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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斜陽夕照,一日又将盡。

扔下手頭看了一半的公文,郭偕扶額籲嘆了聲,眼前浮起侯朝中那肚大腰圓的身軀,而下一刻,那根短粗脖頸上的臉面,竟便換做了自己!

嗚呼,世事難料!今日臨出門,方命小僮有多遠便多遠丢棄那些賬本算盤,躊躇滿志踏上赴任之路,卻孰料一進這衙司,迎面便教這數月累積的公文、軍報、案卷團團圍困,破局無門,但思今後這歲月,恐便是日複一日埋首故紙堆,心下便倏然葉零花落、哀鴻一片。

悲哉,長此以往,不出數月,他那肚腩腰身,恐是要連已成飛灰的侯朝中都望塵莫及了。

“将軍,天色已晚,您還是早些回去歇息,頤養心神,明日開審,尚有那一二十人待一一過堂呢!”近處的人聲令鎖眉之人微微擡頭。

瞥了眼那張谄色畢顯的臉,郭偕颔首:“也是,明日……”言及此,眉心便縮進半寸,看去十足煩惱。

早前得旨,朝廷将前番寒食之變中參與作亂者,但他步軍司都頭以下軍将,皆遣還司中令自行審判。此于郭偕,實為難事:一則他心知肚明此些人多乃受命行事,于情于理并不足重判;然若小懲大誡,又恐惹外質疑,甚或因此加他個偏袒縱惡之罪。遂是彷徨。

“将軍是對審訊有何顧慮?”侍立之人倒是機警,一眼看出郭偕隐憂,卻是面露幸色:“說來,原某多虧将軍仗義執言,才得免遭這無妄之災啊!”

郭偕搖頭:“郭某彼時僅以實情禀于禦前,原都頭不必言謝。”此倒非自謙,實是原望這一謝,郭偕受之有愧:救之,雖确有仗義之因,然也不可否認他自懷私。

想這步軍司上下,經歷前變,如今舉目皆生,如此何以教人心安?因是當務之急,乃是拉攏可信之人!這原望一無所是,倒是奉迎攀附頗具心得,且還見異思遷,乃名副其實的逐利庸才。然郭偕以為,正因如此,別有用心者才不敢輕易利用之,因怕搬石砸腳,反遭倒戈。既如此,便不妨将之暫留身側,再不濟也可充道人肉屏障,濾一濾近身的泥沙。

原望又恭維幾句,見郭偕依舊愁色難消,便道:“小的冒昧,将軍若果真為明日開審一事為難,吾倒有些薄見,将軍但聽聽可否。”

集思廣益,自既躊躇,對旁人之見郭偕自不抵觸,便颔首:“說來聽聽。”

原望道:“小的思來,将軍當下或是兩頭為難,不忍重責衆人,然輕罰又恐惹外議指将軍偏私,既如此,将軍何不旁站一步,奏請朝廷另派中官參審,便可免将軍擔這’獨斷’之名。”

郭偕面色一暗:“你此意,乃是叫我将這數十條人命,一應交付外人之手?”

看他不悅,原望忙告罪:“小的并非此意,然将軍欲保住這些人命,卻萬萬還須先保全自身!因是,到時将軍面上還須納受中官之意,暗中則設法與之周旋……”話至此,忽教門前的腳步聲打斷。

二人擡眸,見一兵卒快步入內,禀道:“将軍,門外有人求見。”

郭偕詫異:“何人?可有名姓?”

答曰:“其人自稱姓荀,乃秘書省……”

話音未落,便聞一聲重響,竟是桌椅倒地之聲!兵卒擡頭,卻已不見座上人,只聞叱罵聲由案下傳出:“此是孰人替将軍尋來的椅子,竟破敗至此!四腳不平,将軍豈能坐穩?”

兵卒一愣,又聞另一人聲:“罷了罷了,這衙司久廢新開,卒役們多是無心之失,不必苛責。”言間,方才消失的人已由案下探頭,面紅耳赤,看來是受了一驚。好容易扶腰站直,沖兵卒揮揮手:“你且去告知他,天色已晚,便不請他入內了,我這就出去會他。”

兵卒自去。郭偕小心動了幾下腰腿,似覺無礙,回望了眼地上已四散的椅架,悻悻吩咐原望:“你明早之前替我重新尋把椅子,陳舊粗糙些無妨,但只四腳齊平即可。”居安思危雖是必要,然也不必舍本逐本以身相試,否則一着不慎,壯志未酬身先殘,才果真贻笑大方。

事既交代過,郭偕便前往會客。

才出衙司大門,便見階下的馬車。車前立一人,寬袍廣袖(1),身形雖瘦,然風撩衣袂,倒也将一身文人雅韻顯露無遺。只是……郭偕橫看豎看,總覺何處有異。正納罕,那人已快步上前與他作禮寒暄。

郭偕口中應付着,目光卻在其人周身反複掃量,半晌,靈光一現,豁然開朗:綠(2)!是了,時隔半日,彼者那身公服,竟已由青換綠!這,着實意外。(素來聽聞風寒咳嗽會傳染,卻不想,這升官加祿,竟是也會?)

步下臺階,郭偕拱手還禮,一面打趣:“午前遇見時,你我皆行色匆匆,尚言改日再聚,卻不想,此刻便已重逢。”一面自頭到腳打量過之,故作訝色:“兄臺這是……何時遷升?”

荀渺臉面一紅,攏手讪笑:“弟不才,前兩日奉旨為恭獻太後做下诔文,不想因此得上褒獎,今日與兄別後回衙,便得旨由秘書省正字遷為秘書丞。”

“诔文……”郭偕似覺這二字耳熟,卻一時想不起何處曾聽提及,不過此本無足輕重,遂也無意細想。只是心中納罕,太後駕崩已有數月,此時才命做诔文,是否為晚?

察覺其人心或存惑,來者湊近兩步,卻欲言又止,轉而忽道欲尋處吃酒。郭偕欲推辭,然逢人遷升,掃人興致似不妥,只得屈意應了。

兩人遂一道上車。

車中晦暗,郭偕只得摸索尋座,一腳跨前,卻踩到個滾動之物,一時站立不穩,偏巧此刻車身已動,乃猝不及防一頭栽倒!蹊跷乃是,這一摔,他竟半身懸空——胸口以下教一堆硬物頂住,好在并不似受傷。探手摸去,那物表皮倒甚光滑。

正狐疑,周遭倏亮:原是荀渺由外拿進個燈籠。郭偕小心起身,卻不敢邁步——一眼看去,腳邊這橫七豎八,堆滿的竟是……瓜菜??

“這……”郭偕瞠目,忖了片刻方似開竅,卻仍詫異:“天已回暖,此時節不宜腌菜罷?”

那人聞言臉面乍紅:“郭将軍誤會了,縱然我肚腹再深,卻也裝不得這許多菜,且說吾平日也不甚喜素食……”指指外面:“此些,皆是那趕車的李老漢的。”

郭偕恍然,贊道:“荀省丞謙和,此些老家人亦是得福。”

彼者忙搖頭:“這李老漢并非吾家人,而是城郊老農,吾初入京時,與之為鄰,那時便嘗搭他馬車出行。時至今日,吾雖搬離原處,然他每日進城賣菜,途經吾處,依舊順路載我至秘書省,晚間再接我歸返。吾則月月貼他草料,由此省去些腳力,也算便宜。”放下燈籠:“另則,吾字知微,将軍今後但以此相稱便好。”

郭偕“哦”了聲,沉吟半晌,出得一句:“吾字會卿……”略顯莫名。

那人點點頭,暫未接言。

沉寂中,郭偕小心跨過那堆瓜菜,在裏間的板凳落座。擡眸卻一驚:那人,竟正面向自己寬衣解帶!

“你……作甚?!”腦中百念回轉,郭偕當下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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