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荀渺已然糊塗。
少頃,聽郭偕惶恐的聲音:“娘子見諒,方才乃是在下眼拙,未曾瞧清便……”
那婦人顯無意聽他辯解,揮手打斷:“汝等何人?到此作甚?”
郭偕言出謹慎:“吾乃翠葉翠婆之相識,她托我帶句話與其姊馬家大娘子,而吾初來不識人,多有冒犯,還望娘子見諒。”
那婦人聞此面色才緩和幾分,放下刀迎前幾步:“老身便是馬朱氏,有話道來即是。”
郭偕壯了壯膽,跨進門內:“翠婆與我說,你曾教她……”言至此,忽聞身後沉重的腳步聲,未及回頭,眼角餘光便見一人影自側而過,看似個小厮。
“嗵”一聲,來者将手中的木桶置于桌上,便道:“肉只餘此些了,今日賣完便罷!” 聽聲中氣頗足。
郭偕看其身量不高,倒甚精壯,且與馬朱氏言語起來不為生分,便猜測是為其子,遂贊道:“這小郎倒是一身好力氣!”
言落,便見那人回頭:燭光照映下一張臉皮倒還白淨,只吊眉鹞目,骨架突棱,乍見不由令人聯想崇山峻嶺、嵯峨孤峰……
“你是說——奴家?”面帶疑惑擡手弄了下單髻上的金釵,那人嗓音仍舊低沉。
“此是小女!”馬朱氏面色複冷,轉回案前拔出剁肉刀,“這二人眼神極差,莫須計較。”顯是說與身側女子聽的。繼而一刀下去,半片羊頓分為二,再數回手起刀落,案上的肉骨便四分五裂。
似一陣寒意乍撲面,郭、荀二人不約而同抖索了下,齊齊後退出門。郭偕心跳猶甚,拉過身側人附耳輕語了句,便見彼者點頭,卻還迷惘:“瞧……是瞧清了,但為何……?”
“你方才說,有話帶與我?”門內飄出的聲音冷若霜雪。
郭偕正身一拱手:“翠婆說了,教你得空尋她吃酒戲牌!”言罷不待門內答話,拉起身邊人落荒而走。
出了店門,二人依舊疾步如飛,走了三五十丈才停下。看身後無人跟來,郭偕長舒一氣,待荀渺吐息漸平,才道出原委。
“你說甚?那……那是……”那人瞪大雙目看着他,一臉不可置信:“然那……那是雌是雄吾尚未弄清楚啊!”
郭偕難堪:“吾之前亦不曉她是這般,但只聞其為獨女,家中薄有資財……況且那時也不知你身負功名,遂才……”
“資財……”聞此二字,荀渺面色微妙,半晌不複言語。
猜到他心思,郭偕嘴角浮起一絲鄙夷色:“魚與熊掌不能兼得,二者之間,知微終須擇一。”
或正全心斟酌取舍之故,荀渺竟未聽出他話音帶諷,嘆息了聲,一時愁容畢顯,吞吐道:“聖人有言,’執形而論相,管中窺豹也’。吾本不當以貌取人,擇妻更當重內而輕外,取德而舍貌,只是……”,低頭,鞋底蹭着腳下的石子,“吾……吾看她卻是細腰窄臀,恐不利生養。吾乃獨子,一肩擔着延續家脈之任,因是……”言至此竟似哽咽,擡起的雙目微微發紅。
郭偕一愣,轉頭避開那雙流露求教之意的眸子,一時倒為方才的輕慢生悔,遂寬慰道:“實則你也不必沮喪,更無須心急,此女既不合你意,改日另擇便是。你既有功名伴身,又方加官進祿,卻還患無妻?”
孰料此言一出,那人愈發沮喪,乃是連連搖頭,嘆息不止。郭偕詫異,幾番試問,那人才半羞半愧、支吾道出內情。
原是,其人及第之初,倒也多得豪門權貴青睐,欲以女下嫁,然他彼時風華正茂,又是初登科,心氣自高于以往,聽聞那幾位閨中嬌女,或年歲略長于他,或難稱有姿色,或德才不兼備……總而言之,并不全然合意,再思來自己少年得志,将來必是平步青雲,自不欲在婚姻大事上草率,遂乃一一回拒了,然孰知,正是此一舉,竟令他懊悔至今!
但此之後,他在秘書省一任三載,碌碌無為,莫說遷升無望,甚趨于教外遺忘之境。至于姻緣無落,初時他倒還不甚上心,至過弱冠,才始心急,乃托人四處牽線,卻可惜但有些財勢的人家,只探聽過其人家世與現狀,便皆婉言回拒,說來不過是嫌他前途渺茫,家世又微薄(他荀氏在江南本也算小有名望的書香之家,自八代前出了前朝一三品學士,子孫便皆以文人自居,上百年來只集經書,不事耕種,更不通經營,然偏生後世子弟中再未出得一個進士,家道因此日衰,至其父一代,族中多數人家已堪稱赤貧。而其父一生數次進考不第,因此郁郁,早早撒手人寰,母親數年後亦随之下世,彼時荀渺尚幼,靠族人接濟才得過活。而後為讀書進考,欠下一筆不菲外債,因是自他登科起,所得俸祿大半便用以還債,餘下的勉強夠支撐他在京中的衣食住行。)。
“未曾想,汝卻這般不易!”聞過其人生平,郭偕自生同情。
抽抽鼻子,彼者眸光垂地:“遂而,當下還能容我擇揀的餘地已是不多,當年吾得隴望蜀,一心但求盡善至美,卻終贻誤青春,如今再不欲覆轍重蹈,以免孤獨此生。”
郭偕聽他言下竟有屈就之意,不禁蹙眉:“話雖這般,然那馬氏實是……”見彼者面色愈黯,即是止言,躊躇半晌,一咬牙:“罷!郭某既攬下此事,便當盡力促成。家母當日覓得三位良家女,德才品貌皆可,本是令我擇一而取,然我當下無心于此,遂你若不棄,便将此三人生辰八字拿去,算下若有相合者,便由郭某替你保定,你另尋人前往說合,思來當是能成。”
“這……”荀渺遲疑了下,擡起的眸中已充斥感激,只又半懷不定:“既是郭大娘子為你擇定之人,我豈能……”
“無妨!”郭偕一揮手,但顯大度,“我本也不喜……”言至此戞止,眼角不知何時躍上一抹赧色,轉開目光:“實則,吾已有意中人,因而當下……”聲音漸弱,眼前卻浮現出那個清塵出世的身影,心倏似被何物撓撥了下,便嘴角上揚,竟似癡笑。
“意中人?”荀渺咽口唾沫,一時浮想聯翩。半晌,才擡指叩叩額角,盡力擠走心中那些鄙俗之念,向前一拱手:“如此,荀某便就先謝過郭兄了。”
事說定,郭偕才想起,那三女的生辰八字尚在老母手中,無緣無故他自不好唐突讨要,再則他方才一時意氣,允諾為荀渺做保山,此刻細忖卻是荒唐:原是為他擇定之人,他不願娶便罷了,卻豈有自出面為友保婚之理?然君子一言,驷馬難及!既已應諾,郭偕斷不願食言。
思來想去,作保一事,他自不可為,老母又必然不願為,如此,便唯有另托他人:礙于那三家皆還有些聲勢,遂此人自須擔些名望,如此……不知為何,眼前忽而浮起個花枝招展的身影!郭偕一怔,面色轉暗:郭儉?這等要任,卻能托付那等怯弱之人?且說與其這般……眼前一亮:倒不如轉求公主!若得她出面說合,此事,便已成了七八分;至于他那不成器的胞弟,雖大事不足成,讨好老母的手段卻向來堪稱別出心裁,因是由他代為周旋勸說,老母或也不至苛責。
主意既出,事不宜遲,郭偕當即便領荀渺去往郭儉夫婦的脂粉鋪。
天色尤早,然那條遍布布莊粉店以及珠玉首飾鋪的街上,相較酒樓林立的金梁橋,自為冷清些。也因人流漸稀,一些店鋪已将打烊。
二人行至脂粉鋪前,一眼望去,竟非原以為的門口羅雀之象,相反,店鋪大門敞開,內間人聲喧嘩,看去這營生倒是方興未艾。
進了門,郭偕便見內中一片花團錦簇——大夫人小娘子們繞櫃臺圍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語,正叽喳不休。一眼瞥去,見櫃後站着個身姿挺秀之人,顯非郭儉。
女客們當下争相追問脂粉用法成效等事,卻極少聞櫃後人答言,終究或是被逼問煩了,便道一句:“此處已将打烊,汝等明日再來罷。”
聲竟熟稔!
郭偕一怔,目光凝伫于那張此刻略為冷漠的面上,足有半刻鐘之久,直到身側人輕扯他衣袖,依舊是張口瞠目、一副受驚之态。而被他盯看之人因受一幹婦人糾纏,并無暇留意停在身上的詫異目光。
“我說小郎,尋常二掌櫃在時,這新出的脂粉可是須手把手教會奴家們調用,然你倒好,莫說教了,連答句話都惜字如金,卻教妾身如何安心買下?”見他言少拘謹,幾個年長的女客倒愈發肆意,竟言語戲谑之。
不知那人低道了句甚麽,櫃前頓爆一陣哄笑。衆婦人或覺有趣,索性抛開那些脂膏粉餅,乃全心與他玩笑。
有人道:“看小郎腼腆,怕不是尚未婚娶?”另有人接言:“如此,小郎若将這水粉折些價與吾等,或能與你牽繩拉線,促門好姻緣!”言及婚配,衆婦愈發振奮,你一言我一語,鼓噪不止。這邊問:“小郎中意何樣女子?”那側便接:“溫婉賢淑,勤儉持家,或知書達理?……”此婦道:“吾那小姑尚待字閨中!”那婦便道:“吾家小妹亦待婚配”……
郭偕正呆愣,忽覺衣袖又教拉扯了下,便聞一聲在耳側輕道:“汝或可與二掌櫃讨個情分,令荀某往後晚間來此看鋪子,吾雖不懂這脂粉的功效用法,然記性尚佳,但他告知一回,吾便篤定不忘……”但言間,卻聽櫃前的喧嘩聲忽而小去。郭偕擡頭,見一娉婷身影不知何時已現身彼處。
“這是我家兄弟,初出茅廬,不通世情,諸位娘子還莫取笑為難于他。”女子款款一笑,聲清悅耳。
“我已說了打烊,她等定要進來……”耳根漲紅之人輕語了聲,轉身佯看架上的瓶瓶罐罐。
“吾等可未曾為難他,反之,見小郎品格清秀,乃欲與他牽繩搭線,促門好姻緣。”婦人們複起嬉笑。
在櫃上鋪陳開一色水粉胭脂,櫃後的女子擡眸一眼掃過衆人,巧笑倩兮:“那便有勞諸位了,我這兄弟雖已婚娶,然弟媳兇悍,上月失手将他那愛妾責打傷重而過世,現下小郎正傷心呢,若諸位娘子能再為牽線,自不盡感激。”
一言既罷,櫃外頓鴉雀無聲,一片靜寂。
良久,才聽人群中一細弱之聲:“奴家聽聞這兩日鋪中出了新的桃花粉,便來瞧瞧……”一言既出,餘者皆附和,便各自擇了幾樣脂粉,匆匆作鳥獸散去。
“二掌櫃!”經過門前呆立的二人身側,不知何人喚了聲。
郭偕一怔,正要否認,卻聞內間女子之聲已先來:“諸位娘子認錯了,這位是妾身的兄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