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高雲淡,陽光普照,是個出門游蕩的好日子。
眼看前方二人越走越近,不時交頭接耳,郭偕心頭一股不詳之感油然而生。
“果真?”穆昀祈面露訝色,示意荀渺近前來說。
後者依言,一臉佞幸者的喜形于色:首回伴駕出行,難免拘謹,然方才無意一言,竟引天子“刮目”,實為意外,當下自不敢怠慢,近前:“臣絕不敢妄言!但問這周遭往來者,于此一事,乃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穆昀祈一摸下巴:“此人光天化日裸走鬧市,卻不引人圍觀?”
荀渺狡笑:“如何不?”眸子一轉:“據聞那厮與人私通,醜事敗露,才狼狽逃竄,彼時頭頂銅盆不辨方向,險将胡家肉餅鋪的窗牖撞壞……”說至精彩處,乃眉飛色舞。
“頂銅盆?”穆昀祈納悶:“頂那物作甚?”
“擋臉啊!”荀渺嗤笑了聲,下一刻或自覺忘形,才收斂起些,道:“所謂人活臉樹活皮,他是不欲教人瞧清臉面。坊間由此猜測此人身份或不尋常,乃非富即貴。”
穆昀祈眸光一亮:“如此說,倒或許……”幸災樂禍一笑,追問:“那終教人認出否?”
荀渺由衷惋惜:“說來也怪,當日許多人與他錯身,竟皆未看清其面目,後因疑之是竊賊,一幹人尚沿街追趕捉拿之,卻可惜終還教他逃脫了。”
“這般……”穆昀祈聞言倒也扼腕,轉頭回看郭偕:“郭卿是否……”言出一半即止,面露訝色:“郭卿,你這是……為何以袖遮面?”
“我……”郭偕一怔,将衣袖放下幾寸,露出一雙深藏不安的眼睛:“此刻日光尤烈,曬得吾眼花,因此拿袖擋一擋。”
“日光烈?”荀渺撓頭,“吾怎不覺……”言間忽見那人眼中冒出兩束懾人膽魄的兇光,驚得他喉頭一緊,言語戛止。
“已走了這許久,卻還未到麽?”郭偕趁隙搶過話去。
“到——到了,就在前方……”荀渺擡頭指去,順勢又瞧彼者一眼,卻見之面色平和,哪有一星半點的兇相?看來方才,還或是自眼花。
果然,三人出了朱雀門,再拐過兩條街,便到了南城最大的菜市。
時過晌午,市上乃是行人寥寥,攤販們皆與剩下那些發蔫的瓜菜一般無精打采。然此并無礙官家“獵奇”的興致,一路東瞧西看,偶還掂量兩顆瓜菜作勢問價,只那些攤販多是一眼便看出他乃閑極無聊、出門尋趣的富家子,遂皆一言半語敷衍過,無意與他多費唇舌。好在穆昀祈并不介意,看去是樂在其中。
伴駕在側,荀渺也未閑着,午後市上瓜菜照理都要折些價,他自想趁機揀買。然沿途問去,價錢皆不合意,因是铩羽而歸。郭偕笑稱必是講價不得法,教穆昀祈聽聞,頓起好奇,定要二人分別試來一較。
荀渺無奈,只得帶他等走近一處菜攤,攤主是個婦人,想來或好說話些。當下問過價錢,乃與先頭那些相差無幾,荀渺作勢翻看了幾棵瓜菜,一一挑出缺處,又将前兩家的價錢說低幾文,孰料婦人聽後臉色即沉,便不許他再挑揀,道:“你這小郎倒怪,既已尋得省錢處,卻還來此作甚?便去買那價低的即可!”一番話将三人說得面紅耳赤,無聲遁走。
輪到郭偕,二人随他在一菜攤前停下。攤主是個老者,蒼鬓黃面,看去似近郊老農。其人身後樹上拴着頭驢,應是運菜入城的腳力,再看那攤上,所剩瓜菜已無幾,不過相較別家,倒還皆算新鮮。
見幾人駐足,老者卻不似欣喜,反之,連出聲攬客都懶得,顯是斷定他等此來只為尋趣。郭偕倒也不計較,作勢低頭挑菜,一面言出稱贊,只道這菜的好處,幾句話便令老漢歡欣展顏,一改先前的冷漠,不僅有問必答,甚還仔細替他揀選。至此,郭偕話鋒一轉,又問老漢家居何處,家中景況等,老漢一一作答,如此這般,二人倒是欲說越投機。
随手拿起棵葉子蔫黃的菜,郭偕忽似不忍:“天熱,菜到午後易蔫,必然不好賣罷?”
老漢點頭:“至晚間賣不出,便只得拖回去,自吃些,餘下爛了只能丢棄。”嘆了氣,便試問:“小郎若是家中人多,不妨全買下,老漢可折價與你。”
郭偕一聽爽快應允,當即不再擇揀,乃以半價買下老漢所有瓜菜。
離開菜攤,穆昀祈直呼有趣,荀渺則一臉欽佩,追問是如何诓得老漢自願賤賣那菜的。
郭偕但笑:“奉承是真,說’诓’卻過了。鄉野之人,性讷不失忠厚,我但贊他幾句,他自歡欣,然我所言也是實,他這菜,過了晌午便難賣,他家又遠在城外,天黑之前必要回去,不似城中菜販,擺攤至入夜亦無妨,更不似那些大鋪子,餘下瓜菜晚間或可送去常往來的酒樓。因是于他而言,将餘下瓜菜折價出賣本是上選,只老漢脾性耿讷,加之那菜所剩無幾,自認無須低聲下氣求賣,然若遇上個合脾性的,便另當別論了。”
荀渺仔細聽着,點頭連連。穆昀祈稍作沉吟,則似恍然,當即道要自行一試。
三人遂轉轉悠悠到一肉攤前,攤上此刻餘存已不多。攤主是個黑瘦漢子,見人一臉冷漠,腳下則拴着條毛色黑亮的大狗,看去倒是乖順,所謂狗随其主,想必主人亦是老實良善。
穆昀祈心下做了那番推斷,便放心上前裝作細看擇揀,然肉好壞自是不知,況且素來連活人他都懶于開口誇贊,又怎知如何贊一堆死肉?因是沉吟許久,卻是難出一言。終了,索性跳過先頭那一堆瑣言繁語,擡頭佯裝看了看天,便道:“這般熱天,生肉受此曝曬,又引蠅蚋叮咬,不出半日,便将臭了罷?遂吾看……”言至此,果見那黑瘦漢子正眼瞧來,只那眼神卻實難說帶什麽善意……
偏刻鐘後。
耳邊風聲呼過,穆昀祈已然眼花腳軟,氣喘不止,卻不敢停歇,實怕腳步一緩,便教那惡犬撲上咬斷脖頸。此刻聞人聲在後道:“莫跑了……惡犬已去……”雖不甚敢信,然腳步已緩,喘息着小心回看了眼,空曠的街上果不見那黑色兇影。心下頓一輕,長舒口氣,卻險些坐倒,幸得身後一雙手及時将他攙住。
“荀……荀渺呢?”郭偕扶着喘息不止之人,四望下卻變色。
穆昀祈随之轉頭找尋,果不見彼者身影,倒也一驚:難不成是教那惡犬追上了?則……後背一涼,不敢往下想。
“待臣去找尋一圈,郎君(1)先且在此歇息。”郭偕皺眉言罷,撿了根木棍往回走。
“吾……與你一道。”穆昀祈猶豫了下,終是擡起酸軟的兩腿随去。想這光天化日,那惡漢也不敢當真縱犬行兇!
兩人一前一後走着,方拐過街角,便見遠處一人蹒跚而來。
“知微!”郭偕喚了聲,見那人擡頭向此一望,便似腿腳乍軟,竟癱倒下去。
難道受傷了?穆昀祈與郭偕滿腹狐疑向前跑去。
“荀卿,你……這是……?”終是看清他那一身,穆昀祈愕然瞠目。
在他對面蹲下,郭偕眼中三分愧色,七分同情。
其人當下,兩手各拎一條豬腿,少說二三十斤,項上懸粗繩,一側吊塊白花花的肥肉,一側懸挂豬腰豬肺等下水,腰間則圍綁白菜大小五六株,又左右各垂草繩,拴蘿蔔七八根。
便難怪他累到癱軟:一身上下沉甸如是,于他這文弱書生而言,能邁開步已是不易。
須臾,看彼者總是順過氣來,一眼上下将郭偕打量遍,竟是面色一凜,急道:“冬瓜呢?”
郭偕一怔,尋思半晌,搖了搖頭:“方才跑得急,或是随手丢棄了。”
“丢了?!”彼者眸中痛色躍顯,“你可知那是……”
“你不尚有這許多麽?”郭偕一指他腰間,口氣略不善:實則他有何資格抱怨?那些菜,錢他又未出一文。
“罷了罷了,雖丢了冬瓜,然你新買這許多肉,也夠打發段時日了。”穆昀祈緩過神來,欲打圓場,“所幸未教惡犬咬傷,安然無事便好。”
孰料此言一出,卻見那人面頰數抽,一時竟聲淚俱下:“這肉,原不是我情願買的!”,言間伸腿露出破碎的褲管,目光充斥幽怨:“我才跑出幾步,便教惡犬攆上,那攤主說吾等刻意尋釁,定要教我買完他那肉才作罷!”恨恨将手中的豬腿捶向胸前的肥肉:“好在我錢不夠,他便令我買了此些,卻還不許揀選,我本不愛吃肥肉……”抽噎了聲:“須知那兩百文乃是吾五六日之花銷啊!”
片刻靜寂。
穆昀祈撫了撫額:“明日,吾令人将錢送到秘書省……”
終看彼者笑逐顏開跳上板車,滿載肉菜輕快而去,郭偕心下一輕。
“走罷,趁天色尚早,吾還有一處須去。”穆昀祈轉身,輕言了句,看來亦如釋重負。
“還要去……”郭偕脫口而出,然一忖,此也輪不到他做主,便悻悻止言,快步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