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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晚霞裹挾夕陽挂于宮牆,餘晖撩撥鳴蟬,知了聲此起彼伏。微風過境,拂動柳枝劃開湖面水紋道道。

“你……莫追我!”暮色中的寧靜,被忽然而至的喧鬧聲打破。循聲,兩個小身影一前一後沿湖追逐來。

湖邊小徑不甚平整,跑在前的藍衣小人兒踉跄了下,險些摔倒,回頭時,女孩兒已将追上。

“你将那物扔了,否則我定禀告娘娘(1),将你逐出宮去!”小人兒攥拳挺胸,做出一臉兇樣,腳下卻步步後退。

女童晃晃手中倒拎的青皮鼓眼怪物,偏生不聽他的,竟又逼近幾步,不懷好意一笑:“去啊!娘娘本就不喜我,然我不還是在宮中住了這許久?但爹爹疼我便好。他前日還斥你怯弱,若知你連青蛙都怕,必然愈發厭憎你,指不定将你趕出去,令昀澈(2)來做這太子!”言罷拍手大笑。

小人兒臉面漲紅:“你胡說!娘娘說了,太子之位孰也搶不走!”

女孩兒做個鬼臉,晃着手裏的蛙繼續逼近,看小人兒面色發白,卻還仔細端着那臉兇相步步後退,當下叉腰大笑:“你若實在怕,便喚我一聲大姊,我就将蛙扔了。”

“才不!”小人兒咬牙挺胸,“吾是太子,你不喚我殿下,我卻憑甚喚你大姊?”

“因吾長你一歲!”女孩兒理直氣壯。

“是半歲!”氣洶洶駁回,小人兒趁機轉頭急跑,可惜身後人早有防備,三兩步追上,将那蛙舉到他頭頂,作勢要往衣領中塞。小人兒極力反抗,一番纏鬥後,終是掙脫,然惶急之故,奔逃的腳步踉跄,歪歪斜斜竟向水邊去了。

“阿祈,小心莫……”女孩兒一驚,開口提醒,孰料小人兒愈發驚慌,兩腿一顫就滑下了水,一時極力掙紮。女孩兒回過神來,跑上前拽住他一條胳膊使勁往上拉,奈何力小,那人又掙紮得厲害,眼看要将她一道拖下。

千鈞一發之際,上頭忽伸來一條長有力的胳膊,由水中小童的腋下穿過,輕輕一提,便将人拎上了岸。

腳踏實地,小人兒呆愣良久,顯是受驚不小,直到被女孩兒輕碰了下,才如夢初醒般一屁股坐地,使勁咬着唇,卻奈何豆大的淚珠依舊奪眶而出。

“阿祈,你……沒事罷?”女孩兒也受驚不小,手足無措,慌亂的眼神滿懷乞求看向身側高她兩頭的少年。

“殿下莫怕,那水才到你腰間,若非你彼時只顧掙紮,已然自行上來了。”少年微微一笑,上前扶起坐地的小童,為證所言非虛,拉他手往上衣摸去,“看,此處尚是幹的。”言罷便替他擰衣褲上的水。

小人兒愣怔半晌,不甚置信般再往胸前摸了摸,臉面便是一熱,低頭不語。

“表兄,我……”女孩兒見無人搭理自己,只得厚着臉皮上前扯扯少年的衣袖,欲言又止。

嘆口氣,少年面上堆滿無奈:“公主,你又惹禍了罷?還不快與殿下賠不是。”

女孩兒撅噘嘴,低頭:“金芙錯了,殿下恕罪。”

小人兒哼了聲,轉頭看他處。

衣上的水已擰幹,少年直起身,輕拍了下氣鼓鼓的小童肩膀,語出帶勸:“殿下,公主已認錯,君子者,報怨以德,殿下便寬恕她罷。”見他不吭聲,但自沉吟了下,轉向女孩兒,語帶诘責:“公主今日之舉,實在出格,玩鬧便罷了,卻怎敢擅帶太子到這湖邊嬉戲?若水再深些,彼時又無人在側,該如何是好?且說此事,若教太後與官家知曉,可知是何後果?”

“事不是那般!”女孩兒聞言頓情急,雙目泛出淚光:“并非是我帶阿祈來的,吾是在此遇到他,他也是獨自一人……你莫告訴爹爹。”

少年驚訝般看回小人兒:“殿下,你果真是自己跑來後苑嬉戲?”

小童一驚:“我……”握了握拳,仰起的小臉寫滿不甘:“但她不追我,我也不至落水!”抖抖濕漉的褲管,“現衣褲都濕了,宮人發現必要禀告娘娘,到時少不得受訓斥!”越說越氣急,跺腳恨恨看向對面:“都怪她!”

女孩兒低頭抹淚。

少年沉吟片刻,忽似靈光一閃,将二人拉近,道:“此事,想殿下是初犯,公主也是無心之過,吾便想一法,免令宮人知曉,然你二人須保證,下不為例!”見兩人忙不疊點頭,便道出那辦法。

小人兒聽罷雖不甚情願,然為免受罰,也只能點頭,任由少年替他寬衣解帶。女孩兒則蒙眼跑開,她還須回宮傳話:太子正與表兄一道論學問,此刻不便攪擾……

濕漉的褲子和鞋襪教脫下,小童穿上少年的外衣,靜看後者将濕衣挂于枝頭晾曬。天色猶早,日光尚烈,想來不出半個時辰便也吹幹了,縱然鞋襪還沾些濕氣,便說不留神踩進水窪也還将就。

“殿下為何要獨來後苑?”見太子沉默,少年随意尋些話說。

将寬大的衣裳往胸前攏了攏,小人兒垂下眸子,輕吐兩字:“無趣。”

少年納悶:“獨自玩耍豈不更無趣?”

擡眸睥他一眼,小童音色冷清:“無人與我玩。宮人們皆無趣,昀澈太小,金芙不懂規矩,娘娘不許我與她玩。”頓了下,轉過眸光盯着遠處:“你只陪昀澈……”

少年一怔:“今上召我進宮,本就為陪護二皇子……”

小人兒撇嘴:“我也未說要你陪,我只喜獨自玩耍。”

但聞此言,少年忽似不悅,嘴角浮起一抹詭笑:“殿下,說謊可是要受罰的,看你身後——”

看他竟敢拆穿自己,小童乍惱:“孰說我說謊?我才不怕……”且說着回頭,卻立時瞠目——

前一刻尚風平浪靜的湖上,此刻竟波推瀾湧,少時,水面裂開一條大縫,便見兩圓鼓之物露出,随着一聲驚天動地的尖鳴,一巨大的青皮鼓眼怪整個躍出水面——竟是一巨蛙!

“啊!”小人兒跳将起,眼前景物卻倏模糊。

猛然睜眼,穆昀祈撫着突跳不止的胸口大口喘息,好一陣,才确知此不過一夢。

靠坐床頭扶額定神半晌,命人取來外間案上的匣子,打開,盯着內中之物看了片刻,又探手摸了摸,卻是蹙眉一嘆,怨念叢生:說什麽懼怕一物,但常看常碰觸便可逐漸消除畏懼,然這木蛙,他整整看了十載摸了九年,連其上的綠漆都已斑駁,卻每每見得活物,依舊腦熱肢冷眼花心跳!到底,還是邵景珩看自己當初年幼好欺,遂拿塊木頭搪塞,自己卻深信不疑,一試十載,更可恨的,是時至今日,竟還抱有希冀,總想或再多觸碰一回,便再不懼那活物了……

正是幽怨,便聞黃門來禀:晉國長公主求見。想她無事不會入宮,穆昀祈一時倒有些憂心,遂匆匆起身,急命宣進。

少頃,二人外殿相見。好在金芙看去并無異樣,穆昀祈提起的心才放下,笑道:“你平日極少回宮,今日這一早來見,吾還或恐有何急事。”

金芙亦打趣:“民間常言,最懼稀客忽登門,不是有壞訊,便是為借錢。官家莫不是以為吾這一早前來,意為借錢罷?如是,則下回恐要将我拒之門外了呢。”

穆昀祈笑嗤:“借錢何妨?堂堂京城巨賈的郭家,朕卻還怕你欠債不還?”

說笑過後,言歸正傳,金芙道今日帶了穆昀祈最愛的茂春樓點心入宮,因平日那處買的人多,少有功夫前往等候,恰今日一早郭儉出門,經過時見人少,便買了些,趁好與他送來。正說着,便聞內侍來禀,道宋衍來了。穆昀祈當下面色便有幾分陰晦。

金芙納罕,且還調笑:“官家莫不是怕宋學士亦來借錢?”

讪然一嘆,穆昀祈搖頭:“須知這老兒回回前來,一絮叨便是半日,實卻無甚大事,無非是與人賭錢鬥氣,遭人欺侮,來朕前訴苦,甚捕風捉影诋毀與其不和之人,實教朕無奈。好在這幾日未嘗見他,想或正趁時賭蛙,朕耳根幸得一時清淨,不想這一早卻又來了……”

話是這般說,然人已到殿前,總不能不見。穆昀祈忖了忖,便命金芙陪同在側,想此舉或能令那老兒識趣些,及早告退。

不出所料,宋衍一入內便旁若無人呶呶不休,言及皆瑣碎,不出片刻,穆昀祈已昏昏欲睡,衆宮人亦是苦臉愁眉,金芙則強做耐心,但他言至激動處,偶還出言寬慰。再說那老兒雖糊塗,倒還不至不體上意,半晌但看穆昀祈無言,便暫停絮叨,乃作關切:“老臣這兩日未伴駕在側,陛下是遇了何煩事?”

穆昀祈一怔,但顯莫名。

老兒看他緘默,卻自以為窺得上意,一時捋須眯眼:“臣聽聞,前兩日範耆那厮又當殿指陛下沉迷博戲,縱樂好逸,以致懈怠國政,令陛下拂袖而去!是因此,才致天心不悅?”

穆昀祈耳根一熱,語出含糊:“這,也并非那般……”

老兒卻不顧天子之窘,但自抒發己憤:“依老臣看,陛下乃是仁厚過分了,對這等自诩清正的嚣狂之輩不加嚴懲實無異于縱容,才令他等有恃無恐,對陛下極盡侮蔑!”挺直腰背哼了聲:“陛下偶爾博戲,不過閑暇娛樂、以解乏頓而已,怎就無端教歪曲成那般?可見一衆狂徒本是存心與陛下為難!老臣之見,當将這幹人一應貶谪!”

穆昀祈扶額:“所謂獎懲有因、賞罰分明,無端施罰,如何服衆?”

老兒不屑:“捏造真相,以訛傳訛,侮蔑陛下,豈非罪過?”一捋須,昏黃的眸中閃露狡光:“況且,人非聖賢,何患無過?陛下欲尋他由降罪,也是不難。但那些自诩賢臣君子之輩,孰知私下又是何等不堪嘴臉?陛下卻還記得那許源,在朝時嘗以清正君子高自标榜,而範耆康适渙之流,圍侍在後不遺餘力為其鼓吹,然終了,卻暴出那等亂|倫醜聞,難道此尚不足令陛下看清這幹’正人君子’的真面目?”

穆昀祈嘆了氣:“所謂亂|倫,不過是一面之詞,臺谏彈劾之卻拿不出實據,唯得捕風捉影,況且許源從未認罪,至今朝中替其鳴冤之聲仍此起彼伏。”

老兒嗤笑:“然其人依舊是教貶谪出京,只得至那窮山惡水處但自叫屈了。”

“那是因……”穆昀祈苦笑了下,未再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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