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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雖說事過境遷,然喪母之痛顯還未在嘉王心中消弭褪盡:看他人前行止如常,卻究竟難掩眉宇間隐現的戚色,令人見之不忍,卻又無從寬慰。

“殿下怎在此?”邵景珩詫異。

經他一提,郭偕也倏覺怪:嘉王來處是宣德門,總不會是出宮方回罷?(嘉王年少,加之太後偏愛之故,雖早早封王,卻至今留居禁中。)

孰料嘉王接下之言,卻令二人大為意外:“小王即日起已離宮外居,今日是奉旨入內。”(1)

邵景珩大訝:“如是,怎先前絲毫不聞?”

嘉王露愧:“因離宮倉促,且知表兄近時忙碌,想來總有相見之時,遂也未嘗特意遣人相告。”

邵景珩聞言凝眉,幾番欲言又止,終究化作一哂:“如此也好。外間相較禁中,或更清靜,你性平和,外居當是好事。”

嘉王點頭:“兄之所言,亦是吾之所想。”

但不知為何,此話落在郭偕耳中,總有幾分言不由衷之感。

日光已有些刺目。

邵景珩辭別嘉王:“吾尚有軍務在身,先走一步,殿下也早些入內,莫教上久候。”轉向郭偕:“郭将軍若無事,也當早些回衙,半月說短不短,然若來回一趟江南,卻實算不得寬裕。”見那人倏然木楞,又一笑:“險忘了提,天方回暖,這晏京周遭的蛙,九成尚拖着尾,剩下那一成,恐已教鄉間頑童捕光烤盡了,因是,覓蛙最近也須得江南。你但快馬加鞭,十日左右可來回,剩餘兩三日用以閉門互鬥篩選,乃是剛剛好。”

郭偕暗下掐指,發現誠如他所言,日子倒是差不離。一時暗忖這邵某人言起跳蛙來頭頭是道,難不成平日除卻應卯殿前司,卻還另靠販水産起一營生?也因此,算盤珠子裏穿梭游歷久了,才得這般精明奸詐!

其人身影已遠去,郭偕擡手撫撫額角,順勢揮除滿目活蹦亂跳的蛙影,方始琢磨彼者之言:遠下江南,這路上若現何差池,亦或捕蛙不順,豈非功虧一篑?頓覺額角跳痛:難不成這終究還是個火坑?其人巧舌如簧,竟便引自己感恩戴德心甘情願縱身去跳,實是悲哉。

“郭将軍,郭将軍!”耳邊人聲似為不安,“汝……是遇何難事了?”

郭偕回頭,遇上那雙似水清眸,頓覺心頭一動,百感交集,卻不知從何言起(況且這等晦氣事,實也難為啓齒),便作清淡:“小事耳,殿下不必挂心。倒是郭某見殿下清減,于心不忍,遂冒昧勸一句,前事已矣,殿下切莫自責,想此也非逝者所欲見。”

嘉王颔首:“小王記住了,多謝将軍良言。”

郭偕耳根一熱:“不敢,郭某只是道出心底之言而已,殿下不嫌在下唐突便好,卻豈敢當這’謝’字?且要言謝,也應是郭某謝過殿下,禦前仗義直言,救在下于水火。”

嘉王一愣:“你怎知小王曾替你求情?”

郭偕笑:“若非殿下作證禦前,僅憑在下一面之詞,何以令上相信郭某乃是一心護駕,并未合污逆賊,實是見大勢東去才倒戈?”

“如是說……倒也有理。”嘉王笑起,隐見兩團粉雲上頰,“将軍無須因此挂懷,若無将軍,當日之亂,小王或已殒命其中。救命之恩,本當湧泉相報,況且将軍一腔正氣可鑒天地,勤王壯舉怎容抹煞?小王當日只是将實情禀于禦前,所幸是官家英明,慧眼識珠,加之天意垂青,将軍才有今日。”

“天意垂青?”郭偕聞言,頓然露惑。

“将軍竟是不知?”嘉王納罕,“吾還以為,将軍早由表兄口中聽聞了呢……”言間垂眸,看去欲言又止。

郭偕一怔:邵景珩?此又與他何幹?難不成又有什麽陰謀?如是忖來,自覺不安,即近前兩步,正身揖下:“殿下或不知郭某善忘,殿下所言,郭某旦一錯身或便忘盡,因是此刻還望殿下不吝相告。”

“這……”嘉王一遲疑,終還應了:“也罷,實則此也非秘聞。當日步軍司群龍無首,于步帥人選,照衆推舉,上終擇定三人,其一便是郭将軍你,另二為殿前司都虞候萬敬與馬軍副都指揮使洪坤。當日恰小王與邵表兄皆在君側,上為此事斟酌不下,便起意擲骰子,命我二人參與。當輪擲五回,官家擲三回,吾與表兄各一回。議定點數“一、二”為郭将軍,“三、四”為萬敬,“五、六”便是洪坤。孰料上三擲,兩“二”一“一”,小王倒是投中了萬敬,表兄見大局已定,便未再投,此事,遂就這般定下。因是說……”話至此,忽聞身後腳步聲,即為止言。

郭偕轉頭見一黃門匆匆而來,當前回禀:“殿下,秘書省新作的诔文(2)已呈上,官家請您前往過目。”

既是聖谕來催,嘉王自不敢怠慢,匆匆別過郭偕,向內去了。

郭偕但自出了宣德門,一路沿禦街前行,摸着頭上這頂靠擲骰子換取的高帽,一時不知該嘆該笑。失神之餘,上翹的嘴角長時不能拉回,令路人側目。

今日這一番見聞,實又将他推回了先前的混沌:難不成自始至終這所謂“內情”,皆是他無中生有,一意臆測??事實乃是,當日|逼宮太後令其殒身的确是侯朝中,邵景珩果真為臣中正?長久以來皆是自以小人之心度他君子之腹?而官遷都虞候,更非什麽牽制算計、兩方角力,只因官家手氣向一,三投三中一錘定音而已?……

正恍惚,眼前忽而青影一閃,下一刻,便有一物撞進懷中。郭偕未及垂眸細瞧,那物已後去幾尺,且還叽咕出聲——竟是一人!回過神來,郭偕目光追去,才知彼者着了一身青色公服(3),當下撫着前額,一臉不平。

“是——你?!”眸光相觸,二人皆瞠目。

今日出門遇故,多為冤家!想起黃歷上此言,郭偕不由沉聲一嘆:逃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吉兇之說,偶還須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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