要不,怎麽放心讓我出去。二爹,二伯要是知道皇上要給靖邊王上尊號,肯定會不高興的,石頭也是沒辦法,您想個招吧。”
晉樞機又喝了口清水,目光掃過江石頭,“靖邊王一日未上尊號,就一日只是藩王。縱使他是天子生父,又如何能稱皇考。皇上失儀,你就在面前卻不知勸谏,豈是為人臣的本分。”說着就看商承弼,“你打他三十棒,叫他去商風行面前請罪。就說——養不教,父之過。縱然石頭不是我二人親生,卻也不能因為他出息了封了爵就忘了管教,免得不知規矩任意妄為,反失了父親的體面。”
江石頭擡頭,“二爹!”
晉樞機放下茶碗,“四十。”
晉樞機一聲令下,江石頭還有什麽說的。乖乖去抱了院子裏的長條凳趴下來,兩手抓住凳子腿,鼓着腮幫子等揍。
商承弼提了一根擀面杖粗的棒子就過來了,順手掀起了他後襟,第一棒打下去,江石頭就是一聲大吼,“疼呦,哎呦!”
商承弼重重一棒下去,直打得江石頭屁股冒煙,呵斥道,“閉嘴!”
江石頭才不理,又吱哩哇啦地叫起來,“二!噢!疼呦!”
商承弼又是一棒,他是什麽手勁,三棒下去,那是真疼,江石頭叫喚的聲音小了些,倒是抽氣的聲音大了,可憐巴巴的,“真疼,嚄——哎呦三!”
晉樞機放下了茶盞,起身向後頭去了,臨走吩咐商承弼,“再叫打六十。”
第四棒下去,屁股都像是凹進去了,江石頭卻不敢喊了,晉樞機站在門簾子那又聽了兩下,确定石頭不會再喊了,便道,“好好想想,錯在何處。”說完,一撩門簾子,走了。
江石頭聽了二爹吩咐,将手抱得更緊了,腦袋探長了在條凳上想自己錯哪了。
商承弼既然動了家法,自然毫不容情,結結實實的棒子一下一下落下來,才打了十下,江石頭就真的疼得狠了。
“爹,我錯了。”這會兒可不是故意叫給人聽的,哪怕銅筋鐵骨,這挨打也疼啊。
商承弼道,“聽你二爹吩咐,仔細想!”說着又是一棒打下來。
江石頭疼啊,一顆豆大的汗珠子就砸在了屋裏的青磚上。只不敢再告饒,想着,自己究竟錯在哪裏。
爹說得沒錯,皇上早都知道自己身份,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己一入伍就屢歷軍功,謀斷武功都不差,這麽個人憑空冒出來,上峰肯定是要查的,到那次,狄人突然犯邊,無聲無息的,自己率三百邊民打退了狄人五百騎兵,還看出了北狄聯合喀剌柯部的意圖,給臨近府縣都送了消息,免除了一場大禍,皇上要還是不查自己,他也沒這十年的光文之治了。更何況,二爹二伯爹爹他們,也不曾刻意隐藏形跡。聽說,皇上每月都給二伯、三叔、小叔他們寫信,爹爹和二爹教養自己,他恐怕在自己還沒嶄露頭角時就知道呢。只是,他們一直都不點破罷了。只是,這次,皇上為什麽要點破呢,“噢!”正想到關鍵處,棒子居然打到了舊傷上,又是一輪,江石頭是真疼了。
“六十。”商承弼道。
江石頭慌了,“爹,爹,石頭錯了,石頭不是故意聲喚的,您就饒了這一遭吧。”
商承弼不語,繼續打。
江石頭又疼又急,臉憋得通紅,“爹,爹,爹!親爹!”
商承弼又打了幾棒,只打得江石頭的腳在地上像只劃水的蹼一樣來回撥拉,才道,“你二爹的吩咐,你敢不聽?”
江石頭狠攥住了板凳腿,“那您打吧。”
商承弼揚起手來,再沒有這麽狠地一下,江石頭疼得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死壓住了才趴好,再不敢叫。
商承弼又打,“你長點心吧!別和你二爹耍花招。”
江石頭心道,我哪裏敢。誰叫他什麽都教,奇門遁甲偏偏一點也不透露,若是不會也就罷了,可這九宮之術,哪個帶兵的不想學啊,守着二爹這麽一個奇人,恰如靠着一座寶山,他明明翅膀一扇九萬裏了,還偏偏教你上下四肢爬着走,你說着急不着急。
商承弼又是一棒子,“你若是不用心思過想別的,今兒這頓打可就挨不完了。”
江石頭心道,還不是你先提出來的,但後頭外翻裏火辣辣地疼,也不敢犟,乖乖趴着受疼,想自己的錯了。
商承弼倒也沒有真打他六十,四十棒打完就撤了手,“跟你二爹說說去。”
江石頭還真是個記吃不記打的主,少挨了二十立刻高興了,“謝謝爹!謝謝二爹!”
商承弼哼一聲,順手将棒子放在了案子後頭,江石頭掙紮了好幾次,終于從凳子上爬起來,卻不敢放肆,喘了好幾口氣,強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先将凳子放回原處了,才拖着兩條根本擡不起的腿進去,一進門,就跪在晉樞機面前,“二爹,石頭認錯來了,打得好!”
晉樞機負手立在那幅《項莊舞劍圖》的前面,“那你說說,好在哪吧。”
晉樞機問出好在哪,倒将江石頭将在那裏。二爹吩咐要打的,那肯定是打得對,打得好,但好在哪裏,石頭瞠目結舌,晉樞機轉過了身,江石頭吓得不小心咬住了舌頭,疼得“唔”了一聲。
晉樞機目中含笑,但面上卻不動聲色,石頭以為二爹誤會自己不好好思過,連忙解釋道,“我,我不該故意引着皇上瞎說,我錯了。”
晉樞機居高臨下地站在那,看得江石頭頭皮發麻,心裏不住打鼓,看了一會兒,道,“起來。”
江石頭咧着嘴揉着膝蓋,“石頭不累。”
晉樞機深望了他一眼,江石頭連忙起來了,一動作,疼得身後吸了兩口冷氣。
晉樞機走到幾前坐下,江石頭也一瘸一拐地跟着,晉樞機頓了頓腳步,江石頭連忙挺直了身子走正了,等晉樞機坐下,又殷勤上前,看桌上的壺裏,“二爹渴不渴,石頭給二爹倒茶。”
晉樞機只是問,“依你看,商風行——上尊號的心究竟有幾分。”
江石頭聽得二爹問正經事,也鄭重起來,仔細回憶着當時情形,“天威難測,今上雖年紀不大,但——”他斟酌着詞句,“今上行事常常出人意表又自有章法,不到最後一刻,往往沒人能明白他的意圖,踐祚九年,無人敢妄斷,石頭,也不敢胡亂揣測。只是,他提起已故靖邊王,倒是真的傷心,尊敬,惶惑,似乎還有些愧疚,可說是百感交集。”
晉樞機不答言,卻在心下暗道石頭果然是進益了,商從渙心機何等深沉,倒真叫他說着了幾分,當時的情勢,商衾寒可說是一心求死,天劫人算自不待言,但絕對有一大部分是為了這個獨子,商從渙就是從前懵懂,現在在這萬人之上坐了十年,也該明白了。晉樞機看他,“你當明白,咱們這位皇上的胸襟氣魄都是不小的。”
江石頭道,“是。”說到這裏,又狠了狠心,接道,“志向更不小。”
晉樞機擡起了眼皮,江石頭立刻跪下了,垂手低頭,不敢言語。
晉樞機沉聲道,“你既然明白,就該知道,商衾寒和你三位叔伯是他的逆鱗,龍鱗,輕易是觸不得的。”
江石頭低着頭,不說話。
晉樞機道,“看來,你是明白。”
江石頭搓着那件二爹親自給縫的兩管直袖,小小聲道,“他做皇帝也算不錯,看着,太可憐了嘛。”
晉樞機重瞳一輪,“哦?”
石頭向上膝行了兩步,“二爹,皇上是——”
晉樞機伸手就抽開了差點被他膝蓋壓住的下擺,“商風行,長進了嘛。”嘆完才道,“他是皇上,坐擁天下,你可憐他?”
江石頭道,“我知道他跟我說的一些話,也未必就是全真,可皇上是的确尊敬二伯他們的,我每次提起二伯,他要麽駐足,要麽停箸,無論在做什麽。但是對爹和二爹,就沒有。他是皇帝,不能做得太明,可也盡了自己的心了。一個人能裝一次兩次,如何裝十年八年,二爹也說過,就算是僞君子,只要能僞君子一輩子,又跟真君子有什麽差別。而且,他對石頭,也算是有知遇之恩,無論看在二伯,還是江山社稷。”
晉樞機不語。
江石頭道,“石頭剛封了百戶的時候,都想着爹和二爹呢,他都是皇上了,靖邊王一世英雄,守土開疆,想想魏文、晉武,也不算——”石頭說到這裏,突然意識到自己過分了,住口不敢再說。
晉樞機心道,石頭是我三人從小教養,不過才見過他幾面,就對他推崇至此,連明知道他在利用自己也甘心為他前驅,商從渙倒真是天生的皇帝,只是,石頭憨直,哪裏懂得什麽是真正的天心難測,如今天下清平十年,石頭又剛剛打退北狄,商風行文治武功都有,此時要上尊號,他實在會找時機,看石頭的樣子,朝中,恐怕也不會有多少人反對了。只不知,哥哥知道了,該多難過。
江石頭縮着脖子跪着,看晉樞機不說話,越發惶恐,“二爹,石頭——”他嗫喏了兩句,也說不出什麽,只好道,“石頭什麽都不懂,瞎說的,二爹說怎麽做,石頭就怎麽做。”
晉樞機突然回頭,看他,“你真的什麽都不懂嗎?梁獻帝,楚莊王,一個暴虐失道,一個竊據江山。若無商衾寒父子承天景命,哪裏有這十年太平——”
石頭連忙磕頭,“二爹,不是這樣,石頭不是這個意思,石頭哪裏敢,不敢!”說着将頭磕得咚咚咚直響。
晉樞機一揮衣袖,拂了他xue道,“我并非用孝道壓你,這一段是非,百年之後,自有史筆評說。你,我,你爹,包括他商風行,都不能一手遮天。你明日親去告假,把我的話帶到就是,旁的,不用管了。”說着,又一揚手,解開他xue道,“要跪去院子裏,別藏在這躲日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