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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應暢開車過來接她,順道把孟祺然也一并送了回去。

有外人在,應暢沒有多說話,只在她上車時,同她解釋了一句:“聶小姐,老板在開一個緊急會議,所以走不開身。”

聶維芙哦了一聲,沒放在心上,而是問孟祺然住哪裏。

孟祺然來南城只半年不到,買的房子剛交付,這半年來一直租住在市區的臨江花園,距離美術館不到五百米的路程。

臨江花園是高檔公寓住宅,那一帶的房價和租金在南城算中上水平,而且她畢業沒多久便能買房,說明家裏條件不差,從她的教養和行為舉止看得出來,她父母富養和寵愛她這個女兒。

她和家裏鬧翻孤身一人來到這座陌生的城市,恐怕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氣。

聽方旋說她各方面都很優秀,不僅工作态度積極,布置給她的任務完成得漂亮,而且和同事間的人際關系處理得很好……

思及此。聶維芙不由得産生一種憐惜。

“下次有空可以找我玩,把表姐也叫上,她挺喜歡你的。”

孟祺然面帶幾分羞澀,笑了笑說好。

手機上的提醒按時響起,每年這一天都會提醒她,第二天是沈樂的忌日。

老太太這些年記不住人,潛意識一直認為沈禮在外面工作,而和聶維芙結婚的是弟弟沈樂。家裏人怕她再受刺激,身體受不了,所以在她面前一直在演戲,包括沈禮,精分一般扮演着開朗搞怪的弟弟,背地裏還會給老太太打電話報平安,會說他在外面過得很好。

忌日那一天也是,更不敢透露半分。

聶維芙關了提醒,擡眸看向前面,問着應暢:“他有沒有說明天什麽時候過去?”

應暢聞言一頓,擡眸望了一眼後視鏡,恰逢對上後座孟祺然和善的目光,他禮貌地點頭示意,轉而和聶維芙說:“老板明天沒工作安排,他讓我訂了明天早上的花束和冰淇淋蛋糕,估計早上會過去。”

聶維芙微愣,随即小聲地咕哝:“又不是生日,帶什麽蛋糕。”

話雖是這麽說,她其實都清楚,沈樂生前愛吃甜品,尤其酷愛冰淇淋蛋糕,所以每一年沈禮都會帶一個蛋糕過去看望弟弟。

她則是帶一瓶酒,年年如此。

兩人從沒碰過頭,心照不宣地以相同的方式紀念着那個逝去的人。

她轉過頭看見孟祺然臉色微白,神色茫然,她問道:“小孟怎麽了?”

孟祺然剛回過神,扯扯嘴角:“沒什麽,我先下車了,你們慢走。”

車子停穩在臨江花園門口,她下了車,在路邊直直站定,随後笑着沖車後座的人揮手。

待到車子漸漸駛離在一片橘紅色的天幕下,臉上的那笑如同遇上一片冰山随即融化,棕褐色眼眸幽深得像是一汪古井,看不清裏面的情緒。

聶維芙回老宅休息,晚上吃飯沈禮沒趕得回來,被老太太翻來覆去念叨好久,責怪老伴和兒子太自私,把那麽大的公司交給小孫子一個人管理,怪不得他會年紀輕輕體虛喝中藥。

“……要是小禮在就好了,兄弟倆協心同力一起打理公司,也不至于一個人這麽累。”

飯桌上氣氛沉默,飯廳的傭人眼觀鼻鼻觀心,只發出碗筷瓷盤碰撞的清脆聲響。

黃姨從廚房端出來一鍋蟲草花雞湯,主動打破此時的沉默,哎呀一聲:“炖了一下午的雞湯,元元一定要幫奶奶盛一碗,這是奶奶昨天特意吩咐我給你炖的,看她多疼你這個孫媳婦。”

聶維芙立馬站起來,從黃姨那裏接過湯勺,給老太太和老爺子都盛了一碗。

老爺子給老伴兒夾了一塊炖得極嫩的雞肉,若無其事地接下方才的話題:“就你心疼孫子!年輕人多多歷練怎麽了?想當年我十幾歲的時候可是比他還累,白天忙完,晚上還要偷偷去你家見你,有一回我記得被你爸爸發現,差點把我當小偷出來抓我。”

“那是你自己鬼鬼祟祟,把我家窗戶敲碎了……”老太太被他轉移注意力,轉頭和聶維芙科普當年老爺子做的那些糗事。

老爺子咳咳幾下,被她全程無視。

晚上吃完飯,聶維芙趁着不注意去了一趟酒窖。

沈樂愛好收藏各年份各葡萄酒莊園的葡萄酒陳釀,滿滿兩面酒架全是他的小老婆,平時摸都不給摸,純屬放着養眼開心。

聶維芙爬上梯子從最上面的一格酒架取下一瓶葡萄酒,酒瓶外一層厚厚的灰塵,拿下來的時候撲了她一臉。

自從沈樂走了之後,酒窖被鎖着很少有人再進去,自然也沒傭人過來經常打掃。

她拿着酒爬下梯子,坐在旁邊的躺椅上。茶幾上還有一瓶不知道什麽時候開過的葡萄酒,倒是一片幹淨。

她打開木塞,把酒倒進醒酒器中,不多不少,只一杯的量,畢竟在老宅她不敢多喝。

聶維芙雙手交疊在腦後,靠在躺椅上,目光對上頂上天花板的吊燈,不由得眯了眯眼。

夜晚多思慮,尤其身處這樣一個地方,情緒越發湧上心頭,她向來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這輩子唯一讓她過度消耗情緒的只有兩個人的離世—她的母親和她的摯友,陪伴了她前半生的人不約而同地離她而去,她仿佛跨不過繞不走。

她接過醒酒器倒向杯中,酒紅色的液面在玻璃杯中上下晃蕩,燈光折射在酒液中,使她眯了眯眼,仰頭抿下幾口,舌尖浸潤在濃郁的葡萄酒中,仿佛一顆心髒泡在酒中,被熱乎乎地包裹住。

她不貪杯,喝完後放在茶幾上不再多碰,轉而閉目養神消散酒味。

門外的腳步聲遲鈍地落入她的耳中,她再次睜開眼,門開了,沈禮站在門口,視線交錯,她一時沒回神,四目相對。

他走進來,目光落在茶幾上的酒杯。

“我來給他帶一瓶酒。”聶維芙站了起來,臉紅心不慌地矢口否認,“我沒喝酒。”

他的視線從酒杯移到她的臉上,燈光掩映下,她的臉頰紅撲撲,唇上沾着些許酒液,他也不說話,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她以為他不相信,改口說:“好吧……我就喝了一丢丢,是真的一丢丢。”

他的臉上出現一抹無奈的笑容,連他自己仿佛都沒有察覺到,他走到她面前,語氣也帶了絲無奈:“我又沒說不讓你喝。”

他直接往杯子裏倒了點葡萄酒,喝了口。

“哎……”

那是她喝過的酒杯……她差點說出口,但又覺得矯情,默默地把話吞咽進去,看着他仿佛毫無察覺地和她間接接吻。

他坐在另一張藤椅上,似是自言自語地說:“可惜他喝不到,倒是便宜了我們。”

聶維芙安靜下來,和他分列坐在茶幾兩側,兩個人默默無言地喝完那小半瓶酒。

“明天你載我去墓園。”她說。

她的車一直停在禦景邸,不蹭他的車她去不了。

沈禮應了聲。

“沈禮你背我。”她又說。

沈禮有些奇怪地看着她,遲遲沒有動作。

她以為他不樂意,有些掉面子,虛張聲勢地哼了聲,正想走開,他突然在她面前彎下,輕聲道:“上來吧。”

聶維芙當即脫了鞋拎在手上,跳上了他的背,他一時沒控制住,差點兒被她這一跳摔個跟頭。

他的雙手撐在地上穩住身體,手背上青筋畢露,他實在很無奈:“咱下次動作能淑女點,行不?又不是跳山羊非得跳上來。”

聶維芙哦了一聲,趴在他的背上約束自己的動作,“我好了,走吧。”

還真把他當山羊,跳完就讓他走。

聶維芙趴在他的背脊上,背後的骨頭突出兩塊肩胛骨抵在她的胸口,有些不舒服。

她克制片刻,還是沒克制住在他背上挪動幾下,下一秒被他打了下屁、股。

“別亂動。”他警告。

她的臉在外面漆黑的夜空下悄然染紅一片,她小聲地抱怨:“你幹嘛打人呀?”

語氣軟軟,像是帶了幾分醉意,“小氣鬼,以前小樂背我他從不打我。”

沈禮:“他不打你,他會摔你。”

聶維芙頓時不說話了。

小時候沈樂背她,因為她太鬧騰,不小心把她甩出背上,沈樂也沒好到哪裏,腳絆腳跌倒也吃一嘴灰,然後倆小孩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最後還是沈禮一手拉一個,牽着弟弟的手,背上背着她,拖着兩小孩回到家裏。

她和沈樂的這種糗事被他記在心裏那麽多年,一看就知道他是個小氣鬼。

沈禮背着她走出主樓別墅,沿着一條石板小路,在一排路燈的護送下,慢慢地,地上拖着長長的一道影子,身影交疊,如膠似漆。

她忍了一會兒,沒忍住找他說話:“你忙完了嗎?”

沈禮說:“還有一點。”

“你們公司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上班?哦還有應暢,他和你一樣忙。”

“大人物往往都要工作到兩三點。”

“說你胖,你還喘上氣了啊。”

……

聲音在沉沉夜幕中漸漸消散,徒留一夜星空,和習習夜風。

第二天一早,聶維芙和沈禮一前一後起床洗漱。

他們瞞着老太太,只說把昨天沒約成功的會給補上。

老太太笑呵呵地點頭說好,讓他們在外面多玩兒再回來,一頓中藥不吃也沒關系,但會還是要約的。

沈禮開車出了老宅,先去了花店和蛋糕店把東西拿上,然後開往北鶴墓園。

從市區開過去有大半個小時的車程,聶維芙戴着耳機,一邊聽藝術紀錄片,一邊翻着昨天發的微信。

昨天加上孟祺然,睡覺前給她發了一堆有關裝修方面的內容,還推給她幾個和她關系不錯的設計師,只是她到現在也沒有回複。

她皺了皺眉,心中不免有些不快,卻也沒再說什麽,或許是還沒看到。退出頁面,看見崔漠給她發的消息。

崔漠這些日子時不時給她發,不頻繁卻也極具存在感,不管聶維芙有沒有回複,第二天像是重啓回檔,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若無其事給她發消息。

沈禮朝她瞥了眼,她立馬收回手機,反扣在掌心,面不改色地看向窗外。

車子駛到北鶴墓園門口,值班的還是上次那位老大爺,他顯然也認出他們,二話不問拿出紙筆填寫相關信息。

他背着手在小屋子晃蕩來晃蕩去,在聶維芙登記完後特意囑咐她:“這次早點下來,今天別在裏面談情說愛了。”

聶維芙:“……”

墓園裏沒什麽人,偌大的空地放眼望去只孤零零一片片墓碑,規格整齊有序,矮叢植株像是忠誠士兵默默守護。

兩人踏上最後一個臺階,來到沈樂的墓碑前。

墓碑前有一束小雛菊,她四下搜尋,空蕩蕩的墓園渺無人煙,也不知是誰這麽早過來探望他。

她把懷中的花放在旁邊,又拿出杯子和紅酒,倒了滿滿一杯。

“我昨晚在你的酒窖裏偷喝過,今天就不陪你了。”她回頭看了眼側立在身後的人,“不用擔心,家裏一切都好,爺爺奶奶身體狀況良好,就是和以前一樣喜歡拌嘴,爸爸依舊沉默寡言不茍言笑,媽媽當她的女強人,忙得都沒和我們見面。還有我……和你哥也挺好的,沒吵架沒打架,正在和睦相處中。”

身後的沈禮拆開冰淇淋蛋糕放在墓碑前,“你愛吃的蛋糕,今年給你換了一個新口味草莓芒果夾心,老板說新口味吃的人蠻多的,我想你應該也會喜歡。”

“家裏和公司有我。還有元元,我會照顧好她,不讓她受欺負受委屈,不過你托夢給她讓她少鬧騰。”

話音剛落,他立刻被聶維芙打了一下手背,力道有些大,手背霎時通紅起來。

偏偏他還笑着和弟弟告狀:“你看她有多兇,和小時候一模一樣,一言不合沖過來揮小拳頭。”

她毫不客氣地踢他一腳,他卻仿沒有察覺,繼續說下去,“希望你能保佑她平安喜樂,健康順遂。”

垂下的眼睫毛微微顫動,聶維芙忽然仰頭看向他,他的神情認真專注,眉眼間浸潤幾分柔和,他轉過視線,直直望到她的眼底,清澈明亮的眼眸裏熟她小小的倒影,占據了他的全部視線。

她立馬避開,裝作很忙似的,伸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

兩人把墓碑前的東西稍作收拾,只留下小雛菊,其餘東西全裝回袋子裏帶走。

腳步聲漸漸遠去,一旁的矮樹叢裏鑽出來一個女人,面向他們遠去的方向望了許久,風聲呼呼刮在耳邊,她收回視線,鞋底踩在石磚吱嘎作響,她走到墓碑前。

她低垂視線,盯着那束小雛菊看了許久,最後把花往上疊放蓋住小雛菊,她對着墓碑毫不猶豫地席地而坐。

取出包裏的一個打火機和一團皺巴巴的照片,她小心翼翼地攤開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男帥女靓,笑吟吟地望向鏡頭。

“咔嚓”一連幾下終于打着打火機,藍黃色火焰像個不倒翁微微搖晃,她把照片放在火焰上端,任由那是火焰爬升到照片一角,最後一步步蔓延開來。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那燃燒得只剩半張的照片,最後連那半具身體被火舌吞沒,成了一堆被風一吹消失幹淨的灰燼。

作者有話要說:  好困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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