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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略微僵硬的嗓音驀地劈開一室沉默,身前的那只手仿佛也頓住半空,聶維芙的心怦怦怦跳動,身體不動聲色地往邊緣挪動,手卻緊緊地捏住枕頭下的手機。

要是他敢欲行不軌,她能立馬拿手機給他開了瓢。

“不幹什麽。”沈禮在黑暗中探過身,似乎從她那一側床頭拿了個東西,再躺回到床上。

借着黯淡的月色,她偷偷地扭過頭看見他的動作,他在往頭上戴一個似乎是眼罩的玩意兒,她忍不住輕嗤了聲。

沈禮沒側頭,聲音輕輕巧巧落入她的耳旁:“你以為我想對你做什麽?”話落,還順帶一個充滿嘲諷的嗤笑。

聶維芙被他噎了下。從三年前結婚以來,她和沈禮在床上只有井水不犯河水,以及互相鄙視并且對對方的身材表示不屑這三種狀态。

但未免她在沈禮面前的氣勢落于下乘,她同樣報以一聲嗤笑:“我以為你病糊塗了。”

沈禮沒搭理她,稍稍側過身背對着她,一副我懶得和你說的姿态。

聶維芙撇撇嘴,這會兒思緒清醒,也就想起先前忘了說的事,手指放在身側,百無聊賴地點着床墊,她随口扯出其中一個話題:“黃姨剛才過來說奶奶下周三體檢,你去不去?”

沈禮不知是不想和她說話,還是真的睡着,對她的話沒半點反應。

她也沒什麽好耐心,見他不答,毫無顧忌地伸手戳着他的背脊。

“沈禮,你能給點尊重嗎?我在和你說正經事。”

沈禮轉過身,摘下頭上的眼罩,眯着眼瞧她,慵懶地嗯了聲。

他背對滿地月光,臉龐隐在陰影下,看不清臉上的表情。颀長的身軀側卧在床沿,被一片銀輝覆蓋下漸漸驅趕那一層冷硬。

聶維芙避開他那道惱人的視線,氣悶地挪到最邊緣,繼續說,“還有你出差的時候是不是忘記給奶奶打電話了?奶奶突然記起你,說你怎麽不往家裏打電話了。”

空氣忽地沉寂下來,仿佛一粒聲勢浩蕩往那湖裏投入幾枚石子,咚咚咚幾下後,然後再無反應。

聶維芙偏頭靠在枕上,眨眨眼,那些話在舌尖翻來滾去,最終還是問出了口:“奶奶如果一直把你當成小樂,怎麽辦?”

她其實還想問,他們倆的這場無實婚姻還有三個月即滿四年,他們是不是還得繼續互相配合他演戲給長輩們看?

“有誰不是?”沈禮重新戴上眼罩,語氣極淡地說,“我看你有時候也認錯人。”

聶維芙一愣,繼而生氣地澄清:“你別罵人,我分得清你和小樂。”

沈禮意味深長地哦了下,“原來你還分得清?我以為你還像讀書那會兒,扯着我的手在我耳邊罵沈禮狼心狗肺王八蛋。”

聶維芙臉色漸紅,心虛地微微燙起來,好在是個漆黑夜晚,她的表情再怎麽不自然,沈禮那厮也看不見。

這想法剛落地,身旁的男人動了動,猛地轉過身對着她,她心虛地捂住臉頰,然後發現他戴着眼罩根本沒看見她。

“你自己演技好還要賴我,那會兒你家所有人都沒發現,連小樂的老師和同學也沒看出來。”聶維芙辯解說。

她哪知道他們兄弟倆喜歡搞角色扮演的游戲?沈景輝和高芳霭早年因性格不合離婚,離婚前說定夫妻倆每個人各帶一個孩子,哥哥跟着媽媽離開了沈家,而弟弟則留下來跟着爸爸。

雖說是離了婚,但也是好聚好散,離婚後還有來往,高芳霭每年都會讓沈禮回沈家過年、過暑假。

聶維芙把人認錯的是那一年初二開學,兄弟倆不知道是不是被電着了腦子一抽,仗着兩人長得一模一樣的臉,互換身份前往對方的學校體驗彼此的生活,最後愣是誰也沒發現,她還在某一次放學途中,在“沈樂”面前狠狠地譴責他哥在暑假裏的行徑,用的詞兒就是沈禮原模原樣複述出來的那幾個。

她開始不知是在正主面前說正主的壞話,後來還是沈樂說漏嘴他們兄弟的把戲,她才猛然想起這一遭,從此以後心裏一直惴惴不安,寒暑假都不願去沈家玩,唯恐沈禮報複她。

許久沒有動靜,她又偏了下腦袋望過去,他安靜平躺在旁邊,胸口處微微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一般。

聶維芙回過頭,重新閉上眼睛,慢慢地放空意識,仿佛漂浮在無人可依的大海,游游蕩蕩。

窗外月色漸明,不斷地拉長投在地上的樹枝倒影,微風吹皺空氣,枝頭稍稍搖晃,連帶着地上的投影也在晃動,唯有房間裏的人在這夜色下,沉浸在朦胧迷離的夢境。

聶維芙在老宅一直都睡不好,像前一晚那樣做了個好幾個夢,這次倒不是連環夢,只是在夢入高.潮時,意識猛地抽離,使她回到現實生活中。

第三次睜眼的時候,窗外天色露出一線魚肚白,墨黑色的畫面被一道白光割裂開來,直到天光大亮。

她沒有睡回籠覺,瞥了眼床上的另一人,穿了衣服走出房間,在樓下的健身房練了大半小時的晨間瑜伽。

她練完瑜伽上樓打算洗澡換衣服,正好碰見沈禮從卧室出來,他看見她的時候,臉色似乎微微一愣,好像是沒想到她會起那麽早。

聶維芙得意地輕哼一聲,甩着她紮在腦後的頭發,走前還不忘損他一句:“喲,看來睡得很不錯啊。”

“是不錯,難得遇上一回有人睡覺老實。”

聶衛芙聳聳肩,回到卧室洗澡換衣服。

半個小時後她坐在主樓的餐廳裏吃早飯,老太太和老爺子也坐在餐桌前,老太太正在說老爺子挑食,這麽多年來依舊這不吃那不吃。

老爺子悶不吭聲,面色如水沉靜,任由老伴兒念叨,聶維芙聽着聽着瞬間起了小心思,拿起筷子夾了塊水果玉米,好心地放入沈禮的碟碗中,下一秒果然看見他皺了皺眉,把碗裏的玉米挑出來放在一旁,并不打算碰它。

“怎麽?你不吃玉米啊?”她明知故問地說。

老奶奶的話題驀地一轉,轉到他們倆身上,“你們倆別像你們爺爺一樣挑食。對了,我有一個老友是有名的中醫,我幫你們預約了他的號,下午你們過去看看醫生調理身體,提前為你們要孩子做點準備。”

聶維芙一怔,張張嘴,弱弱地說:“奶奶這就不必了吧?”

“你們年輕人現在身體都亞健康,就算不是要孩子,讓他給你們調理身體也好。還有你們過去的時候幫我把東西帶給他。”老太太說着指了指牆邊堆着的幾盒禮品。

兩人順着她指的方向望過去,沈禮随口插了句:“奶奶,現在醫生不給收禮收紅包,您別破壞您朋友的規矩。”

老太太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什麽禮?這是他托我幫他帶的。”

沈禮:“……”

聶維芙的手機來了幾條新消息,工作群臨時有任務派下來,還特地圈了她。

她回了個好,時間湊得好的話,正好可以逃掉這次中醫行。

“奶奶,我這邊臨時接到通知,要去機場接個人,我先走了啊。”

老太太啊了聲,有些不高興地抱怨了句:“你們美術館怎麽周日都不讓人休息?”邊說着邊讓黃姨給她裝點吃的。

“從法國來的重要人物,我負責接待,也算是為國争光。”聶維芙開玩笑地說,她接過黃姨遞過來的盒子,拿起包走人。

老太太在後頭提醒:“那你別忘了下午和小樂去中醫館,就在曙光路那頭,你們早點去。”

聶維芙腳步趔趄了下,只得揮手表示聽到了。

她剛走出門口,沈禮也跟了過來。

“我和你一起走。”

聶維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走到車庫,餘光瞥見他往另一邊走去,然後他像是沒看見旁邊的那輛車,徑自拉開她車子的車門坐上了副駕駛座。

聶維芙:“……”

她沖隔壁揚下巴說:“你的車在那兒。”

沈禮連眼風都沒掃過去,閉上眼睛淡淡說:“你把我送到星港大廈的星巴克,應暢會過來接我。”

你真是我的二大爺哦。

聶維芙捏緊方向盤,努力克制自己口吐芬芳。

一路開車,聶維芙一句話都沒說,板着個嚴肅臉,看都不帶看身旁的男人。

沈禮也不是話多的人,從上車到下車,全程閉目養神。

她把車駛到星港大廈,像是交接什麽一樣,把人交出去,關上門。車子嗖得一下,在風中疾馳而過。

應暢剛接到老板,有些莫名地看着那輛車子,随即問他老板:“老板,你和聶小姐又吵架了?”

大清早火氣那麽大,車門都沒關嚴實,開得像F1賽車一樣絕塵而去。

沈禮輕飄飄瞥了他一眼,說:“她急着為國争光。”

應暢:“啊?”

這又是什麽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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