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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甘遂

“二伯,您回來了!”石頭一蹦三尺高,嗖地一下蹿過去接楚衣輕手裏的藥箱子。

楚衣輕點點頭,石頭已經說個不休,“爹去下田了,爹還在鄉學沒回來,屋裏才烙的面餅子,是今年的新麥,我給您打水去。”知道二伯今天回來,早燒了幾大鍋的開水,将浴桶填得滿滿的,“您先擦把臉吃點東西再沐浴,還是先沐浴石頭給您下碗雞蛋面。”

楚衣輕示意先沐浴,石頭颠颠兒地忙前忙後,嘴裏猶自不停,“原本爹和二爹還想着二伯明天才回來呢,是為了二爹的壽辰吧。”

楚衣輕只有條不紊地看他忙碌,饒有興味地聽他聒噪,靜靜等着商承弼晉樞機回來。

鄉學裏,晉樞機早下了學,此時春耕剛過,田裏也着實沒什麽好忙的,晉氏夫夫大眼瞪小眼,商承弼終于先開口,“哥風塵仆仆地回來給你過生辰,你躲在這裏不回去——”

晉樞機四下打量無人,“他每年生辰都不給我好臉色看,不到子時不回去。”

商承弼道,“你最近做錯什麽了?”

晉樞機搖頭,“沒有。”

商承弼勸他,“那不就好,哥哥又不是不講理的人。”

晉樞機瞪他一眼,“敢情挨打的不是你。”

商承弼一副萬事我兜着的樣子,“好了,該回去了,這次要是哥再訓你,我挨打行不行。”

晉樞機看他,一雙重瞳亮晶晶。

商承弼點頭,“行!走吧。”

于是,晉樞機志得意滿坦然無懼的回去。

到了家,楚衣輕已經沐浴更衣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下肚舒筋活絡提神解乏通體舒泰地喝着茶等他們了,晉樞機一臉自然,一邊打招呼一邊在楚衣輕下手坐下,“哥,您回來啦。”

商承弼也道,“哥行醫千裏濟世活人,辛苦了。”

江石頭在一邊癟癟嘴,讓你裝。

楚衣輕伸手就搭在晉樞機脈上,這下商承弼和江石頭都緊張了,晉樞機心裏打鼓,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江石頭先沉不住氣,“二伯,二爹的身子怎麽樣,好了嗎?”

楚衣輕點頭。

商承弼立刻放下了心,楚衣輕接着比劃,“就是還得紮幾針。”

商承弼道,“勞煩哥哥了。”

江石頭立刻道,“我去鋪床。”

晉樞機等江石頭走了,一下抽走了胳膊,“哥,您上次就說病好了,怎麽又紮上針了。”

楚衣輕不語。

商承弼道,“重華,諱疾忌醫可不成,還是聽哥的,再紮幾針。”

晉樞機狠瞪商承弼。

商承弼望着楚衣輕,“哥,要不,給我也紮幾針。”

楚衣輕擡眼。

晉樞機惟恐天下不亂,“好啊。”

楚衣輕理都沒理商承弼,提起腳就到晉樞機房裏去了。石頭果然手腳麻利,已經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床單拉得平平整整,藥箱擺得整整齊齊,看見二爹來了,還咧着嘴笑道,“二爹,我比雲澤哥都麻利了,以後也能像雲澤叔一樣,給二伯打下手了。”

晉樞機面無表情,“你的字臨完了?”

石頭苦了臉,“還有兩張。”

商承弼,“那還不去?”

石頭,“我給二伯打下手!”

楚衣輕,一揚手,“你出去!”

石頭委委屈屈臨字去了。

商承弼,“這才是。”

楚衣輕,再一揚手,“你也出去。”

商承弼,“我給哥打下手。”

晉樞機,“你也出去!”

楚衣輕突然示意,“你留下。”

商承弼心滿意足,求知若渴,“哥,第一步先做什麽?”

楚衣輕指着晉樞機,打了個手勢,“脫衣裳。”

晉樞機瞪了商承弼一眼,商承弼極有眼色地上來幫晉樞機把外衫除了。

楚衣輕再示意,晉樞機一擡手肘把商承弼推到一邊去了,自己脫了裏衣,趴在床上。

楚衣輕再示意,“脫褲子。”

晉樞機,“……”

商承弼,“重華,大夫的話不聽,哥哥的話總得聽的。”

楚衣輕,坐在床邊,沉默。

晉樞機瞪商承弼,“你先出去。”

商承弼,“我還跟哥學學針法——”

晉樞機,“……”

商承弼,“那我去取琴,你紮針悶了就聽一曲。”

楚衣輕突然比手勢,“不悶。”

晉樞機恍然生出種不祥的預感,商承弼已出去了。

門剛一關上,輕輕脆脆一巴掌就響在晉樞機裸臀上,白皙挺翹的瑩丘頓時多了一道紅印子,晉樞機叫道,“哥——!”

回應他的是又一巴掌。

晉樞機不甘道,“我又沒有做錯事,為什麽打我。”

楚衣輕站起身,在他床頭比劃,晉樞機仰起脖子,看得清清楚楚,只見他比道,“今天你生辰。”

晉樞機,“你不講道理。”

“啪!”又是一巴掌,“明年生辰的時候,你就明白了。”

晉樞機聽得明年生辰,徹底傻了眼,其實哥哥為什麽揍他,他也是明白一點的,倒不算完全懵懂,但是這言下之意是——明年還要打?

“啪!”清脆利落的一巴掌告訴他,回答正确。

晉樞機于是徹底識時務為俊傑了,“哥,我錯了。”江石頭認錯那麽快,一定是有榜樣的。

楚衣輕才不按套路出牌,他就不問錯哪了,只是又一巴掌拍下來。說實話,疼是真疼的,但要說疼得受不了可真不至于,可是,兒子都這麽大了,連商承弼揍石頭的時候石頭都會說孩兒已是舞象之年,當然,商承弼絕對會給他幾棒子然後說殺了幾個鞑子就敢表功了,不知謙遜,更該打!——嘶——可是現在挨打的是自己。

就這麽幾巴掌,雙丘已紅成了一片山茶色,晉樞機知道,套路是不可能得到赦免的,于是,向哥哥讨起饒來,“哥,不是我不認真吃藥,是承弼他嘴饞,非要說什麽同甘共苦,一定要替我喝——哎!”

這一下是真疼,楚衣輕起手,掌風比刀鋒還利,橫貫雙丘處立刻就是一道檩子。

晉樞機立刻不敢再歪纏,“哥,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把剩飯剩藥給商承弼吃了。”

晉樞機手起風落,每一下都帶着內勁,壓根不理他說什麽,打夠了十下,又換作巴掌。晉樞機明白,這條錯算是過了。下一條可不敢再砌詞狡辯,“我以後一定遵照哥的囑咐,不能哥出診了就挑食,無論承弼做得藥膳多難吃,都乖乖吃掉。不貪涼,不貪辣。”

又是五下。

晉樞機身後疼着,竟突然有種釋然感,嗯,看來是對了,可是,屁股好疼,還是火辣辣的,還有什麽呢。楚衣輕可不等他想,又是一輪巴掌,剛才的掌風早給足了他教訓,如今再打,就像在破了口子的皮肉上加蠟,身後又疼又燙,完全的火上澆油。晉樞機重瞳一輪,馬上認錯,“教學生的時候要嚴格,不能農忙了家裏活多了就給他們請假!”

“啪!”這次還是巴掌,一大片一大片地痛,看來不對。

晉樞機絞盡腦汁,自從經常被哥哥置于股掌之下,他就不敢再多犯什麽錯了,想想該是沒有了啊。他不說話,楚衣輕就不停,一重一重,他自己都似乎能感覺到身後在一點一點膨脹,可哥哥就是不停手。

楚衣輕看似嚴肅,其實心裏有數,打了六十來下,知道他是真沒再犯什麽錯了,于是用手指在他背上畫到,“你平日什麽時辰回來。”

晉樞機這才是明白了,卻是不認錯,還委屈上了,“誰讓你每次生辰都打我的,我都不敢回來了。”說到這越發委屈了,“我還過生辰呢。”

楚衣輕聽了他抱怨,倒是也不再打他了,而是起身給他敷了條帕子,晉樞機知道,這就是打夠了的意思,越性放肆了,“那我知道錯了,哥也罰過我了,我的生辰禮不合心意可不要。”

楚衣輕在他床前蹲下,仰起頭望他,挑眉——你想要什麽。

晉樞機嘻嘻一笑,“承弼,你進來。”

楚衣輕聽得晉樞機喚商承弼,微微一笑,拎起被子來輕輕給他蓋上,晉樞機不自覺地紅了臉。

商承弼一直在門口候着,聽得他叫,連忙進來,看晉樞機趴在床上,身上蓋着一片薄薄的涼被,後背上卻沒有紮着針,心知他定是又被哥哥愛的教育了,也不戳破,只用溫柔地不能再溫柔的聲音道,“我去端茶來。”

晉樞機支起了身子,一臉哀怨地看着他,一雙重瞳閃着饒有興味地光。

商承弼一下就覺得汗珠全從頭發絲裏冒出來了。

晉樞機歪着腦袋,不說話。

商承弼看他一副求食的小狗的樣子,偏偏卻帶着貓的狡黠,情不自禁地揚手擦了擦還沒冒出來的汗珠。

楚衣輕自顧收拾東西,由着他任性,重華總是這般促狹。

被晉樞機這般含情脈脈大有深意地看着,商承弼如何逃得過,到底繳械投降,“你想說什麽。”

晉樞機悠悠吐出四個字來,“君子一言。”

“啪!”商承弼那滴沒有墜下的冷汗終于落了下來。

晉樞機再道,“君無戲言。”

商承弼連這顆腦袋也恨不得摘下來給他了。于是,在他床前微微蹲下身,半跪着擦了擦他鼻尖沁出的小小的汗珠,晉樞機的耳朵還泛着紅色,“痛不痛?”低沉的聲音,酥到人骨頭裏。

晉樞機擰過頭去不說話。商承弼順手摸了摸他頭,不等晉樞機發脾氣就起來向楚衣輕走去,“哥——”

楚衣輕早都知道晉樞機打什麽主意,故意看商承弼怎麽說,商承弼什麽都沒說,背轉身去把外袍褪下,裏衣也褪下,露出一大片勻停緊實的後背,“勞煩哥了。”

楚衣輕還沒說話,晉樞機就撺掇起來,“哥不用心疼,打他!”說完了又覺得不夠本兒,又補上一句,“用棍子,打他!”

楚衣輕隔着那薄被一巴掌就拍在晉樞機屁股上,入密傳音,“我憑什麽打人家?”

晉樞機賴皮到了極點,“為天下蒼生!”若為天下蒼生,他二人都是萬死之人,可偏偏被他用這種語氣說出來,商承弼竟想笑,回頭看他道,“只要你想,殺了我都行。”

晉樞機道,“殺了你誰陪我挨打,哥,快打他!”

楚衣輕又怎麽肯動手,衣袂一揚,就把商承弼脫在木施上的衣服卷過來了,竟是要轉身出去。

商承弼舉步,将衣服重新搭回去,抓起桌上一柄鎮尺,一個起縱,遞到楚衣輕面前,“哥——”

四目相望,楚衣輕分明在他目中看出了認真兩個字,他是如此鄭重,竟連楚衣輕都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再是一個書寫在史冊上的“獻”或者“懷”字,深情款款也好,殘酷暴虐也罷,即使明知他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去負疚天下蒼生,但此舉一出,如此莊重,若說只為駁愛人一粲,倒是真的看輕了他。

晉樞機趴在床上,此刻也不說話了。

楚衣輕伸手,接過了鎮尺,四目相對,卻之不恭,“挨打,有站着的嗎?”

商承弼先是一愣,而後,不過彈指,就跪了下來。

晉樞機眼睜睜地看着,楚衣輕提起鎮尺,就抽在他背上——非常慘烈的一聲,光潔緊實的後背,留下一道紅色的印子,晉樞機相信,很快就會變成紫色。

商承弼皺了皺眉,哼都沒哼一聲。

楚衣輕揚手,又是一下。

商承弼的背拔得筆直,還是沒出聲。

第三下,落了下來。

這一次,是落在第一道傷痕上。

商承弼身子向前一傾,發出一聲悶哼。後背那一道紅,紫得淋漓。

第四下,落在第二下上。

商承弼額上的汗落在地上。

楚衣輕再揚手,第五下——

“哥——”晉樞機叫了一聲。

“啪!”這一下更疼。

“哥!”那可是鎮尺,這麽打,誰受得了,晉樞機急了。

商承弼揚起頭,用手背抹掉了額上的汗珠,看晉樞機,“不痛。”

晉樞機只是望着楚衣輕,“哥,我逗他的。”

楚衣輕一揮衣袂,衣袖作鞭,一下就抽斷了那血色的紅痕。而後,又是一下,再一下。

交錯縱橫,鞭痕斑駁。

如此打法不似鎮尺痛得實在,但尖銳的疼法也難捱。

晉樞機不再叫,楚衣輕揚起衣袖,又抽了兩下,第三下突然換了方向,商承弼原是痛得眉毛顫抖等着再捱的,突然意識到風向不對,轉身時只來得及拽住楚衣輕衣擺,這一下,還是抽在了晉樞機身上。

楚衣輕打完,什麽也沒說,轉身提着藥箱子都走了,就留下晉樞機商承弼兩個。

“哥生氣了?”晉樞機悄聲問商承弼。

商承弼心疼地掀起薄被看那道抽痕,“疼壞了吧。”

晉樞機一時連惱羞成怒都顧不上,只道,“你怎麽那麽傻,拿鎮尺給他打。”

商承弼道,“什麽都一樣。”

晉樞機氣得不說話,商承弼輕輕掠了掠他額發,“我活該。”曾經那些年,他暴虐的性子發作,還不是抓到什麽就打晉樞機。只是有些話,此刻不必說,以後,更不必說。

晉樞機小聲道,“我給你上些藥。”

商承弼豈是整個後背都疼得僵死過去了,卻是笑道,“我沒事——”才說着,就聽到推門的聲音,“爹,二伯讓我來送藥。”他手快嘴更快,楚衣輕讓他送藥,他原以為是給二爹治舊疾的,卻看到了商承弼還沒來得及穿上衣服的那一片後背。石頭啧啧嘴,“我二伯果然真英雄。”

商承弼伸手就将托盤端了過來,對着江石頭,就一個字,“滾!”

江石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站在晉樞機對面賠笑,“二爹您休息。石頭先退下了。”

商承弼根本不想搭理他,江石頭還不稀罕說他呢,但到底覺得,為人子,要首孝悌知禮義,于是在關門的剎那道,“爹您養傷。”

商承弼張口想罵,江石頭卻早都關上了兩扇門,走了。

晉樞機一下就笑出聲來了。

商承弼搖搖頭,“能博你一笑,這份兒生辰禮又算什麽。”

晉樞機道,“出主意的是我,動手的是我哥,你這生辰禮送的真容易。”

商承弼笑着去拿藥膏坐在床邊,先幫晉樞機上藥,晉樞機枕着手臂趴着,“我哥真讨厭——”

商承弼突然道,“藥膏裏好像有東西。”

晉樞機回頭,立刻抽到了身後的傷,疼得一哆嗦,商承弼将那明顯帶着夾層的藥膏盒打開,裏面是一張字條,“最後一帖,生辰禮物。”

雲澤望着楚衣輕,“公子就是這樣,您怎麽不告訴晉公子,您費心研制出這藥來,必得要拍透了入了肌理才有用的。有您這些年的調養,擦了這劑藥,晉公子以後都不必再吃藥了呢。”

楚衣輕笑而不語,他要不鬧出點事兒來,讓我覺得還得時刻回來揍他,我又怎麽會始終安心住在這裏呢。還是那只狡猾又促狹的晉小貓,一點兒也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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