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急着為光争光的聶維芙駛過一個路口,便把車子慢慢停下來。氣耗得沒了,車速自然降下來,然後慢悠悠地開到機場,在接機大廳等了大約一個小時,才終于把幾位外國貴賓接上。
南城美術館與法國那邊的文化中心每年都有不定期的合作交流,下個月月中在南城美術館會舉辦一場著名法國畫家藝術家勒羅伊的個展,其作品部分是複制品,另一部分會從法國文化博物館空運過來進行展出。
聶維芙因為在法國留過學,精通法語,所以這次接待的活兒落到了她的肩上。這幾位外國貴賓的行程原定于下周二才到南城,但勒羅伊先生臨時起意,想提前幾天到南城感受中國傳統文化,所以和他的藝術經紀人急急忙忙飛過來,甚至連個翻譯都沒帶。
聶維芙在機場把人接上,和美術館的同事彙合後,驅車駛向酒店。法國人這次第一次來到中國,過來前特意做了詳盡的攻略,把這提前兩天的行程安排滿滿的,各處景點、各色美食全部安排到位。
聶維芙抽空瞥了眼那張行程表,六點出發,十點回酒店,全程猶如暴走狀态,她頓時頭大如鬥。
她打算自費請一個懂法語的導游過來接待這三位貴賓,一定讓他們享受到賓至如歸的感覺。趁着那三位貴賓去酒店房間放行李的間隙,她托朋友找了一個雙語導游,加上導游的微信,把那份行程安排拍照了過去。
那頭随即發了一串省略號過來。
聶維芙怕人望表生逃,立刻轉了一部分的定金,并約定第二天見面時間,才松了口氣。
聶維芙和同事帶那三位貴賓去酒店附近的一家火鍋店吃午飯,全程盡職盡責,吃完一頓火鍋,又在附近逛了一圈,最後把人送到酒店休息。
同事的家就在附近,先回了家。聶維芙還不想動,坐在酒店大廳玩手機。
應暢的電話打了進來,那頭的語氣小心翼翼,仿佛唯恐驚到她:“聶小姐,您忙完了嗎?”
聶維芙一個激靈,困頓漸消,懶洋洋地回道:“找我有事啊?你們老板呢?”
“老板就在我身邊,剛從醫院挂完水回來。”
聶維芙哦了聲。從沙發上站起來,握着手機,“到底是你找我有事,還是你們老板找我有事啊?你們老板有事讓他自己打給我。”
“您好像把他拉黑了。”
聶維芙這才想起來她把沈禮所有的聯系方式全部拉入了黑名單,她沒什麽心虛地笑了笑。
應暢用詞極其穩妥,說完話他特意瞧了瞧老板的臉色,見他臉色如常,繼續把話說了下去:“老板說您如果忙完的話,我開車過來接您,如果沒有忙完,您到時候給我打電話,我再過來。”
聶維芙有點累,正好有人想過來接她,她懶得再開車回家。所以她也沒問什麽事,報了酒店地址讓應暢過來接她。
車子就在附近,十分鐘後,聶維芙坐上了車。
這回她沒挑,坐在車子後座,坐進來的時候不小心瞥到沈禮放在身側的手,視線在手背上随即停留了幾秒。
手背青筋縱橫交錯,微微凸起,細小針眼浮在這上頭,虧得她眼睛不近視才瞧得見。
她不由得看向沈禮,他靠在一個椅背上,眼神虛虛落在前方,上挑的眼尾捎帶一抹淡漠與清冷,薄唇微抿,眉頭微蹙,透着幾分不甚明顯的煩躁。
“去哪兒啊?”她随口問道。
應暢沒說話,打着方向盤,把車子駛向路中央。她身側的男人主動開了口:“曙光路上的中醫館,奶奶下達的任務,”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聶維芙臉色微僵,當即握住車門把,“應暢你停車,你送你們老板去看老中醫。”
沈禮轉過視線,随即擡手一顆扣上手腕間的袖扣,語氣雲淡風輕:“那我和奶奶直接說,你不願意過去。”
話落正好扣完兩顆袖扣,他重新擡頭看向駕駛座上的人,提醒道,“應暢,你把車靠邊停,她要下車。”
可憐的應助理剛把車子駛到馬路中央,聽到老板的指示後,又得看向外面的後視鏡,穩妥地把車停在路邊。
聶維芙原本猶豫了下,又聽見他讓她下車,當即握住車門把,恨恨地剮了他一眼:“下車就下車,你要告狀你盡管去告狀。”
她直接推開車門,利落地下了車,洩憤一般用力地關上車門,然後頭也不回地蹬着她的十厘米高跟鞋,舉步生風。
車子開走得也快,等她回頭去看,路邊早已沒了那輛車,連丁點尾氣都瞧不見,聶維芙想起這幾天的種種,委屈漸漸漫上心頭,再一眨眼,眼簾仿佛起了一層氤氲水霧。
她吸了吸鼻子,轉過身慢吞吞地走回酒店。
哭倒是真不至于哭,她就是覺得這日子過得沒什麽意思,人前演恩愛夫妻,人後忽生厭棄。
哪個女孩子對婚姻沒半點憧憬和幻想,如她早知道她和沈禮的這場婚姻名不副實,她在結婚前也難免生出些許想法,只是那點想法在之後的種種消失殆盡。
這場婚姻只是一場提前排演好的劇目,而她只需按照劇本一步步走下去。她不後悔踏進這場戲,因為對她來說被迫選擇和主動選擇并沒有多大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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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蔚推開包廂的門,看見裏面的情形不由得一愣。
“喝了有三瓶,沒喝醉,就是心情不太好。”方旋在一旁解釋道,
明蔚脫了外衣挂在雕花衣架上,随即坐在另一個空位上,壓低聲音問:“又怎麽了?她家那位惹她了?”
方旋偏頭看着趴在桌上的那顆腦袋,嘆口氣:“又吵架了,說是那位中途把她一個人丢在路上,自己開車走了也不管她。”
明蔚連連咋舌:“所以在這兒借酒消愁?”
話音甫落,身旁的人猛地擡起頭,頗為不滿地否認:“什麽借酒消愁?我是在借酒消氣。”
聶維芙支着腦袋,神情中帶了些百無聊賴,一只手在桌上劃着圈,另一邊是煮沸的小火鍋,咕嚕咕嚕冒着熱氣,在她的眼前仿佛隔了一道屏障。
“他家那邊已經開始催我生小孩了,老太太說着不催不催,今天早上說幫我們約了中醫調理身體,說是提前準備,不就是讓我們開始備孕嗎?我覺得這戲快演不下去了。”她苦笑一聲,“他不精分我都快精分了,這活兒真不是能人可以幹下去的。”
明蔚接話道:“幹不下去就別幹了,反正我們在你身邊,不管怎麽樣,養活你還是可以的,只要你別亂買包亂投資。”
聶維芙立刻笑了出來,繼而搖搖頭:“我又不是淨身出戶,再說我自己名下的資産也有不少,肯定不需要你們養我。就是這婚不太好離,兩家的合作、老太太現在的身體,我一提離婚,肯定牽一發而動全身。”
方旋和明蔚默然不語,其實她們心裏都清楚,像她們這樣家庭,結婚和離婚根本無法像普通人那樣随心所欲,大部分人到最後還是會回歸到聯姻,因為聯姻是利益結合和平衡的最簡便的一種方式。
“我決定了。”
兩人齊齊看向她,只見她猛地站起來,半晌也沒決定出什麽,“你決定什麽?”
“我決定先去上個洗手間,待會兒再說。”聶維芙擺擺手,推開她們的手,腳步沒半點晃悠,打開門走向長廊盡頭。
聶維芙喝了三瓶酒,醉倒是真的沒醉,只不過臉頰兩片遮不住的酡紅,她站在盥洗臺前,拿水沖着臉頰醒神。
“小聶,原來還真是你啊?”
身後一道熟悉的女聲頓住她的動作,她擡頭望向鏡中,一個長卷發女生笑吟吟地望着她,然後聽她接着說,“我還以為是認錯人了,沒想到竟然在這裏碰見你。你是和男朋友一起來這兒玩的嗎?”
聶維芙擦幹淨臉頰,回道:“小範,真巧啊,我和朋友在這裏吃飯。”
範娴娴若有所思地哦了聲,目光投向鏡中的那張臉。
這裏的消費不低,而且采用的是會員制,不是什麽人都能進來消費,而且看她今天穿這的一身,明顯比在美術館上班時候穿的貴,不知道又是和哪個高級備胎約會。
女生面上不顯,笑吟吟地目送聶維芙走出洗手間。
她洗完手,重新塗抹口紅抿了抿唇,正待拿東西離開,眼神落在盥洗臺的另一側,聶維芙的手機落在臺上。
範娴娴點開屏幕,看見屏保上的照片,忍不住嗤笑了聲。
手機設着手勢密碼,她随手畫了幾次都沒畫對,未免最後鎖上手機,她把手機往兜裏一揣,快步走出衛生間。
沒走出幾步,她不小心撞見走廊的不遠處,剛從衛生間出去不久的聶維芙正在與一個男人争執,男人握住聶維芙的手,但立馬被她甩開。
範娴娴八卦心突起,連忙拿出手機偷拍了張照片發到群裏,小群裏的人紛紛被炸了出來,忙問這什麽情況啊。
【Fan:可能是翻車了,待我去打探一番。】
範娴娴打完一行字發出去,又迅速地擡頭看向那裏,那男人背對着她,只能看得到他高瘦的身材,而聶維芙冷着臉,不停地說着什麽,視線微微一轉,然後……一不小心對上她的視線。
範娴娴尴尬地眨了眨眼,然後從口袋裏取出聶維芙的手機,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範娴娴走到兩人面前,這才有機會看清楚男人的臉,視線稍稍下移,她看見男人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她曾在雜志上見過的那只腕表,範娴娴心裏暗暗驚詫,這個備胎不僅是有臉,還有錢。
“手機落在衛生間了。”範娴娴笑着解釋說,她等着聶維芙介紹身側男人。
但聶維芙接過手機,自顧自地擺弄一通,似乎完全沒有介紹的意思,她沒忍住,主動問道:“這是男朋友?”
聶維芙擡起頭,語氣硬邦邦地說:“不是。小範謝謝你,等下周上班請你吃蛋糕。”
說完,誰也不管徑自離開。
範娴娴看看那道潇灑的背影,又看看靠在牆上的男人,不由得輕聲道:“和小聶吵架了嗎?小聶她雖然脾氣不好,但你和她好好溝通她還是聽得進去的。”
男人臉色不太好,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什麽話都沒說,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