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日漸偏西,拂面的風透了一絲涼意。
“卿可知,昨日,臺谏彈劾卿于朝上?”穆昀祈忽問。
郭偕微一怔,卻不意外:“臣……在下愚昧,不知他等因何事彈劾郭某?”且作糊塗。
穆昀祈回眸:“你果真不知?”
郭偕稍沉吟:“若陛……郎君以為可,吾便鬥膽一猜。”看那人颔首,即道:“吾猜他等是彈劾吾審理寒食亂事一案時,挾私袒護,縱惡庇罪!”
“如是,你認罪麽?”穆昀祈未置可否,繼問。
便見彼者面色一凜:“不----認!”
似為欣慰,穆昀祈口氣随之轉緩:“你既問心無愧,吾倒也無心多過追究,然以樞密副使邵忱業為首一幹人當日卻主張徹查,後雖不了了之,然邵忱業為人冥頑,恐不會善罷甘休,遂望你謹慎處事,好自為之。”
郭偕淺一揖:“謝郎君提點。吾身正,不懼毀訾!”
穆昀祈一笑未再接言。
将近傍晚,二人加快腳步,不久便至沣邑橋。過橋向南,稱為沣邑橋南街,此處東臨州河,隔岸不遠便是繁盛空前的觀虹街,然一水相隔,此處倒不受鬧市喧騰滋擾,可謂鬧中取靜;往西一二裏,是拜佛修心、出游賞花皆好的建寧寺;南邊是南熏門,北去可達金梁橋,堪稱水陸皆宜,四通八達,着實風水寶地。因是京中諸多名仕重臣、王侯國戚皆置宅于此。
二人沿街走了一陣,至一宅前,叩門入內。
聽過官家與仆從之言,郭偕才知此竟是嘉王宅邸,心中頓納罕:雖早先便聽聞嘉王出宮,并未入住與皇宮一牆之隔、宗室聚居的親王宮邸,卻也不曾想他會搬至此處,此不合祖制,更不合常情。尋常而言,宗親教遣出外宅閑居,多因犯過,然嘉王顯非此遇----郭偕猶記得當日,其人親口曾道,出宮閑居乃一己所願!只是否言之由衷,外人便難分辨了。
聞聽天子駕到,嘉王忙自迎出,不想伴之前來的竟還有邵景珩!然看官家不似驚訝,郭偕便知其人當是得過禦準前來。
邵景珩是嘉王表兄,又是今上自小的伴讀,常年行走宮中,當禦前自無拘謹。當下三人寒暄,聽邵景珩言下,乃對嘉王外居不甚贊同,因此處遠離宮中,府中侍衛又不多,恐存險患。然嘉王心意堅定,道素來好靜,且一心修佛,此處距建寧寺不過一兩裏之遙,于他實算便當,且他素來與外無争、處世平和,想來也無人與他尋釁。
邵景珩聞來不屑:“你只道與世無争便不至受人記恨,卻不知人心險惡!牆高人衆實不足令心懷歹念者知難退卻。”一時或情急,竟脫口而出:“須知前兩日,我宅中尚有人夜闖,你居于這等僻靜處,豈能安枕?”
夜闖!聞此二字,郭偕眉心一收,下意識瞄了眼至下未嘗出言的天子,似見他眸中一抹暗影掠過,然一閃即逝,面色卻還如常。
“景珩此言有理。”穆昀祈點頭,看了眼嘉王:“然寅澈心意堅定,既他不願搬離,朕以為,倒也無須強求。”言落,便見嘉王低頭稱謝。
“然景珩之慮,實也是朕之所憂,”孰料官家言尚未盡:“此處守衛渙散,難免與歹人可趁之機,因是朕忖來,還當多些侍衛護衛府第。”見嘉王欲争辯,擡手制止:“汝既已遷出宮,再令皇城司履行護衛之職确不妥,且事若傳出,也恐外朝非議,因是朕思量來,不妨令步軍司派人護衛你府第,一則郭卿處事謹慎,朕自安心,二來你二人也算熟稔,今後但凡小事,便自行商榷處置,也省去朕些心力,你意下如何?”
嘉王聞言顯意外,回過神來,忙揖下:“臣領旨,謝陛下垂愛。”
事既商定,穆昀祈便先回宮,邵景珩順路伴駕,自無須郭偕再随同。
夕陽半垂,清風拂面。沿河蹀躞,時景頗好,令人不忍思歸。
穆昀祈不覺間腳步又緩。
“陛下難道不以為,守衛嘉王宅邸一職,交予殿前司更妥當?”身後人語出淡淡。
穆昀祈笑了笑,口氣亦無波瀾:“朕自以為是,然寅澈卻未必希望如此。他心意堅定,遷出宮中到此清寂處隐居,便是不欲受宮規缛節牽束,想來無論皇城司還是你殿前司擔任護衛之職,皆與你我在其身側無異,如此,還不是與他徒添困擾?遂吾思來,不妨令他求仁得仁,遂了心意。”沉吟間,駐足遙望城牆上那輪斜陽,笑意倏而朦胧,淡淡似有感:“本不應是局中人,且去也好。”
身後人沉默半晌,聽音依淡:“既令局內人脫身,又何苦将局外人牽入?”……
“阿嚏!”郭偕放下茶盞,便覺鼻中發癢,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
嘉王言語戛止,顯是憂心:“郭将軍莫是受涼了?”
郭偕搖頭:“非也,或是這茶味略濃,沖入鼻中稍感不适而已。”讪笑了下,轉回正題:“照殿下說,邵殿帥與殿下實乃情同手足?”
穆寅澈滿面敦厚:“邵表兄自小便伴吾身側,實親如自家兄長,對吾極盡維護。只其生性嚴毅,少時便端重循禮,不茍言笑,不過也因此,先皇與娘娘才對之另眼垂青,令他常留宮中,與我為伴,後亦為今上伴讀。”
“如是說,”郭偕忖了忖,“太後素來便對邵殿帥報以厚望?”
穆昀澈點頭:“那自是!娘娘素來看重表兄,而表兄也不負娘娘期望,年方十七便登進士科,娘娘甚喜,然思他年歲尚輕,本欲令他留任京中,卻孰料他不願,執意請出西北,娘娘無奈應允。随後羌胡犯境,表兄随同經略安撫使丁知白丁相公北伐,黑水寨一役,他親率精兵襲敵後營,生擒賊首,令羌胡陷入群龍無首之境,吾大軍則趁勢北搗,一路勢如破竹,三月伐定胡番。此回居功,加之二舅父不幸過世,表兄才從父遺願歸來,卻不願領受文職,而自請領兵,此乃因三舅父彼時方入樞密,表兄不欲邵家擔上’外戚當國’之名,娘娘領他苦心,便也允了,且許他所請,将當初在西北随之出生入死的兩萬廂軍升編禁軍,歸入殿前司捧日、天武兩軍下(1),自此常駐京中。”言至此,一嘆似感慨,“時日如梭,自此竟也三載矣,他至今恪守舊志,但邵家除他之外,尚有一人在朝,他便絕不謀遷!”
聽他這麽說,郭偕看去倒也有所感:“邵殿帥胸懷大義,實乃國之棟梁!”言罷端茶小啜一口,心下卻是一聲暗嘆:只不知當日,這位大義凜然的邵殿帥領親軍破入慶壽殿時,太後可曾懊悔當初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