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聶維芙和沈禮走出墓園的時候,被看門的老大爺吧啦吧啦念叨了一大堆,臨走前又特意被叮囑,下次別再晚上來了。
聶維芙全程沒有說話,坐上車後才發現原來應暢也在車上坐着,見她進來,立刻收起了手機。
“聶小姐,你這臉是……?”應暢眼尖,從後視鏡裏隐約發現她臉頰的不對勁,還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禮跨進來,随口問了句:“怎麽?”
“沒什麽。”她連忙敷衍過去,刻意把耳後的頭發放下來,然後迅速地轉移話題,“我們現在去哪兒?”
“我九點半還有一通電話會議。”沈禮說。
聶維芙稍稍沉吟,和前面的應暢說:“應助理,送我去禦景邸。”
她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估摸着時間,遲疑地問道,“你是要回公司開會還是家裏也行?”
沈禮直接對應暢說:“直接開到禦景邸。”
聶維芙哦了聲,看向窗外,不經意間瞥到隐在暗裏的那輛車,猛然意識到發覺有哪裏不對勁,連忙拍着前面的座椅,說:“我車還停在那裏。”
他們三人沒一人想起她是自己開車過來,聶維芙下了車,沈禮也跟着下車。
“你跟着我做什麽?你不是急着回去開會嗎?”她說起來也有些不太好意思,為了她的事,他和應暢開了一個多小時過來。
沈禮沒回她的話,向她伸了伸手:“車鑰匙給我。”
聶維芙不明所以,掏出車鑰匙丢給他。
他轉過身回去和應暢說了幾句,然後又走到她的車旁,打開車門看向她:“我送你回去。回禦景邸?”
“還是我來吧。”她委婉地說。
他直接坐進駕駛座,啓動了車子,聶維芙無奈,也坐進車內。
兩輛車子一前一後駛離北鶴墓園,從北鶴墓園到出口的這一條小路上沒有一盞路燈,車廂內靜谧和昏暗,四周灌木叢和植被密密麻麻,顯得越發幽深。
車窗半合半開,涼風稀稀疏疏灌進來,忽然飛進來一只蜜蜂,嗡嗡嗡叫個不停,她吓得直往駕駛座那一側倒,驚慌失措地叫道:“快,有只蜜蜂。”
沈禮若無其事地瞥了眼那只亂飛的蜜蜂,随手按了個按鈕,車窗全部打開,他伸手驅趕了下那只蜜蜂,很快嗡嗡嗡消失在車裏。
聶維芙捂着臉小心翼翼地四下張望,有些不确定地問道:“沒了啊?”
車子左轉進入寬闊大道,路燈林立,車廂瞬間變得明亮,她一不小心看見沈禮的唇角似乎挂着一抹笑容,不似冷笑,也沒有任何惡意和冷漠,好像只是在單純地取笑她。
“你趕跑了啊?”她又問。
沈禮的眼中浮現淡淡的一層笑意,整個人也放松下來:“你先把安全帶系上。”
聶維芙哦了聲,連忙去系安全帶,系完後趕緊把她那側的車窗合上,并催促他把其他幾扇也合上。
沈禮依言關上車窗,随口聊了句:“我記得小時候你和小樂捉蜻蜓玩得不亦樂乎,怎麽到了蜜蜂這裏就這麽區別對待?”
聶維芙:“廢話,蜜蜂會蟄人的。”
她上小學那會兒什麽蟲子都愛捉着玩,然而某天她看到她的同桌因為玩蜜蜂,眼皮上被它蟄了一口,腫得都快睜不開眼,從此以後她不敢招呼蜜蜂,并且對其産生巨大的心理陰影。
虛驚一場後,她低着頭刷着閨蜜群裏的消息。
方旋想要和她視頻被拒後,在群裏發了一連串的刷屏消息,她點進去正好看見她在和明蔚說她大半夜跑去墓園發瘋的事。
【元元:???姐妹情呢?你們知道我今天發生了什麽事嗎?】
【方旋:我知道!你老公放下工作,親自過去找你。】
【明蔚:這……說好的挂名夫妻呢?】
【元元:……姐姐們,我今天和曹茗那女人吵了一架,然後被我爸看見,然後我和他又吵了一架。】
【方旋:!!!】
【明蔚:!!!你有沒有吃虧?】
【元元:那倒沒有,我潑了她一臉的咖啡。】
……然後收獲了一個巴掌。
【方旋:今天沈禮打電話給我,我差點兒吓一跳。我沒想到他還挺關心你的。】
【明蔚:他讓應暢也問我來着。】
聶維芙悄悄地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臉龐隐在半面光下,高挺的鼻梁,像雕刻一般立體分明,長睫如扇,細微地抖動。
他察覺到臉上的視線,稍一偏頭望過來,吓得她做賊心虛一般縮回視線,低下頭撇撇嘴,暗自腹诽。
也就臉好一點,那個狗脾氣是真不好。
不過今天算是她欠他的。
車子回到禦景邸,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
折騰幾個小時,她方才感覺到她的肚子有點餓,原想随便找個水果啃啃,餘光瞥見沈禮進來,她
頓了頓試探性地問:“你吃飯了嗎?”
“沒有。”沈禮看了她一眼,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灌下,他的手指細長,指間的戒指在燈光下閃着亮光。
她走到冰箱前,打開門翻了翻,“你想吃什麽?要不我給你做個?”
當是還了這份人情。
“謝謝,不用。”沈禮挽起襯衫袖子,往上疊了又疊,長腿一跨,走到冰箱那邊,從裏面挑出幾樣放到流理臺上。
接着刷鍋放水煮上,切胡蘿蔔、黃瓜和蔥蒜,水煮開後,一把面放進鍋裏。
她開口說話了:“我也沒吃飯。”
他攪了攪鍋裏的面,回道:“你不是晚上不吃飯嗎?”
聶維芙:“……”
她也是要面子的,暗示過一回被駁回後,她不會再開口。她嗯了聲,走回到冰箱,從裏面找出兩個西紅柿,挪到流理臺前洗東西,視線悄悄往那案板上瞥了眼,他調了拌面的料,淋上熱油,有股香噴噴的味道。
“你的臉是怎麽回事?”他站在旁邊,聲音好似沉了下來。
她臉色一僵,差點忘記她被打臉的事。她好面子,不願讓人知道她爸爸為了後媽打她巴掌,所以她神态不自然地扭過頭,拿頭發遮住臉頰,然後說:“沒什麽,在墓園的時候被蟲子蟄了。”
沈禮不說話,只是淡淡地瞧着她。鍋裏撲騰出白沫,他收回視線,撈起鍋裏的那坨面瀝幹,随後分別放入兩只碗裏。
“他不是一向很寵你嗎?他打的還是那個女人打的?”他端着兩碗面出了廚房,走之前提醒她,“拿筷子。”
聶維芙頓在原地,神色怔愣,手中的西紅柿一不小心掉在地上,她回過神,彎腰撿起重新洗了洗,然後撥了兩雙筷子,啃着西紅柿走出來。
她放下半顆西紅柿,拿起筷子攪拌一通,“你是和誰學的廚藝啊?什麽時候也給我介紹介紹?”
沈禮低頭吃了一口,說:“我建議你還是別浪費這個時間,有時候天賦很重要。”
聶維芙想起她那個黑酸湯,不由得有些讪讪:“我就客套一下。”
沈禮沒再說話,她低着頭一個勁兒地挑去碗裏的胡蘿蔔絲,對面吃完一碗面,她眼前的胡蘿絲也堆成一座小山。
她見他時不時地看過來,擡起頭問道:“你想吃?”
“你想多了。”沈禮拿出一根筷子戳了戳小山,紅色小山轟然倒下,“冰箱裏有冰塊,你敷一下,下次別傻乎乎地站着讓人打。”
他随即起身,拿着碗筷回到廚房,順手把碗給洗了。
聶維芙重新把胡蘿蔔絲堆成一堆,手指輕撫那側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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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班,她接到了沈禮的電話。
這次只有他一人開車,車子等候在美術館樓下,見她上了車,他啓動車子駛出停車場,然後在車裏同她說着她爸的事。
“岳父約我吃飯,我想他找的應該是你,所以接你一起過去。”
聶維芙默不作聲,低頭在和新項目組的領導溝通這次畫展的衍生品類目,手指敲得飛快,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着什麽。
沈禮奇怪地看向她,沒看見她的表情,沉吟片刻後又開了口:“如果有誤會,這次就解釋清楚。”
“沒什麽誤會,是我欺負了他老婆,他要打我我沒能避開,是我技不如人,我認。”她邊發消息邊不以為然地說。
沈禮又看了她一眼,見她似乎沒半點在意,奇怪地回頭繼續開車。
聶林約他們的是一家中餐廳,餐廳老板是他的老朋友,上菜的時候老板特意過來見他們,誇了聶維芙漂亮、沈禮能幹、兩人很是般配,商業吹捧将近十分鐘才離開。
菜全部上齊後,聶林進入正題。
他給女兒夾了一只她從小愛吃的蒜蓉蝦,見她拿筷子撥在一邊,臉色微微尴尬,然後假裝咳嗽了幾下,說:“元元,你媽媽的那幅畫已經完好無損地拿回來了。你看你是要拿到你和小禮住的地方還是其他地方?”
聶維芙頭也不擡地撥着蝦殼,淡淡說:,“不用,就挂在原先的牆上,誰也別想去動它。”
聶林:“……”
他看了看對面的女婿,猶疑幾秒,繼續說:“行,你愛放在哪裏就哪裏。其實爸爸一直以為你和你曹阿姨相處得很愉快。她到我們家之後、一直照顧你的衣食住行,有時候爸爸忙,她替我參加你的家長會,我以為你在心裏已經接受了她。”
聶維芙冷嗤了聲,“那是你以為,我不可能會接受她。”
聶林放下筷子,沉默下來,臉上湧起複雜的情緒,許久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你大概不知道,你十九歲那年,她當時發現自己懷孕了,但當時為了照顧到你的情緒,她瞞着我偷偷到醫院流掉了這個孩子。你不該對她這樣的态度……”
“爸爸,你這意思是我該對你們感恩戴德,沒有生下一個會和我争奪家産的弟弟?”
聶維芙死死地捏住指間的筷子,說完,她猛地把筷子往瓷盤上一丢,那動靜巨大,像是撞出了矛盾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