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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郭——偕!”當朝天子穆昀祈扔下手裏的謝恩表,長眉一挑,托起下巴饒有興味看着座下人,清眸中隐透一抹邪光,“汝因那幾日的囹圄之災,尚心懷怨憤?”

郭偕一驚,急忙拜下:“臣當日退賊心切,一時魯莽驚了聖駕,領罰本是應當,絕無半分不平!”

“如是,”穆昀祈修長的手指點點桌上的謝恩表,“為何此中只字未提?”

“這……”郭偕恍然,一時懊惱:早知天子秉性锱铢必較,上表之前便當思慮周全,既是謝恩,升官加祿只為其一,天恩開赦恕己之罪才是根本,然而一時大意,卻出此疏漏,着實該死!當下心中叫苦連連,卻無言以對。

“陛下,”旁立一人忽挺身而出,朗聲奏來:“郭将軍一介武臣,征戰沙場、戡亂除奸不在話下,然論翰墨,自不敵經綸滿腹之文臣,況且長時領兵在外,初涉廟堂,處事粗疏、思慮不周不足怪,望陛下看在其以往之戰功殊績上,恕其不周之罪。”

郭偕怔了怔,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人便罷了,然這邵景珩……竟會替自己求情?莫不是別有用心??滿腹狐疑掃了其人一眼,又忐忑看回座上的天子。

未置可否,穆昀祈看去正斟酌。果真說來,其人尋常這般寧靜時,倒也溫潤如玉、雅人翩翩,且不細辨眉目,只憑這雅靜身姿,郭偕以為,倒與一人頗多相似,只是,相較當今天子的驕奢肆意,那少年更似不食煙火的世外之客,可慕而不可及……

“既這般……便依你之言,恕他不敬之罪。”近處的聲音将郭偕由胡思中拉回,且聽座上人又道:“郭偕,你雖功勳卓著,卻短于資歷,擢升非次,恐難以服衆,因是望你足履實地,好自為之,遇難多求教于邵殿帥,行事須謹,莫負朕望。”

郭偕領旨拜謝。

這廂話畢,便聞黃門入內來禀:“門下侍郎、資政殿大學士、禮部尚書(1)宋衍求見。”

穆昀祈瞬間眸光一亮,急令宣進,便命邵、郭二人先行退去。

郭偕随在邵景珩之後出了文德殿大門,就見一老者懷抱一匣迎面而來,便是方才黃門口中的宋衍宋學士了。

此人兩朝重臣,一代賢材,官嘗至同平章事(2),亦為帝師,然老來卻性情大轉(或是老病之故),為政不上心,生活卻日趨奢靡,傳言府中徹夜笙歌,燃燭達旦,其人卻常稱病不朝,因是遭臺谏彈劾而罷相,然太後念其兩朝元老,功高蓋過,遂許其留京,常伴君側。再說天子對這位“恩師”亦是推崇備至,縱然外朝多生非議,卻未嘗損其恩遇分毫。

老者近前,兩人駐足,幾尺開外,恭敬施禮。宋老學士看去不欲多言,與他寒暄兩句,便匆匆而去。

郭偕才邁步,忽聽身後極怪的數聲“咕咕”,随後是“咚”一聲,似有何物墜地。下意識回頭,見宋老學士一臉惶急看着掉落的匣子,身邊的黃門則俯身貼地,似找尋何物。正詫異,眼角餘光忽見一抹青綠閃過,直撲他褲腳而來!不及多思,郭偕擡腳踩去,便聽極輕的“叽咕”一聲,之後再無動靜。

前方數道目光乍然彙聚他一身,利如刀劍,駭得郭偕胸口數下猛跳,不知所措。

“快快松腳!”宋老學士驚呼着撲前。

郭偕依言,卻為時已晚,腳下那物,已成一坨綠中透紅的爛泥。

“你……你……竟害死我這……這……”宋衍臉色煞白,擡起抖索不止的手指着始作俑者,言辭斷續,痛心疾首乃如喪考妣。

“我……”郭偕面色如灰,脫口而出:“我賠!”

“賠??”老者極怒反笑:“此是老朽專程令人由千裏外尋回的……“氣急下聲音都發顫:“金絲南蛙!乃健腦益智、平肝養氣、抗衰駐顏、延年益壽之百裏挑一之神物,你如何賠?”

“金絲南蛙?”郭偕一怔,“這……我卻從未聽聞,且……”垂眸瞧了眼地下那物,一臉惘然:“金絲?……此物乃是青色啊!”

“荒謬!”老者一拂袖,氣得銀須倒豎,“金絲南蛙便定然是金的麽?照此說,“紅顏”必是紅的?老朽家中有婢喚彩娥者,難不成還是個日日穿紅着綠,一身錦彩的七色之人?簡直荒謬!”

“這……”郭偕語塞,萬般無奈嘆了氣,“郭某并非此意……還煩學士告知此物何處可得,郭某定謀來相賠。”

宋衍撫須,看去不屑:“罷,你既成竹在胸,老朽便告訴你,此蛙出自嶺南深山,乃萬裏選一之物!”

方才尚是百裏挑一,眨眼卻又成了萬中求一。郭偕暗自苦笑,卻萬不敢言出。

“怎了,這便生退意了?方才不是信誓旦旦麽?”老者一嗤,嘴角吊出一抹險惡色。

“宋學士息怒。”此回出言的是邵景珩。其人一副息事寧人狀:“邵某以為,這金絲南蛙雖稀有,但只不吝錢財人力,也未必難得。郭将軍家中乃京師大賈,錢財人力皆是豐足,因而只需寬限他些時日,謀來此蛙并非難事。”轉而一瞥向郭偕,“郭将軍,你說是麽?”

郭偕一怔,未及出言,卻見宋衍已點頭:“好!你既誇下海口,老朽便許你半月,且你是無心之失,老朽也不為難于你,以一罰百便免了,但損一賠十即可!半月後,你但送來金絲南蛙十只,則今日之事,便一筆購銷。”言罷不容他再多言,轉頭往內去了。

一路出外,郭偕但只鎖眉嘆氣:晏京距嶺南上千裏地,半月來回一趟根本不夠!宋老學士此舉顯是強人所難,然而事已出,到時若尋不到蛙,他必要诋毀自己于聖前,想來實教人頭疼……

看着前人背影,郭偕乍是心一橫:既是他替自己誇下海口,何不向之一詢?想他邵景珩素以重諾自诩,自也不欲落下個信口開河的聲名!

主意打定,便快走幾步與前人并肩,做出虛心之态:“邵殿帥,方才之事,郭某尚存顧慮。嶺南與京師相隔上千裏地,半月絕不足夠一來回,彼時我尋不來蛙賠與宋學士,當如何是好?”

“往嶺南尋蛙?”那人聞言竟顯莫名,“吾何曾出此言?”

郭偕一怔,瞠目情急:“你方才明明……”

“吾只言急馬趕去尋蛙,卻說去嶺南了麽?”那人口氣嚣滑,“空口白牙,随意一言,你卻信真?若他說此物産自瑤池弱水,你卻也要上天入地去尋覓?”

“這……”郭偕結舌,“汝之意是……他竟诓我?!”經他這一提,此刻再行回想,宋衍彼時道出“金絲南蛙”四字時,确曾現過片刻猶豫,且說素來只聞金絲楠木,卻何曾聽過什麽“金絲南蛙”?看來此是宋老相公惱羞成怒下的随口一言無疑了。但無論如何,這才得遷,便與帝師結怨,絕非好事,還須設法化解。

“那雖非什麽萬裏挑一的金絲南蛙,然也絕非尋常,要說百裏挑一,或也不虛。”邵景珩言間流露鄙夷:“正值初夏,京中乃興’賭蛙’之風,你卻不知?”

“賭蛙?”郭偕搖頭,“在下近時不常出門,于外間事知之甚少。”稍加思忖,又行試探:“閣下之意是,這宋學士也好賭蛙,而今日攜此物入宮,乃為……”

“這我就無從得知了,你以為呢?”那人一笑,拂袖但走。

故弄玄虛!郭偕暗罵一句,舉步跟上。

實則邵景珩不言,郭偕也能想到:宋衍攜蛙入宮,必是伴駕嬉戲,讨上歡心。因是這蛙自然價值不菲,這廂教他一腳踩死,豈能不怒?忿起而刁難,倒也屬常情。然而身為帝師,不知正身以範,成日只思如何邀寵君前,實令人不齒!而在其言傳身教下,天子德業如何,倒也可見一斑。

主善臣從,主憎臣毀。君正則臣直,主昏則臣奸。誠然矣。

郭偕暗嘆一聲,搖搖頭,開口喚住前人:“殿帥留步!”淺做一揖:“郭某不才,今日已受閣下數度提點庇護,乃感激不盡。分別之前,不知閣下可還有未盡之言要行囑咐?”

彼者轉身,劍眉輕揚盡顯豁達:“無他,但只戒驕戒躁,平心靜氣。另則,切記——酒多誤事,女色亦如是!”

但聞最後幾字,郭偕面上一熱,自為惱羞:竟是自取其辱!此刻忽聞前方耳熟之聲:“表兄!郭将軍?”

郭偕循聲,見一白衣秀挺之人疾步而來,是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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