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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婦人們總算都離去了,郭偕在後關上門,回走幾步,正身拜下:“臣拜見陛下、公主。”

櫃後的二人,竟是當朝天子穆昀祈與長公主穆金芙!

“陛……陛下?!”荀渺乍變色——這許久,自竟未認出!不過也不怪,區區八品正字,上回近身見駕,恐還是三年前金殿唱名之時。

看他怔楞,郭偕忙禀上:“此為秘書丞荀渺,他與二弟早先結識,今日吾二人途經此處,前來一探。”一頓,“然既二弟不在鋪中,吾等便不擾陛下與公主敘舊,先行告退,改日再行拜訪。”

“大哥方來,怎就急走呢?”聽音,公主倒是誠心挽留,且道:“這般晚了來訪,必是有何要事,二郎出門買些果子,思來也将回了,大哥稍候片刻。”看了身側玩着瓶子似心不在焉之人一眼,“既在宮外,二位便也無須過分拘禮,官家說是麽?”

含糊“嗯”了聲,穆昀祈擡頭,略為散漫的目光掃過荀渺:“汝便是新晉秘書丞荀渺?”

荀渺忙拜下:“臣正是!”

穆昀祈摸摸下巴,未及出言,卻聽身後金芙“咦”了聲,轉頭見她面帶惑色盯着自己:“方才那梅花潤玉膏,官家卻是何處取得的?”

穆昀祈回思片刻,擡手指向一處抽屜。

金芙乍一怔,便苦笑:“錯了,那是白蘭歸真露。”

穆昀祈露讪色:“打緊麽?總不至有毒罷?”

金芙輕嘆:“此須看她用的時機了。”見衆人迷惑,進而解釋:“白蘭歸真露乃去除面上脂粉油膏所用,梅花潤玉膏則有白面遮瑕之效。方才拿錯的是對街李掌櫃家大娘子,須知她面上那層粉妝可厚,萬一試用不當,則彼時那臉……”柳眉輕蹙,“須知李掌櫃有心疾,受不得驚……”

穆昀祈聞言面色微滞,問道:“那,教人去換回?”言間眸光已挪離光線暗處,似怕彼中會忽而冒出張色彩斑斓的臉一般。

吱呀一聲,外間大門被推開。

“大哥?”郭儉手中晃着個食盒跨進門,見到兄長多少有些意外(自其人遷升回京,還是第一回踏足這鋪子),轉而看到荀渺,更是驚訝:“荀兄,你……怎也來了?”

“先莫多言,你快将這梅花膏送去李家換回白蘭歸真露,回來細說。”金芙上前接過他手中的食盒,又将一玉色小瓶塞與之。

郭儉自去,室中忽而靜下,氣氛相較方才卻為怪異。穆昀祈問了荀渺兩句,或覺無趣,忽道要去後院看蛙。

金芙阻攔道:“天色早黑,蛙皆在池中,怎還能看清?且二郎一陣就回,官家但坐片刻,待吾去廚間稍作打理,一陣用些膳食,早些回宮。”此言在理,穆昀祈無從反駁,只得依從。

公主既去,堂中便餘那君臣三人,一時無言,乃各自發怔。

靜阒中,郭偕隐約聞得時有時無的呱呱聲,似為蛙鳴。聯想公主方才之言,自激起他幾分好奇:誠如邵景珩當日所言,天色雖暖,然晏京到底未至蛙鳴遍地之時,縱然野外亦未必見得多少蛙影,怎他這鬧市一隅的脂粉鋪中,卻能聽蛙聲一片?難不成,郭儉夫婦竟也喜好賭蛙,因是覓養此物于宅中?這一想,頓生歡喜:如此,于他倒算雪中送炭了!

主意打定,便起身上前,向着座上百無聊賴擺弄瓶罐之人揖下:“恕臣冒昧,方才聞陛下與公主言及看蛙,然此時節,京城周遭的蛙尚未長成,但此刻耳中陣陣,實又似蛙聲,此不至……是臣聽錯了麽?”

穆昀祈睥他一眼:“汝未聽錯,那是蛙聲,不過,此蛙并非出自京中,而是由江南運來。”垂眸一動纖長的手指,将一小瓶推滾至櫃臺遠角,“既提到此,朕倒想起,你前兩日曾因這蛙與宋學士起争執?”

那老兒因此告狀至禦前,郭偕倒不意外,只是官家此刻提及,用意卻令他拿捏不準。因是歷了片刻斟酌,才謹慎将當日之事禀來。

穆昀祈聽罷也似無奈,道:“既如此,你便快些将蛙陪與他,免得他日日絮叨與朕前,教朕頭疼。”

郭偕自領旨,且如實:“臣原正打算教人去往江南覓蛙,然千裏之遙,只恐半月內不及趕回,好在今日來此一趟,委實慶幸,待臣一陣向公主與二弟借讨幾只,送與學士了事。”

“借讨?”穆昀祈推開面前的瓶罐,此回倒是正眼瞧了他: “孰說這蛙,是你郭家的?”,目光半透譏嘲,半是得意:“然你不知也不怪,實則這些蛙皆是朕的,不過寄養于此而已。”

“這……”郭偕着實意外,稍一躊躇,乃小心試問:“臣愚鈍,陛下恕罪。然陛下知臣當下處境,臨時覓蛙實在為難,遂,可否乞陛下将此處的蛙勻出一二十只與臣,令臣先行賠付宋學士,待之後吾家人覓得新蛙歸,必如數奉還。”

穆昀祈聞此卻似聽了笑話般一嗤:“你倒是算計得好,卻可知下一回江南,來回須多久?但你令人覓蛙回來,天色已暖,此地卻還缺蛙麽?且說來,此時這蛙,與一月後之蛙,豈能同價?”

他此言雖有留難之嫌,卻又非全不在理。

郭偕一忖,便道:“如此,臣便以當前市價購進這些蛙,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小心擡頭,眉梢難為察覺抖了抖:“實說來,吾與宋學士此紛争,原不算大事,若期限內無法踐諾,于臣,雖須背負’失信’之名,然依宋學士素來的聲名,想來外議也未必對臣多加苛責,只是學士多不肯善罷甘休,到時若因兩只跳蛙令陛下耳根不得清淨,便委實是臣之過了……”言未盡,忽聽“嗝”一聲怪響自後傳來。

郭偕怔住片刻,才是恍然,轉頭責怪的目光投向那面紅耳赤低頭掩嘴之人:方才在瓠羹店中,一再提醒他莫往羹中加那許多蒜,他偏生不聽,此刻卻始作怪了!

“嗝”,又一壓抑不下的怪聲自彼者喉中蹿出。始作俑者心知逃不過,只得躬身告罪:“臣攪擾了陛下,望贖……嗝……”伴着怪聲,一股濃重的蒜味飄蕩四散開,驚得他霎時捂嘴屏息。

蹙蹙眉,穆昀祈擺手令他莫再開口,以免這堂中的味道更為陳雜。繼自斟酌一陣,複看郭偕,口氣透露試探意:“你雖誠心買蛙,然此物當下卻有市無價,乃如何是好?”

郭偕識趣:“陛下是為君上,又乃物主,這價,自由陛下來開。”

此話果是說進了穆昀祈心裏,即見他唇角上翹,紅口白牙:“五十貫——一蛙!”

“嗝——”,那處又是一響。

郭偕一斟酌,竟點頭:“也成,然這蛙,臣須揀選。”

“不成!”穆昀祈斷然回拒,“你将好的挑走,剩些小弱與朕何用?”

“然臣也不能拿些病弱的送與宋學士,且他也必不能收。”郭偕寸步不讓。

買賣陷入僵局。半晌靜默,偌大的堂中只間或聞聽打嗝之聲,時高時低,時長時短,即便始作俑者捂住口鼻,卻也無濟于事。

終于,還是郭偕打破僵局:“臣另有一想,陛下再一聽可否。吾不擇選——或确切言來,是僅擇小的,然價也須降些,三十貫一蛙,陛下以為如何?”

穆昀祈冷哼:“你倒精細,擇些小的,養上十來日,便也長成了,且得省一半錢去,自是值當!然此于朕,又有何益?”

“自然有益!”郭偕信誓旦旦,“臣以為,擇蛙實與擇人一般,須選良才而用,然于那些幼蛙,卻如何知其資質?所謂百裏得一,精良之才必是極少數,但臣挑出幼蛙一二十,此中’良才’卻能幾何?反觀陛下,不過舍了區區一二十資質不明之蛙,并無關痛癢,卻淨入六百貫,臣不才,恰知南方跳蛙當下市價,一斤多則四五只,少則兩三只,不過區區二三十文,縱然要精選,百裏擇一,六百貫照常可購良蛙六百(1)只,刨去轉運途中花銷,再不濟到京也有上百只,因是,二十換百,且以小換大、以庸換良,陛下卻道無益麽?”

聲落良久,不聞回音,甚連打嗝聲不知何時也已終斷。郭偕回頭,見身後人鎖眉掐指,應正算計,不由暗笑;回眸再看坐上,官家似還斟酌,然郭偕心猜,此不過作态而已。

果不其然,少時,座上人便一拍案:“罷,你既誠心,且朕也不忍見你與宋學士因一蛙而反目,遂便依你所言。然你取蛙之時,須朕在場!”

郭偕自無不從。

但因讨蛙一事,來去這許久,君臣幾人便也不似先前生疏,堂中氣氛漸轉暖洽。見勢,郭偕當機立斷,再一揖向上:“陛下,臣有一求,乞陛下允許。”

穆昀祈好奇:“何事?”

便聞他道:“明日,步軍司便要開審寒食之亂中涉案的軍将,然臣憂心,如此關門審案,易招外質疑,因是奏請陛下派內臣往步軍司聽審,并記載各案始末、犯人辯詞、呈堂證供等等,回宮呈于禦前,以鑒臣審案是否持公。”

穆昀祈沉吟片刻,竟是一嘆:“朕聞郭卿身正氣壯,素來大無畏,卻不想,也有這等瞻前顧後、倉皇憂懼之時!也罷,你既存顧慮,朕将此案交回殿前司審理便好。”

郭偕一怔,萬沒想會是這般結果!急道:“陛下容禀,臣非此意,只是,吾若關起門來審案,案犯又是吾司軍将,彼時重判不忍,輕罰卻又怕外以為我徇私,遂才為難。”一時情急,竟将心底真言托出。

孰料官家聞此面色倏冷,一拂袖:“若爾身正,懼何非議?”

似受雷擊般一震,郭偕啞口無言。

恰此刻郭儉回來,公主也出道晚膳已好,郭、荀二人自知趣告辭。

出得脂粉鋪,時辰尚早。

一路信步,不覺已至南州橋。行将分別,荀渺卻似欲言又止,躊躇良久,終是拉住郭偕,目露渴求:“下回,會卿但得空,可否與我去趟菜市?那些肉菜果子的,我但與人講價,總受冷眼,今日方知——乃是說辭不得法!遂而……”

郭偕苦笑扶額。

二人就此別過。

郭偕一路沿州河北上,迎面夜風令他思緒時沌時清:歷此一夜,他心中堆疊的那一應疑惑之上,又添新問。

素以為今上與公主疏遠,然今日所見,卻非那般,但憑肉眼,實難看出二人有何罅隙,總不至,這一切皆是佯裝?再則……擡頭遙望北邊黢黑的夜空,想着那側早已關門落鎖的皇城,郭偕實納悶:這般深夜,若要大張旗鼓命開宮門,天子趁夜出行一事,豈非人盡皆知?如此朝中群起而議,他卻何以招架?……

與此同時。

北去數裏,鄰近皇城的一處大宅中,與不遠處的鬧市大相徑庭,已早早陷入沉寂。倒是西邊看似清冷的偏院,正房內明滅不定的燭光将兩條人影斜斜映于窗上。

四下皆阒,乃聞室中人聲輕語。

“吾等精心布局,一場奔碌,終卻教那郭偕漁翁得利,坐享其成!……當初你一再阻他晉官,他現下卻仍以都虞候之職領步軍司,勢必對你加報複……當日你為何不勸阻今上?”聽音,言者正不平。

另一人則漠然:“勸阻?那也須我未蔔先知,将那擲骰子的技巧練得同他一般爐火純青!否則,便再行一回兵谏?”頓了頓,“此些小處,讓他兩步也無妨。畢竟朝中針對吾等之非議日甚,如非必要,無須再犯衆怒,該收斂時合當收斂些……郭偕此人一介武夫,胸無城府,志平才疏,由他接手步軍司,吾倒反是安心……”話至此戛止,轉而一聲低喝:“孰人在外?”

屋門猛被拉開,二人疾步而出。

似水月光下,院中空地但呈一片慘白。四下蘧寂,莫說人,便連只貓狗的影子都不見,唯有清風過境,晃動樹影婆娑,頗有幾分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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