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家在南城實在算不上人丁興旺。
從沈禮曾祖父這一代起,往下三代都是單個兒。到了沈禮這一輩原是有一對雙胞胎男孩兒,可惜小的那個,早幾年因一場意外去世,沈家因此動蕩過一陣,直到沈禮被叫回家,這狀況才穩定下來。
這次來老宅吃便飯的還有些關系稍遠的親戚,那位催孩姑便是其中之一。她的父親與老爺子沈從華是表兄弟,關系往下算下來,沈禮和聶維芙喚她一聲姑姑,着實給足她面子。
這位姑姑大約是近幾年來往沈家頻繁,漸漸地忘記了某些事。在沈家出事那陣,她把丈夫的外甥女介紹給沈禮,企圖親上加親促成一門好姻緣。
不過當時沈聶兩家早有口頭約定,加之沈禮的态度冷淡,這件事便已作罷。
飯桌上,遠房姑姑又提起了那個外甥女。
“小如這孩子實在太孝順,聽說表嬸最近在咳嗽,知道我今天來老宅,特意托我帶她親手做的枇杷雪梨膏。”
老太太溫和地笑着:“我早和你說過,那孩子心細賢惠又孝順,你替我謝謝她。”
“本來我想着她記挂您的身體,帶她過來看望您,但這孩子非說今天這場合,她過來不合适。”
老太太笑眯眯地點着頭說:“那孩子倒是知進退。”
姑姑的臉色頓時一滞,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全爛在裏面,之後全程作工具人閉口不言。
聶維芙低下頭,掩嘴偷笑。
別看老太太現在生着病,面上整日笑呵呵,其實她心裏都敞亮着,使一把溫柔刀慢慢磋磨你。
她扭過頭瞥了一眼身側的男人,他卻仿佛沒聽見沒看見,神色淡漠地拿刀叉切着一塊牛排,切完之後伸手把她眼前的這盤調換了下。
聶維芙在心裏為他這份不動聲色的演技叫好,偷偷地伸出來腳,裝作不小心在桌底下踩了一腳他的鞋。
沈禮擡眸看向她,似有些認真地詢問道:“不吃?”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份切好沒多久的牛排又被重新端回到他面前,他慢條斯理地吃着牛肉說:“哦,你晚上減肥。”
老太太聞言雙眉一挑,嗔怪道:“元元這麽瘦還減肥?再減要減成細竹竿了,女孩子就是要有點肉才好看。”
一桌人的注意力全被轉移到這對小夫妻身上。
“我看吶,這小夫妻的感情是越來越好了。”
不,是演技越來越好了。
“小樂這是心疼老婆,還給老婆切牛排,指不定小夫妻倆在家裏更膩歪。”
不至于,兩個月不見面不通話是常有的事。
“照這樣下去,您二位養好身體,安安心心等着抱孫子。”
養好身體是真的,生孩子……沒人帶得動。
……
當晚聶維芙和沈禮代替沈從華夫婦送走最後一撥客人,然後被留在老宅過夜。
兩人的卧室在另一棟相連的小別墅。
早前剛結婚那會兒,聶維芙和沈禮仗着小別墅沒其他人,又收拾了隔壁的房間分開住,當天晚上被阿姨當場抓住。從那兒以後,他們安安分分地待在同一個房間睡覺。
演戲就得演全了,演得得讓自己都相信,這是演員必備的專業素養。
兩人一前一後踏着夜色回到小別墅,又前後腳走進卧室,關上門。然而這還不到放松警惕的時候,聶維芙盤腿坐在床上刷手機。另一個在衣帽間找衣服準備洗澡。
手機上跳出來一個陳年提醒,她随手劃去,拐着彎地試探:“那頓晚飯,你有什麽想法?”
沈禮把衣服挽在手臂上,扭過頭奇怪地看着她,沒作聲。
聶維芙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反應,兀自輕笑一聲,低下頭重新刷手機,“你覺得小如怎麽樣?奶奶今天也說了小如心細賢惠孝順,我看她……”
他皺着眉打斷她:“小如又是誰?”
聶維芙:“……”
她不由得翻了個白眼。
“你前相親對象,那個漂亮妹妹。”
沈禮上下打量她,聲音淡淡:“沒你漂亮,在這方面,我覺得你不用妄自菲薄。”話落他拿着衣服走向衛生間,走了幾步腳步微頓,他回過頭,“你這樣,讓我誤以為你在吃醋。”
不至于啊,咱真不至于。
沈禮進去洗澡沒一會兒,房間外傳來敲門聲,先是極有規律地叩了三下,繼而稍稍停頓,有聲音響起。
聶維芙習慣這晚間檢查,随即從床上起來端坐,喊了聲“請進”。
外面的黃姨端着盤子推門而入,視線先往房間兩邊掃過一圈,聽見衛生間的水聲,笑着問了句:“小禮在洗澡呢。”
“他強迫症,一回來急吼吼地要去洗澡。”聶維芙随口說着,眼眸往那盤子上一瞅,又是一些滋補炖品,每次過來住,她和沈禮晚上必有一碗。
“黃姨我能不吃嗎?晚上吃太多,我實在吃不下。”
“不能。”黃姨笑眯眯地說,走過來把盤子裏的兩只瓷碗放到茶幾上,“老太太說你太瘦了,要給你多補補身體,我看着你吃,等小禮出來,你負責看着他吃。”
該來還是會來,躲是躲不了的。
聶維芙的臉一垮,挑了一碗看起來稍微淺那麽一指甲縫的舀着湯匙一口口吃,黃姨坐在旁邊同她閑聊。
“奶奶最近是不是要去體檢了?”她問。
黃姨點點頭,說:“已經安排好了,下周三,老爺子也一并過去。”
聶維芙吃完最後一口,幹幹淨淨,放下碗說:“行,我到時候陪着一起過去。”
黃姨臉上欣慰,笑呵呵地說:“老太太還說別告訴你們,怕你們過來耽擱自己的事,但她心裏肯定是希望你們多陪陪她。”
說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壓低了聲音開口:“前些日子老太太突然問起小禮,說小禮最近怎麽不打電話過來,還說弟弟結婚他這個做哥哥怎麽不來?”
聶維芙苦笑了聲:“他這兩個月都在外地出差,估計是忙得忘了。等他出來我和他說。”
黃姨嘆了口氣,語中略帶感慨:“當初小禮爸媽決定離婚,老太太嘴上不說,其實心裏是哪一個都放不下,但她又不好違背對小禮母親的承諾,只能任由小禮被他媽媽帶走。這麽多年她和老爺子心裏對小禮很愧疚,那會兒老太太還在同我說,想去小禮學校看着他穿學士服畢業,沒想到後來小樂會……”
黃姨發覺眼前的人一直默不作聲,她頓時停了口,“元元你吃完了嗎?要不要黃姨再給你熱一杯牛奶?”
聶維芙擡眸,若無其事地沖她笑笑說:“我是真的喝不下去,而且我怕喝多了明天起來浮腫。”
黃姨看看她的臉色,沒有留太久,端着盤子出了房門。
門關上後沒多久,衛生間那人洗完澡走出來。
全身上下裹得嚴嚴實實,仿佛生怕被她偷窺到他的身子,他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對上她的視線,擡手扣住衣領最上面的一顆紐扣。
聶維芙聽到動靜回過神,轉向他當即冷笑了聲,原本打算收回的目光瞥見他這副樣子又定在他身上,刻意大喇喇赤.裸裸上下移動,從他仿佛蒙着水霧的亮黑雙眸,再到高挺筆直的鼻梁、微帶緋色的薄唇。
短發上的水珠沿着脖頸淌下來,喉結微微滾動,再往上移動,他的眼神微閃,似閃過一絲不自然。
這人仿佛天生透着一股白,尤其是還生着病,皮膚越發白皙。此時從衛生間出來,被滿室熱氣蒸得臉上透着幾分微紅,像一只剛從鍋裏撈出來的紅蝦。
沈禮面無表情,對上她的視線,眉眼間頓時生出些不耐。
聶維芙難得在他面前占據上風,一點都不怕他生氣,她雙眉微挑,故意笑話他:“你一個大男人,又不是小姑娘羞羞答答不肯給人看。有本事你再戴個圍巾,我保證我的眼睛看不到你裏面的樣子。”
“是嗎?”沈禮淡淡地問,似是略作思考,走過來的同時擡手解開先前扣上的紐扣,一顆解開還不夠,修長手指靈活地解着下面一排扣子,沒幾下,家居服敞開一條縫兒,隐約露出裏面的光景。
聶維芙瞄了一眼,立刻跳起來起身走到門口。她先是趴在門上聽了聽,見門外沒動靜,打開門左右瞅着,然後才重新關上門,倚靠在門上,抱臂瞧着他:“脫吧。”
沈禮似笑非笑地解開底下最後一顆扣子,當着她的面還真脫了下來,露出一片健壯的胸膛,短發下的一滴水珠不經意間滴落,沿着緊實有致的肌肉線條慢慢地淌下來。
聶維芙微僵着身體,眨了眨眼,平時沒見他鍛煉,沒想到那層布料後卻藏着好風光。
只是她不便再繼續深入進去,沖茶幾那一處努了努嘴:“奶奶賞你的,讓我務必監督你吃完這一碗。”
沈禮回頭,皺着眉瞥了一眼茶幾上的那只瓷碗,“你吃了?”
聶維芙說:“吃了。你趕緊吃完收碗,別等我來催。”
他向她慢慢靠近,眼中浮着一層戲谑的笑意,“我聽說你為了減肥晚間從不吃東西,現在既然吃了,要不要我帶你運動運動?”
聶維芙白他一眼,莫名其妙說:“我就算要運動,也不需要你來帶我。”
沈禮微勾唇角,眼眸中的那抹笑意愈濃,意味深長地哦了聲,然後腳步一轉向右走入隔壁的衣帽間。
聶維芙眼神微愣,在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後的時候,她驀地反應過來方才那話,氣得憋出一句罵人的話:“沈禮大王八蛋!”
這幾年罵來罵去,也沒見她罵出新花樣,沈禮在衣帽間挑挑揀揀,挑出一件棉質短袖兜頭套上,再出來時,房間裏已沒她的身影。
聶維芙被他氣得去樓下的健身房消食,獨自在房間裏跑了半小時的步,又做了半小時的瑜伽。她在心裏估摸着這消耗的能量,慢吞吞地上了樓。
那人正靠在床上看平板,鼻梁上像模像樣地架着一副細邊框眼鏡,聽到推門的動靜,他似乎沒反應,凝眉盯着平板上的東西。
聶維芙心道無聊,甩上門拿上衣服去洗澡。
洗完澡出來,床上那人仍舊保持原來的坐姿,像是石化的雕塑一動不動。
聶維芙暗自撇撇嘴,三兩下跳上床,床墊颠簸起伏,隔壁床友瞥了她一眼,扯了下腳上蓋着的薄被。
她故作不知,在一側躺下來,伸手關了床頭燈。
片刻之後,隔壁床友也有了動靜。卧室驀地陷入一片黑暗,枕頭上似乎沾染了些淡淡的橙子清香味兒。落地窗打開了一條縫,月光順着縫隙悄然灑落一地銀輝。
空氣中浮塵飛舞,透着幾分柔和與暧昧,只床上界限泾渭分明。
耳旁似乎空氣流動,聶維芙驀地睜開眼,轉過身正對着身側的男人,聲音中藏着一絲警惕:“你想幹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帶你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