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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聶維芙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學校組織到鄰市春游,兩天周末的行程,可把一幫小崽子們高興地大半夜睡不着覺。

聶維芙和沈禮沈樂兄弟倆一個班,還是前後座,放學回家被司機接去超市采購春游零食。聶維芙和沈樂每人都拖着一個購物籃,籃子裏裝了滿滿一堆吃的和喝的,沉沉的籃子在地上拖着,還不肯讓司機和保姆幫忙,使出吃奶的勁兒地拖着籃子。

後頭的沈禮也拖着一個購物籃,裝了不到一半的吃的,邊走邊一樣樣給前面倆人撿着掉在地上的巧克力、薯片、果凍往自個兒籃子裏丢……保姆和司機憋着笑看這仨孩子逛大超市。

小學生背書包系紅領巾春游,回去前的最後一站是登山,聶維芙對這場旅行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這個行程,因為她差點兒在山上掉下去。

鄰市沿海多丘陵低山,給他們這群小學生爬的山海拔也不高,只兩百多米,一群小學生叽叽喳喳邊啃着背包裏的零食邊牽手走臺階。

聶維芙和沈樂并排牽手走着,後面是落單的沈禮,背着前面兩個人的一部分零食,一聲不吭跟在他們後面,時不時會說他們一句“別亂扔垃圾”,要不就是“沒力氣別講話了”。

前面倆小孩後來走累了也沒力氣說話,連果凍都來不及吸,白着小臉大喘氣,最後在老師們的照顧下終于爬到山頂。

山頂上有一座兩層的亭樓,二樓視野最佳,望出去能夠俯視大半個城市的主城區,小學生愛熱鬧好奇心又重,推搡着要上樓看風景。

聶維芙從小不知道多少次被爸媽帶出去旅游,對這些風景的吸引力還不如小書包裏的零食大,她站在亭臺旁邊的臺階上,吸着果凍。

幾個小學生你推我擠過來,不知道誰踩了下她的小球鞋,她立刻後退一步,低頭去看鞋子,然後一個沒注意踩在臺階下的泥土裏,腳下一滑,她吓白了小臉,整個人往下面倒去。

一只小手突然拉住她,她轉過頭,眨着通紅的眼睛看着沈禮。

然而,她再扭過頭,卻發現另一側的沈樂卻踩在她剛才站的斜坡,整個人往下跌去。

“啊!”聶維芙突然睜開眼,喘着氣從似真的夢境裏脫身,昏黃燈光映入眼簾,她不停地眨着含淚的眼眶,最後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餘光掃見不遠處站在門口的人,“呃……”

沈禮穿着一身淺灰色家居服,左手端着一杯咖啡,神情複雜地站在門口看她。

她看向牆上挂鐘,時針悄無聲息轉過一點,走針滴滴答答不經意轉着圈,她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味。

“大半夜你還喝咖啡?”她嗅了嗅,奇怪地問。

從昨天晚上下車前,沈禮的情緒就又些不太對頭,一回來紮進書房忙工作,一直忙到現在,竟然還打算喝咖啡解困。

“你不打算睡覺了?還是你又看我不爽了?”

卧室只點着一盞床邊落地燈,光影交錯映在一面白牆上,牆上的那道修長影子在慢慢移動,伴随着牆上的挂鐘走動的聲音,影子走到床邊。

沈禮:“你做噩夢了。”

陳述句,不帶任何疑問語氣,他像是知道她夢見了什麽。

聶維芙像是剛反應過來,連忙擦掉眼角的碎珠,低低地應聲。

事情是真實發生過,她被小朋友推搡到邊緣處,然後一個不小心滑落在斜坡,是沈禮率先發現她,并喊來管理老師。

只是沒有夢境中最後的那一幕,一定是下車前他突然提到了沈樂。

“我夢見我們春游那次,我差點兒掉下山崖,你拉住了我。”她微微一頓,擡眸看向他,“但是小樂掉下去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最近可能有些焦慮。”

沈禮面色微動,反手掩上了身後的門。他把咖啡放在一盤的矮幾上,然後走過來停在床邊。

“別多想,繼續睡吧。”

沉寂的夜晚,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輕很低,窸窣鑽入她的耳畔,心中癢癢的。

夜晚憑空惹人多情思,她眨眨眼,趕跑出現在腦中那一抹不合時宜的感覺,聶維芙轉眸瞥了眼那杯散盡熱氣的咖啡,“不通宵工作了?”

沈禮裝作沒聽出她話裏的嘲意,伸手關了旁邊的落地燈,随後踏着一地月色繞過床尾,走到另一邊。

脫衣服的細碎聲響悄悄落入她的耳裏,她平白紅了臉,不敢移過視線去看。一側的床位下陷的同時,她也重新躺回到床上,呼吸克制故意落得極輕。

“你最近還有在吃藥嗎?”

聶維芙一愣,頓時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進來的朦胧月色,她好似看見他的胸膛緩慢起伏,緊接着又聽見他低沉的嗓音,“上周宋老師在問我,但我不太清楚。”

安靜蔓延整個房間,她在心裏數着他起伏的頻率,以及他臉上睫毛眨動的次數。

“已經停了大半年,去年下半年就沒再吃了。”她輕聲道。

聲音甫落,周遭氣氛再次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靜,窗前的紗簾掀動一角,是夜裏涼風習習,順着落地窗打開的縫隙吹進來,又靜又輕。

床側的人突然翻個身面向她,吓得她立馬閉上眼睛,裝作無知無覺地輕微側向另一邊,她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緊接着她聽見他問:“我能問一下,你在吃什麽藥嗎?”

她睜開眼,靜了靜,複又開口:“鹽酸氟西汀、右佐匹克隆,抗抑郁和治失眠的。”

最嚴重的那段時間,她整夜整夜失眠,情緒崩潰到屢次産生輕生的念頭,她不願意見人,也不想與人說話,消極到極點,完全無法控制。

最後是她師父帶她去看心理醫生,靠着這些藥物治療緩解了她的症狀。和他結婚後的這幾年,情況有反複,藥也斷斷續續,直到去年下半年才穩定下來,漸漸停了藥。

前段時間心理醫生問她目前的情況,約她出去爬山聊聊天。

人是很脆弱的動物,那層堅硬的外殼下或許是滿身傷痕的內心,他們會懂得僞裝自己,把自己僞裝成一個堅強的勇士,實際上私底下正在苦苦掙紮。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懂得自救,知道尋求幫助,而更多的是被家人朋友忽視、輕描淡寫掠過,有些可能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原來是生病了。

手背上突然一涼,她轉過頭。

“對不起……”沈禮的掌心緊緊地貼在她的手背上,他深呼一口氣,“以後要是不舒服,記得告訴我,我陪你去看醫生。”

隔着沉沉黑夜,聶維芙很輕地說了一聲好,難得乖巧。

在那場意外中,他們倆失去了摯友和兄弟,失去了那個從出生一直陪伴在身邊的親人。他們各自背對彼此舔舐傷口,企圖掩蓋痛苦的事實,然而揭開那一層虛假的面具,他們看到與彼此相同的傷口,結痂卻還沒愈合。

她閉上眼睛,眼角滲下一顆淚珠,右手仍被熟悉的掌心緊緊地覆住,手指微涼,掌心卻漸漸起了一絲溫熱。

聶維芙在老宅休養的那幾天,做完了自閉症兒童公益畫展的宣傳物料,還給康複中心的自閉症兒童每個人都做了個各自的人偶,等下次再過去一并帶給那些孩子們。

物料制作有專人盯着,她結束手頭上的工作,下午偷偷出了趟門。

美術館和法國藝術中心合作的藝術家展覽已經開幕,她雖然不喜歡項目組的人,但那位藝術家的作品值得一看。

她回辦公室拿上工作證和邀請函,下樓去了展廳。

美術館不像隔壁街上的商場那樣門庭若市,盡管是周末,觀展的游客零零散散,順着導覽動線依次進入展廳。

藝術家前些日子拜訪了清池先生,中法兩方的藝術進行深入交談和探究,她在藝術家的社交平臺上看到他發了一條內容,說是來南城收獲頗多,又有了新的靈感。

聶維芙安靜地逛着展廳,最後停在一副現代抽象畫作前,認真地看着藝術家創作這幅畫的靈感來源。

“寶寶們可以看到我身後的這幅畫,它是勒羅伊年輕時期畫的作品,名字叫《古堡》。”

聶維芙轉過頭,發現說話的女生手舉着自拍杆,似乎是在做直播。

展廳裏還有其他人在觀展,聽到這動靜後紛紛投來視線,而女生似乎沒注意,繼續和手機屏幕進行導游般的互動。

聶維芙戴正工作證,走上前拍了拍女生的肩,然後指向其中一處的提醒标識—保持展廳安靜、勿帶零食和飲料入內。

網紅莫名其妙地看了她,把手機往旁邊一移,關了麥克風,然後在鏡頭看不見的情況下說:“沒說不能拍照和錄像啊?”

聶維芙脖子上挂着工作證,不方便給美術館留投訴,她好聲好氣地喝網紅解釋:“展廳裏還有其他人在,請您稍微安靜一些,你好打擾到他人觀展,影響其觀展效果。”

網紅瞥了眼直播上的彈幕,有人在問是不是工作人員過來不讓直播了?她打開麥克風,換了一種語氣對直播間的粉絲說:“不好意思寶寶們,避免影響到其他人,我這邊盡量少說話,你們有問題發彈幕,我看到後會回答。”

正好一條彈幕刷出來:我發現那位工作人員小姐姐長得好漂亮啊,這個展覽是不是八月才結束?我可以去偶遇小姐姐嗎?

這條刷完,接連幾條都是相關內容。

網紅心裏嘔得要死,在鏡頭看不見的角度狠狠地瞪了一眼聶維芙。

聶維芙自然不知道直播間彈幕的內容,她提醒完網紅,去了隔壁的展廳看展,把美術館新開的幾個展覽全部逛了個遍。

接近傍晚,她收到沈禮的消息,摘下脖子上的工作證,走出展廳。

天色暈染得像一幅水墨畫,霞光漫天,夕陽西墜,映得人的輪廓鍍上一層金光,地面上卻落下道道影子。

車子在老地方等她,沈禮坐在駕駛座上把玩一根香煙,見她走近,他把煙随手丢進手套箱,裏面已經零零散散丢進十幾根煙。

晚上是蔣家公子的婚宴,巧的是這位公子是當初在美術館擠沈禮車的法拉利富二代,新娘是和她有過節的範娴娴。

蔣家和盛安集團有合作,蔣彬的父親特意派人送來請帖邀請沈禮和聶維芙夫妻參加婚宴,以往是沈禮獨自前往應酬,這次原也不例外。

很巧的是聶維芙看見了他那張請帖,和她在辦公室收到的請帖長得還不一樣,她丢進垃圾桶那封普普通通,沈禮這封就顯得奢貴豪華,金燦燦像是參加國宴級別的宴會。

原來請帖還有三六九等。

聶維芙玩心大,想給範娴娴找點壓力,便主動說要去。

蔣家的婚宴在蔣家自己的莊園,十幾盞歐式水晶枝型吊燈下,滿室燈火璀璨,長桌推杯換盞,又是另類商業應酬的場合。

聶維芙挽着沈禮的手出現在宴會廳,像是冷水澆進熱油裏炸了鍋一般,瞬間引起一番熱議。

新娘一襲潔白色曳地魚尾婚紗,款款站在身穿黑色西裝的新郎身邊,郎才女貌,甚是相稱。

她不得不佩服範娴娴的手段,吊男人的本事着實高,這人光去溜個冰都能交到備胎男友,竟然使得法拉利一家這麽快同意她進門當少奶奶。

“戒指呢?”

沈禮冷不丁地開口,目光不偏不斜,遙遙地和不遠處的新郎父親打招呼。

聶維芙微微怔愣,沒反應過來他的話,只見他伸出左手,露出無名指上的那枚婚戒,然後側眸看着她,“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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