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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好容易将宋衍打發走,穆昀祈總是舒口氣,再看一幹宮人,皆如蒙大赦、喜形于色,只是金芙面色微凝,似有所思,自問緣故。

聞其道:“我只在想,方才這宋學士,是果真替官家鳴不平呢,還是借事為那許源叫屈?”

穆昀祈讪然:“汝有此想,便着實高估其人了,他此言不過是洩一己之忿。當初許源、範耆、康适渙等人,嘗以其老邁迷糊不勝政務為由,請罷黜之,因此這老兒與他等可謂積怨深久。當初許源遭貶,老兒竟是縱容家人吃酒博戲整三日,以此為慶,可見心中怨恨之切!唯今更是巴不得将餘者一應罷黜盡,斬草除根,才是歡欣。”

金芙蹙眉:“如是說,這宋衍,還果真老而無用了……”嘆息一聲,看去沮喪:“雖說許源、範耆之流,自恃清正,嘗是冒犯官家,且有結黨之嫌,然到底與邵黨素不兩立,原可為官家所用,然可惜,如今許源遭黜,範耆、康适渙等人微言輕。陛下欲制衡邵家,唯有倚仗參知政事張仲越,然其人一意獨善其身,官家還須設法……”言至此忽頓,轉身赧笑:“我這卻是一時情急又胡言了,前朝之事,實不該由我這婦人置喙……”

穆昀祈并不以為意:“吾早有言,你我之間,所思所想,皆可直言,無須避諱。”且又寬慰:“你不必太過憂心,自打前變,邵黨所為頻惹外議,邵景珩非狂莽之徒,輕易也不欲擔那亂臣賊子、擁兵竊國之名,因是此刻必然收斂,但他邵家權勢不受動搖,便暫也不至與我為難。”一頓,垂下目光:“只是寒食之變致太後罹難,此雖非吾能預料,然到底系大意所鑄,于此,吾實有愧于你與寅澈。”

突然提起前事,金芙難免傷感,卻還搖頭:“官家言重了。說來,若非當初娘娘懷私,邵家也不會得勢至此,而她若顧念些情分,行事未嘗那般狠厲,也不致招此橫禍。所謂因果,吾忖來,當是有其道理罷。”擡起的眸中顯透愧意:“但如今,逝者已矣,只萬不該,亂了超綱,累了官家。”

看她凄惶,穆昀祈自也落寞,強壓下嘴角的苦意:“事已至此,逝者已矣,原是朕不該提起,你莫多想了。”

一笑凄恻,金芙依舊搖頭:“官家大度,然我有些話,思來今生或也不得機再為人道,但今日官家跟前,便容我一訴罷。”踱開兩步,聲音愈凄楚,“事親大事,居致其敬,養致其樂,病致其憂。娘娘待我雖情薄,然終究母女之情不可抹煞,生養之恩不容忘卻。近時每每回忖,終究悔愧,吾自降生,便無能為娘娘解憂,一介女兒身,令我母女回宮無門。宮外的日子,想必孤苦,娘娘在邵家西院苦熬整十載,至寅澈降世,才終達成夙願。而我回宮已是半大年紀,在外少受拘束,一時野性難馴,常因過受罰,遭太後訓斥,令娘娘蒙羞。想來娘娘所以獨斷剛愎,或也是早年歷苦諸多、心意不順所致,吾彼時未嘗在她身側陪伴勸慰,卻尚忤逆,一再妄為,想也因這般,娘娘才是戾氣日長,一氣下要将我遠嫁和親,幸得官家維護,才令我免受出塞之苦,然而娘娘心中那根刺,吾終究無力拔除,但此一憾,足令我愧悔終生!”

穆昀祈苦笑:“你當初那許多忤逆,多半是因我,當初若非你極力維護,時時與我化難解困,吾也不能安然至今。太後因此惱你,要将你遠嫁,吾自不可袖手,然而……”閉目一搖頭:“郭家縱為豪富,卻終究一介平民……此事,是吾愧對你。”

“官家這便錯了。”女子聞此回眸,卻是一哂:“郭家雖非王侯仕族,卻到底未曾薄待我,且吾與郭儉亦合得來。再言來,吾自小長于市井,便喜這無拘無束、怡然自在的日子,因是遠離宮廷、下嫁平民百姓之家,實是吾生之幸。”

知她此言出自真心,穆昀祈卻依難釋懷,低頭黯然:“當初太後決意要将你遠嫁,我情急下想起在外時,見過郭儉伴你游逛,你與他相處尚好,便只得胡謅你二人已定終生,好在郭儉看去怯弱,于此上卻還盡顯義氣,一口攬下諸事,太後信以為真,不得不收回成命,遣你下嫁。然事過吾不免憂心,怕這樁婚事終究不合你意……”

看他發窘,金芙難忍一笑:“遂官家才總尋機到我鋪中,原是看我與郭儉相處是否安好。”言至下,眼角眉梢的陰雲終是漸去散盡。

心頭稍寬,穆昀祈倒也随她打趣:“現我才知,你出宮開鋪當掌櫃,本是如願以償,真正不得意的,倒是那郭儉,好好的清閑日子過不得,随你披月戴星守那營生,身側連個洗衣烹煮的仆從都沒有,真正是苦了他呵!”

聞言一嗤,金芙不屑:“我一女子能經受的,他卻有何面目叫苦?再說成日窩在家中侍弄花草、亵玩胭脂成甚氣候?縱然前程不及他大哥,卻如何也須自食其力,否則難免教人看輕。”說到郭偕,又一福身,“聽聞官家已令步軍司護衛寅澈府第,此實有心,金芙就代寅澈謝過官家。”

穆昀祈笑笑,自道不必上心,稍頓,又顯不定:“如今寅澈出宮,是暫離了紛争,卻到底是将郭家卷入局中,這般,你果真不後悔?”

目光迎前,女子坦然:“朝堂素來非萬裏平波、一水無瀾之地,所謂取舍,有取必有舍。郭偕其人,絕非庸碌無抱負之輩,但其心懷一絲求遷之念,便終究免不得卷入這爾虞我詐、紛争頻起的局中,更莫言,他與邵景珩早存宿怨,但說置身事外,談何輕易?”見穆昀祈緘默,再福身:“事至此,郭家置身事外已是不能,唯有迎難而上!唯今,但陛下安,郭家便安,金芙與寅澈亦才得安,換而言之,吾等衆人之安危生死,皆系官家一人之身。”

穆昀祈面色微凝。良久,一語輕出,緩慢而堅定:“朕,自當盡力。”

慰藉一笑,又想自惹他多生了煩惱,金芙難免懷愧。少時沉默,便笑而試問:“近時官家出宮極少,若非朝事繁忙,難道還是金芙招待不周?”

穆昀祈摸着下巴皺眉:“實是天熱,晚間又……”至此戛止,轉過話去:“你可知近時,邵家西院已有人入住?”

“入住?”金芙一怔,顯也意外。

片刻後。

穆昀祈攜金芙出了景寧殿,一路向東,過慶壽宮,至崇政殿左轉,繼續北去。

穿行在宮苑高牆的陰影裏,金芙似又見得年少時的自己,小心揣着袖中那冷冰的黃銅物件,半忐忑半興奮,向後苑一隅的宮室飛奔去。躲躲藏藏終于到那安樂窩,卻不敢多作停留,因怕巡視的宮人發現,暴露了秘密,彼時受罰事小,但今後長教囚于那牢籠般的深宮後廷,出不得門見不得光,甚聞不得鳥雀的喧鳴,才是她最懼怕的……

“到了!”穆昀祈輕道了聲,将神思恍惚之人喚回。

二人駐足。

面前的宮室與沿路那些乍看無大差別,只是處地遠僻,無人居住。推門入內,目所及處纖塵不染,可見常時有人灑掃收拾。

揮退餘衆,穆昀祈攜金芙進入偏殿,見北側鋪地的石板已掀開,露出其下一串臺階。由此下到底,就着燈光可見面前乃兩扇敞開的朱漆大門。

金芙見下回味良多,輕笑:“猶記得當初吾将那鑰匙的藏處告知官家時,尚提心吊膽了一段時日,唯怕你取時不慎,被娘娘發現。”

穆昀祈輕哼一聲,故作失望:“你竟以為我會冒失至此?吾當初拿到鑰匙便命人仿制了把,原物則放歸原處,自後再未用過。”

言語間,便見門內兩個身影快步而來,近前回禀:“回陛下,西院巡視的家丁已離去,守院的兩老漢正在小屋吃酒,當是無足留意外間動靜。”

穆昀祈點點頭,便攜金芙進那通道去了。

一路且行,金芙卻又憂心,問道:“邵景珩既已疑心有人闖入,怎還會放松懈怠?”

穆昀祈對此倒是胸有成竹:“你應知你那邵表兄為人,自命清高,嘗道甚麽身正不畏邪侵,處事磊落,自可夜不閉戶雲雲,當下這般,他卻有臉大肆宣揚?因是自打事出,乃連家丁都未多添一個,只加高了院牆,白日裏令人個把時辰巡視一回,晚間則加護衛,除此無其他。”

金芙聞言才略寬心。

地道頗長,走了好一陣才至盡頭,彼處亦見兩扇大門,此刻敞開,出門便是臺階。拾級而上,片刻置身一處室中。但見周遭無甚擺設,空空蕩蕩,顯是許久無人居住,卻還算幹淨。

環視一圈,金芙又起感慨:“吾幼時嘗好奇,院門不曾開啓過,爹爹卻打何處來。但問起,爹爹總笑說他是乘彩鳳飛來的,我竟也信以為真,尚四處找尋那彩鳳,直到大些,才知此中玄機,從此日思夜念,便是親走一回這密道,終究是在回宮前得以遂願,之後便是數載未至。後爹爹崩逝,娘娘未免睹物傷情,決意此生不再開啓這密道,且将鑰匙藏于寝宮用于珍藏爹爹先前賜物的小匣中,卻豈料教我尋着,從此便常來常往……”

看她動情,穆昀祈雖非無動于衷,卻實也難說感同身受,畢竟那些,一則他未經歷,二來,先皇對他素來嚴苛,縱然父子之情不可說涼薄,然于親厚處,畢竟乏善可陳,加之邵妃入宮後素來苛待他,實是十多年如一日,度日煎熬,如履薄冰,若非祖母章惠太後處處維護,想必當初儲位上也早已易人……

“官家?”看他出神,金芙喚了聲。

如夢初醒,穆昀祈低頭一揉眉心:“聽皇城司回禀,邵景珩自搬來此,便居于正屋,吾原還希冀此不過他一時興起,然當下看這廂房也教收拾過,倒似果真有久居的打算。”

金芙聞言不安:“既收拾過,會否他已發現這密道?”

穆昀祈搖頭:“密道之事,邵家唯你二舅父邵忱允一人知曉,且依跡象來看,他從未将此告知旁人。且說依邵景珩為人之謹慎,若曉得西院藏此玄機,便斷然不會搬來。”

忖來有理,金芙便大膽:“官家既疑心他或久住,何不去正房瞧瞧,看他搬來多少家什,自可見端倪。”

想來也是。穆昀祈透過窗牖向外望了望,見無人,便領着金芙飛快穿過院子,進了正屋。

乍一眼看去,室中床榻桌椅書案,一應皆還如當初。二人進入內室随意轉了圈,穆昀祈忽聽身後人詫異般“咦”了聲,回頭見她停在書案前,面上已挂一抹戲谑笑意,一面拿起一物展示與他:“吾卻從不知邵表兄尚有此一喜好呢!”

穆昀祈凝眸,看清那原是個雙魚抱蓮玉鎮紙,外觀精巧,卻又帶了幾分童趣,便難怪金芙要對彼者冷言相嘲了。放下鎮紙,金芙盯回案上,面上的戲谑漸轉不屑,當下一字一句,慢自念來:

“晚來總恨東風,意慵慵。寂寞堂前孤燕、入匆匆。

月影淡、燈疏黯,照臺空。歸夢蓼花紅處、覓香蹤。”(1)

一曲《相見歡》,顯是某人随手所作。

金芙掩嘴:“不想這英武卓絕的邵殿帥私下卻還有這婉約細膩之一面,開口’慵懶’閉口’寂寞’的,倒似個懷春的閨中女子。”忖了忖,乃似靈光乍現,看向穆昀祈:“如此,官家何不與他賜婚?挑選宗室女子下嫁,以宣天恩,也好教他今後少動那不臣的心思。”

穆昀祈輕哼:“衆所周知邵景珩有婚約在身,下半年便将迎娶樞密使丁知白的侄女丁氏,不過吾記得初時你舅父為之所聘乃丁知白之女,不過時不湊巧,西北戰事忽起,他随軍征戰,無暇完婚,那丁氏又于其間病故,你舅父不願毀約,便又替之改聘丁家族女,卻孰料他自西北歸來時你舅父已離世,因是這婚事才不得已一拖再拖。”

金芙蹙眉:“丁知白如今掌樞密,位高權重,再令兩家聯姻,豈非是将樞密大權一并拱手與了邵氏?要我說,這婚事萬萬不可成,官家定要加阻止!”

穆昀祈嘆了氣:“說得輕巧,然我以何由阻之?”

金芙一忖,便咬牙:“此事,說難難,說易卻也易!尋常男子,置身花叢有幾個是坐懷不亂的?因是……”走前幾步湊近彼者,附耳輕言。

“這……”穆昀祈聽罷直搖頭:“太過冒險,且不說他事後是否肯認,萬一被識破,後果還難預料啊……”

話音未落,卻聽身後“吱嘎”一聲,二人乍回頭,見門外已立着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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