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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下五去二……六上一去五……五……”指尖一頓,案前人愁眉緊鎖,盡力回想那花了半日背下的口訣。

“六上一去五進一!”身後清亮之聲及時提點。

“進一!”郭偕欣喜一拍案:“正是,進一!”目光垂降落回,面上卻瞬間陰雲集聚:那些費了半日撥弄好的小珠子,此刻竟全亂了——亂了!整整耗了他兩刻鐘啊,就那一掌,全化烏有!霎時怒意沖頂,轉向始作俑者:“孰人教你多嘴?你就無處可去了麽,定要在此擾我?”

“将軍,是你教我在此伴你算賬的,否則我早替二掌櫃去後園采花了。”侍立的小僮一臉委屈。

“就算那般,也未嘗教你多嘴!”郭偕郁郁回頭,聲音低下兩寸:“另則,先前交代之事又忘了?今後莫再稱什麽’将軍’。”

小僮遲疑:“那……”

“便喚大掌櫃,大郎(1)亦可。”郭偕言間又随手撥弄幾下算盤,卻氣躁心浮,難以為續,索性棄之,拿起賬本胡亂翻着。

話說自當初授官,老母賀氏便立下規矩:無論在家在外,下人見他皆須喚“将軍”,然而時至今日,此二字入耳,卻令他心生寒意:事過境未遷,命途依舊懸浮,仕途更如霧花水月,留影不見實。

粗算來,他得開釋已近一月,卻至下不聞朝中消息,似乎是,今上與邵景珩已将他這活生生一個步軍指揮使遺忘腦後了。好在歷經此難,老母總算看開,對簪纓鼎食不複苛求。既這般,郭偕自亦任命,就此半月,便安心在家打算盤——子承父業,終究是條出路。

托腮沉吟片刻,轉向小僮:“這兩日,那姓荀的可來過?”

小僮點頭:“來啊,昨晚又來了,我說你出門了,他将信将疑,看去不甚甘心。待我替你買了肉脯回來,見他仍在門口轉悠,強拉着塞與我一包杏幹,道你若回來,便與他傳個話。”

一包杏幹便想收買這嘴刁猶勝自己的小僮?郭偕冷笑:簡直做夢!心下一寬,便扔下賬本打個呵欠,一指對面的櫃子。

小僮會意去拉開櫃門,取出錢箱,“今日買些什麽?”撓撓頭,回身來問。

郭偕忖了忖:“随意吧,但只不是羊肉與魚便好。你且帶上一兩貫去,若有多,便留着買些自愛的。”

小僮應了,由箱中取出兩貫錢,正待出門,又聽身後人道:“你可曾想好,若再見到那與你杏幹之人,當如何應對?”

小僮胸有成竹:“大郎放心,我自有計較。若再遇見,便說你這些時日心緒不佳,出京游歷散心了,恐怕三五月之內不會歸返。”

郭偕點頭,嘴角勾出一抹得意色,便揮手令他去了。

果真說來,收買人心,自還當先摸透其人脾性,再對症下藥,方得事半功倍。

估摸小僮如何也要半個時辰方回,郭偕決意先去庭中練練刀劍,好長些精神。孰料才出門,便見老母賀氏領着婢子前來。

大娘子今日神采頗豐,随身那兩老婢亦是面染春風、眉目挑喜,看去不似尋常。只不知為何,此些落在郭偕眼中,卻似不祥……

“偕兒啊,娘今日來,乃是因了那樁懸久未決之事。”未及落座,賀氏已先開口。

郭偕心中一沉,垂眸不言。

或未察覺兒子心思(亦或心知肚明,卻不願顧及),大娘子顧自繼續:“自你回京之時起,娘便始替你物色良家女子,以期早日成人之美。照理呢,依我郭家的家勢,當與你攀門貴親……”

郭偕一驚,當即脫口:“這就不必了罷,二弟已是驸馬,此足令我郭家……”

然而話音未落,已見大娘子怫然拍案:“休提你那個不成器的二弟!娘但見他日日扮得似只彩蝶般在眼前飛來舞去,便怒意攻心、頭疼眼花!再說這晉國長公主(2),進我郭家門時那嫁妝之薄(3),乃連平民百姓都不如!對此吾未多說一句,她卻不知足,也不知我郭家何處苛待了她,進門才三月,便執意離家外居,如今栖身在那人來客去的鬧市,絲毫不顧天家體統,更不惜我郭家顏面,與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倒是一拍即合,撺掇你爹開了家脂粉鋪,日日抛頭露面,真正沒臉沒皮,羞煞人也!”

“這……”郭偕撓撓臉,“話……也不能那般說,畢竟公主搬離也是不得已,這家中多是男丁,公主自處尴尬,才……”

“狡辯!”大娘子愈發惱起,一掌險将桌上的茶碗掀下,“雖說家中婢子不多,然娘何時薄待過她?怕她身側無人使喚,尚遣了楊柳、翠葉二人去她房中伺候,成日衣來伸手食來張口,莫言梳洗裝扮,連沐浴都是二人服侍,還要如何?”

偷眼掃過老母身後那兩熊腰虎背壯如鐵塔的老婦,郭偕倏然一個寒噤:憶起幼時教這楊柳、翠葉二人(如今他只稱楊婆、翠婆,想來各人起名的初衷總是好的)抓去梳洗沐浴之景,兩雙四手游走周身,似如曬枯的樹皮貼膚搓擦,彼時才恍然,後廚即将上鍋蒸煮的全雞全鴨,廚子們在其上撒酒抹鹽的手法難怪瞧着那般眼熟!害他長到十餘歲,但聽“沐浴”二字仍要抖一抖。如此說來,也着實難為了那位袅袅似弱柳的公主弟媳……

“實則這幾年來,娘心頭一直存惑,縱然不提那滿朝文武、青年才俊,便說這晏京城遍地的鐘鳴鼎食之家,她堂堂太後嫡出的公主,怎就至下嫁儉兒這等平民?”賀氏哼了聲,白皙圓潤的蘭花指撫過下巴,“照我看,此中必有蹊跷!”

“娘說得對。”郭偕點頭,一臉惋惜:“必是公主因事激怒了太後與今上,才受此折辱!”

賀氏眉心一緊,收起蘭花指輕咳一聲:“言歸正傳罷。你當初宦游在外,數年間回家不過四五趟,娘每每要替你操持婚事,卻又生怕不合你意,因是只得一拖再拖,好容易待到如今安定下,便适時做定主意了。娘非武斷之人,也深知一樁姻緣,門當戶對之外,情意相投亦緊要,因是選了幾位佳人,當下細說與你聽聽,你好自甄選。”言罷由老婢手中接過幾張紅箋,啜了口清茶,不由郭偕辯駁,便始道來:

“第一位,乃你爹的故交、文寶社林掌櫃的次女,年方十七,容貌中上,德才不俗,八字與你極合;第二位,是娘的遠房侄女,年方十六,姿容端麗,心性溫和,八字尚可;至于這第三位,乃是城東錢員外的孫女,年方十五,生得倒是豐姿冶麗、婷婷窈窕,只年紀尚輕,性情頗有幾分輕佻。”言罷,看向對面一臉懵怔者,“你好生斟酌,此中究竟中意何人?”

“這……此刻便要定麽?”郭偕一愣,擡眸掃過老母手中那疊紅箋,“僅此……三人?”

大娘子素手撫過鬓角:“此三人乃是娘據八字替你選出的,不過……還有一位,你聽聽也無妨。”言罷抽出最底下那張箋紙,“此女芳齡十九,沉穩持重,八字旺夫。”

郭偕遲疑:“則姿容……”

大娘子端起茶盞,瞥了一邊的老婢翠葉一眼。後者會意,接過話頭:“此女婀娜,極似其母。”

郭偕惘然:“然我怎知其母姿容如何?”

老婢掩嘴一笑,拈起蘭指撫上自己那張濃墨重彩的臉:“乃與我似一模中刻出。”

那臉上指甲劃過之處,一層粉灰撲簌而下,倏令人想起水漫山頹、泥石過境之景。郭偕惶然驚退兩步,諾諾不敢直視。

“此乃翠葉的嫡親外甥女。”賀氏放下茶盞,淡笑慢語,“雖與你八字不甚相合,然娘想來,或可做個順水人情。”抿了口清茶,“娘聽儉兒說,你當日答應一荀姓友人替之牽線。他家中無親無故,在這京中亦是無房無産,然人品卻佳,因是你不妨将他的八字與我,若算下相合,便教儉兒去告知他。這翠葉大姊家中開着爿食店,也算小有家財,若他願入贅,則今後日子自然無憂,吾母子也算成就一樁良緣。”

“這……”郭偕腦中躍出那個瘦削似修竹的身影,眸光再掠過對面那黑塔似的婦人,登時一個戰栗,竟是脫口而出:“吾看不成!”

“為何?”賀氏臉色一沉。

“因……”二人全不般配!然而這話,終究未說出口。

“大郎,軍中來人了,此刻正在前廳待候。” 此刻一聲在後響起,巧替他解圍。乃家中老仆。

“軍中來人?”賀氏一驚,起身迎出:“可說何事?”

老仆答:“道令大郎即刻回衙司聽令,未說何事。”

大娘子聞言雙眉擰緊,踱了幾步,似自語:“上回亦是這般,不道緣由便令回營,然一去便……”一咬牙,轉回身來:“吾看,要不此回,你便稱病!”

郭偕搖頭:“軍令如山,如何能違?”一笑坦然:“娘無需憂心,若上果欲降罪,我當初便出不得殿前司大門去!此回不定是風去浪平,故召吾等回衙點卯、重整旗鼓而已。”

“然而……”賀氏顯然并未因他一番話而得所寬慰,然而明智如她,自也知兒子所言極是,若果真是禍,絕非一朝稱病可免!稍加忖度,便收斂愁容,颔首:“也是,此是娘過慮了。既軍令不可違,你便早去,若是無事,也早些回來令娘安心。”

“孩兒遵命!”郭偕正身一拜向老母,“此回,必然早去早回!”言罷大步外去。

闊別良久,步軍司已物是人非。郭偕卻未料到,在此待候他的,并非軍令,而是聖旨。

敕曰:朕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指揮使郭偕宿衛忠正,往以京西路逆亂,乃受命出讨,身先士卒,萬夫莫當,賊見軍威,便即奔退,兵不血刃,賊徒瓦解。爾持身清正,不從污流,寒食之亂,攘除奸兇,乃見忠義。朕感卿竭誠立節,心無虛罔,故許遷步軍都虞候,即日起權領侍衛步軍司。

郭偕但聞這字字入耳,卻不知是夢是真,恍惚良久,忽覺周遭已然靜寂,方知聖旨已宣畢。

“郭将軍,恭喜!”中官雙手奉上聖旨,帶笑又道:“上有谕,命将軍明日早朝後入宮觐見,将軍切記!”郭偕領命謝過。

外人皆去。獨自徘徊堂中,郭偕一時依覺渾噩,乃有夢中之感。

原以為半日之間淪為階下囚已屬意外,卻不想,今日這擢升同樣倉促,令人措手不及。須知一個時辰前,他尚了無生趣坐在家中撥弄那些今後或要成他衣食所依的算盤珠子,一面思忖午間該買些什麽佐酒,然時至當下,卻已官從五品步軍都虞候,受旨統領整個步軍司!要說此不是夢,那便是——難道那個飽食終日不學無術的皇帝又魔障了,心血來潮?然而,那日他尚因魯莽武斷而驚駕,就此一罪,尚能保全一身已是萬幸,卻還敢奢望加官進祿?

郭偕嘗風聞,當今天子不僅恣睢好逸,且心胸也不甚寬。當初晉國長公主下嫁郭家便是明證。上因記恨太後把政弄權,遂将怒氣出在太後親出的晉國長公主身上,将公主下嫁平民百姓的郭家。成婚之時,公主嫁妝之薄,竟不如民間富戶,而出降(4)之後,除卻年節,餘時皆不見宣進,更莫提賞賜。如此看,今上連自家姊妹都不能容,又豈會對區區一介外臣輕棄前嫌,以德報怨?

“說不通啊……”搖頭一嘆,郭偕展開手中的黃卷,踱回桌前坐下,逐字逐句琢磨。

“……指揮使郭偕宿衛忠正……攘除奸兇,乃見忠義……許遷步軍都虞候,即日起權領……權領(5)——在此一頓,郭偕忽似了然。

都虞候之上,尚有“副都指揮使”與“都指揮使”,只因二位懸空,才由他這從五品都虞候代領主職,此是無奈:歷經前亂,邵景珩趁機對步軍司大行清洗,收之入囊的野心衆目昭彰!天子縱然糊塗,卻也知兵權旁落的後果,豈能輕易遂他願?因此似郭偕這等人畜無害、又與皇家沾些親故的“功勳之将”,便教拿來救急補缺,以斷邵黨進一步吸納軍權之野心。換而言之,他郭偕如今乃是今上用以制衡邵黨的一枚舉足輕重的棋子。

好個權宜之計!

郭偕扶額苦笑:自己不過碌碌平庸之輩,竟能在關鍵之時,博天子慧眼青睐、得朝中賢士極力擡舉,用以充作肅正朝綱、抗對逆流的至要之力,實乃三生有幸。

轉眸環視了圈堂下,百感交集:要說位高權重,确有位高權重的好處。便不說這居高臨下,正位端坐施令發號時的凜凜威風,便說此刻屁股底下這張椅子,披錦挂鍛,寬敞軟和,實非他處可比。這便難怪他侯朝中一代悍将,在此位上消磨不過兩三載,便已英氣盡挫、頹相畢顯,實乃安而忘危、樂極生悲之果啊!

如此說來……郭偕蹙蹙眉:為免自己重蹈其人覆轍,今日便須将這椅子換了,另尋把尋常的——不!最好是外表粗糙、四腿不平,甚至破敗欲散的才好,如此每每落座其上,才能提醒自己:當下處境,乃如居于這四腿不平的椅子上一般,勢如騎虎、險象環生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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