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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門外的老漢瞪大眼睛對屋中二人打量半晌,忽然一腳跨進門,倒将那二人驚退到書案後,乍時無措。

“你……”老漢指向金芙,面上顯透困惑,“怎生面熟?是前院來的?”言間又似不甚确信,蹙眉嘀咕:“然老漢卻怎未見過……嗝!”未完的言語教一聲怪音打斷,一股摻雜着酸腐味的酒肉氣息剎那噴薄而出。

穆昀祈皺眉轉身,金芙拿袖在鼻前扇了扇,倏忽眼前一亮,不疾不徐走去推開窗牖,回身诘責:“胡伯,你這又是吃酒了罷?天還未晌午呢,便醉成這般,連我都不認得了,卻還敢來郎君屋中晃蕩,這一酒嗝莫說人,連鼠蟲皆教熏得四散逃竄呢!若郎君當下回來,看能輕饒你!”

老漢一愣,急忙捂嘴後退,又盯她看半晌,卻似恍然,道:“這小婢卻還敢指摘老漢,甚麽時辰了,爾等才來灑掃?雖說郎君是好靜才搬來西院,平日也無須閑人伺候,然到底也容不得這般懈怠!待回頭老漢禀知前面,定教好生懲爾!”

受他這般要挾,金芙卻一嗤,叉腰不屑:“你這老兒犯錯在先,卻還反咬我們!也罷,你要去便去,吾等遲來自有遲來的道理,然你老漢當值之時醉酒,吾倒要看看,到底受罰的是誰!”

一言即中要害,當下見老漢老臉一綠,咕哝了句便要往外走。

金芙在後大聲:“吾等回去定要将事上禀,待将這老兒撤換了,今後也免受閑氣!”

老漢腳步一滞,遲疑片刻,回身已是滿臉堆笑,又是拱手又是作揖,但自認了錯,只求恕他此回。金芙受了他那些好話,看去已有幾分心軟,卻又為難,道:“要吾不說也可,然怕只怕,到時你自在外說漏嘴,受罰不算,卻還連累吾等擔個知情不報……”

老漢忙擺手:“小老兒自不向外說,便當今日未到過這房中,汝等也未見過小老兒,若你不信,小老兒可起誓!”言罷果真豎起三指立誓。繼見金芙勉為其難信了,便再不敢停留,轉身去了。

虛驚過後,屋內二人匆匆将亂處規整好,方要離去,穆昀祈卻又回頭,到案前拿起那雙魚抱蓮鎮紙若有所思。

金芙見下一驚,忙道:“有何不妥?不至是方才碰壞了罷?”

穆昀祈搖頭一哂,輕将那物放下:“吾記得這鎮紙,原先是置于紙左上角半寸處。你那表兄行事素來一板一眼,但出入半寸,便致露馬腳呵。”

确認室中一應與來時已無異,二人才安心出門,原路返回,片刻便至宮中。金芙告退去後,一時無人來擾,穆昀祈卻也無心理政,在殿中閑踱了一陣,便命召郭偕來見。

步軍司距皇城不過一裏之遙,郭偕因是來得倒也快。

“《花間記》?!”瞠目對着座上人,郭偕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原以為天子此刻召見,必有何要事,卻不想竟是問起郭員外早年編纂《花間記》等記錄坊間傳聞的書報一事,令郭偕十足訝異。一時乃是吞吐支吾,語焉不詳。此實非他刻意回避,而是家中商事,無論大小他素不過問,涉及這些小書小報(1)經營的一應俱細,更是點滴不知,因是面對上問,自無從答起。

好在穆昀祈并無意苛責,當下命他回去好生鑽研小報的編纂經營之道,待通透後回禀,彼時有要任托付。

郭偕聞之納悶,自忖片刻,小心試探道:“陛下莫不是也欲令臣辦一小報?”

穆昀祈稍作沉吟,竟是認了:“朕确有此想!”且釋疑:“朕嘗聞禀,朝臣私下行止多有不端,可謂端君子之儀而盡行敗德之事,重者妄為禍國,輕者好逸誤民,至于風月掩蓋下的不堪更層出不窮,流傳在外贻笑大方,自也帶壞世風,更有損朝廷威儀,因是決意一查!”

郭偕迷惘:“陛下欲知朝臣私下是否妄為,令皇城司探查即可,卻為何須辦小報?”

穆昀祈一嗤:“若這般,難道要公告朝中,朕命人探查臣下私下之所為?”

“這……”郭偕終是醒悟,“陛下之意是,要經這小報揭發朝臣私下之妄舉?”

穆昀祈颔首:“正是!朕要令此些惡行上傳至朝堂、下散至市井,教那妄為者入受臺谏攻讦,出為千夫所指,以此肅正超綱、滌清世風,亦警醒後來之人!”

好個冠冕堂皇!郭偕暗下不屑:人非聖賢,任誰私下還無些小失小過?因是此舉,必是有的放矢!聽聞近時朝中有人上疏指天子縱樂好逸,怠政妄為,自然觸犯聖怒,因是才挾私報複罷?谙知內情,面上卻還作恭謹,拜下:“陛下英睿,此法高明,臣必盡心為陛下分憂。”

出了宮,天已晌午。郭偕本當迅速行事,回去向老父讨教辦報之事,不過想到官家授意此事不可令外知曉,縱然家人亦不能透露,然依老父之精明,自己此刻回去冒失發問,恐是開口便教他看穿,因是還須謹慎探聽。斟酌過後,郭偕想起,郭儉當初倒是在母親威逼下,跟随老父身後行走過一段時日,不知可曾在辦報之事上有何獲益,如是,則依其人之遲鈍,問出內情而不令之起疑倒也輕易。這般想着,便決意先向脂粉鋪去探一探底。

鋪子在城南,距此五六裏路,晌午日頭正毒,郭偕自不願費那腳力,便回衙牽了馬騎去。一路快行,不多久至金梁橋,見人多,便收缰慢走。将至橋下,前路愈發擁堵,翹首前瞻,見數丈外人群正中立一白馬,馬上的背影甚眼熟。凝目細瞧,倒似——嘉王?!

策馬近前,才看清那白馬前竟橫倒一人,正捂腹哀嚎,似痛楚難當,旁側立着的婦人則高聲哭訴,惹路過者紛紛駐足,而那馬腹下竟還或蹲或跪或躺倒四個孩童,大些的緊抱馬腿,小的則在後拖拽馬尾。那馬受激煩躁,不時擡腳甩尾欲擺脫束縛。馬上人見狀無措,只得拉緊缰繩,以防坐騎傷及婦孺。

凝眉片刻,郭偕忽然一策胯|下的棗紅馬向前沖去,乍看是馬受驚暴躁,已難駕馭。一時場面混亂,見者紛紛避讓。棗紅馬悶頭前沖,眼看要撞上白馬,郭偕作勢用力拉住缰繩,白馬旁的婦人與孩童早已四散逃竄,棗紅馬此刻一揚蹄,便要踢上白馬前躺倒的漢子!

危急之時,卻見前一刻還捧腹哀嚎之人,剎那竟是幾個翻滾一躍而起,穩健逃開去。

“殿下無恙罷?”郭偕拉住缰繩,向白馬上的青衣青年含笑一揖。

“郭将軍!”看清是他,穆寅澈欣喜之餘,又露赧色,“将軍見笑了……”

郭偕搖頭道句“言重”,便轉向嘉王那幾侍從,音色俱厲:“護主不利,要爾等何用?”

幾人聞之變色,皆俯首告罪。

郭偕揮揮手:“還不将那刁民帶來!”

那漢子與婦人先前受驚已退至遠處,當下自是想走,卻無奈怎跑得過一幹身手矯健的禁軍侍衛?只得束手就擒。兩人連同幾幼童一道教帶到嘉王與郭偕跟前,未待郭偕質問,那漢子便先開口叫屈。

郭偕惱怒:“皆說印堂發黑,乃生禍之兆,勿看汝印堂赤紫,相乃大兇啊!這便難怪再三遭劫。記得兩月前在城郊見汝,說教一車上掉下的瓜菜砸到,傷了腿骨,不能行走;半月前東城遇見,又教一驢車沖撞,周身麻木不能動彈;此下才隔十來日,再受這馬撞蹄踏之苦,實可謂流年不利。倒好在汝體魄過人,無論傷筋動骨還是觸心及肺,多則一兩月少則片刻間,便恢複如初、健步似飛,堪稱奇人啊!”一頓,眼中戾氣畢顯:“時運不濟,便當尋處蔔一卦,測測近時上身的,除卻傷禍,可還有牢獄之災!”

漢子聞言一顫,臉面發白,卻還狡辯,道郭偕認錯人了;其妻則在側哭訴家中不幸,道舅姑(2)卧病,稚童衣食無着雲雲。嘉王見狀恻隐心起,便不欲多作追究,且施予錢財,打發他一家離去。此舉贏得圍觀者衆口稱善。郭偕雖不甚贊同,然知他一片善心,也只得曲意從之。

事既罷,郭偕得知嘉王方由宅中出來,此刻去往建寧寺禮佛聽經。怕他途中再出意外,便親護送之前往。

在寺中聽經論法耗去半日,待得踏上歸途,日已西沉。谙了佛理、清了心智,嘉王神清氣爽,至于郭偕,不論彼時是清是醒、是混是沌,終究也是修身養性了一回,這一出來,倏覺耳清目明、精神煥發。

清風晚照,馬踏斜陽,二人一路談笑風生,不覺已抵達府前。郭偕先一步下,看嘉王落地似不穩,順勢上前攙了把,剎那忽覺股淡淡的檀香入鼻,令他心猿意馬,擡眸見那人發上沾了絲飛絮,竟未加思索替之摘下。手落之時,四目相對,才覺彼者眼神微怪,頓然一怔,自為方才的輕佻舉動懊惱。

好在嘉王看去未太過上心(或未免他難堪,佯做無謂),尚相邀入內品茗。郭偕卻怎還有臉從命?且着實有他事在身,便尋了個由頭倉促告辭去了。

一路懊惱,郭偕渾渾噩噩到了脂粉鋪,見只郭儉一人在,倒是莫名松口氣。灌下半壺涼茶,驅散面上耳根的紅燥,郭偕才将拖了半日之事婉約提來。郭儉但聞他是為“一初來京中的友人”打聽小報辦發之事,果未生疑,乃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事說罷,天已将黑,郭儉便道:“大哥且待片刻,公主攜了知微去拜訪嚴掌櫃,待他二人回來,一道用過晚膳再去。”這一去,自是為荀渺牽線。

且說郭偕先前起意為荀渺在老母為自物色的三女子中擇一而聘,然公主以為不妥,一則老母跟前交待不過,二則于情于理皆是不通,遂便另辟蹊徑,于周邊的小商賈家物色适齡女子,而今日這嚴家,便是其中之一。

一時好奇,郭偕乃問:“既公主準許他同去,難不成是事已将成?”

郭儉讪笑:“大哥莫多想,今日是知微定要同去,說想瞧瞧那女子的樣貌,公主阻止不下。”

此倒果是那人才厚得下臉皮能為之事!郭偕讪然,轉而想起上回馬家瓠羹店的經歷,倏而又覺此舉或也有些必要,只是……摸摸下巴:“然那嚴家卻能教女兒出來與他相見?”

郭儉搖頭:“多是不能!然他心意堅定,道縱然一見其之父母,或也能看出端倪。”

郭偕苦笑:看來上回之歷,果令之受益匪淺……

郭儉未說錯,郭偕但自飲了一盞茶,公主便攜荀渺回來了。但見後者臉色,郭偕便知進展尚好,問來果是,嚴家有房有産,家中唯二女,長女已出嫁,幼女年方十七,待字閨中。二老見荀渺人品尚佳,又在朝為官,雖說清貧些,卻也不妨取長補短,因是倒也情願。

既是佳訊,衆人皆歡欣,席間尚備酒助興。然而荀渺不勝酒力,早早便見醺意,怕他獨自晚歸不妥,郭偕只得應公主囑托送他一程。

這廂出了門,一眼見得郭偕的棗紅大馬,腳步踉跄之人竟是不假思索爬坐上去。郭偕見下頓為難——一匹馬兩人騎上豈不怪異?原應教郭儉去雇輛車!然當下任他如何勸說,馬上人恁是抱緊缰繩不肯下來,還道有馬可騎卻偏要費錢雇車,實乃多此一舉!言罷已策馬邁步。

看他搖搖晃晃,兩回險些滑下馬背,郭偕實是心驚肉跳,無奈勸他不下,當街拉扯又不可,且那人酒醉不定還如何胡言亂語,躊躇過後,只得一咬牙,翻身上馬,二人前後坐了,匆匆揚鞭上路。

月色清好,微風拂面,郭偕一路卻無端覺熱,思來或是飲酒之故。偏生那人還不時晃動身子,動辄蹭到他,便令那怪異的燥熱感又甚一重。

悄自向後挪幾寸,郭偕仰頭深吸一氣,欲一壓胸中的躁悶,卻不想下一瞬,一股熟悉的幽香巧沁入脾,倏忽似又見得香煙袅繞中那清雅秀挺的身影,感悟佛理之餘,回眸一笑,亂人心曲!

“唔……”前面原已昏沉之人乍回眸,“作甚?”

郭偕一怔,垂眸才見,自己一手不知何時已搭上他肩。慌亂收回,心思一轉:“你……今日怎穿了這身?”說的是他那身熏過香的新袍。

彼者癡笑:“今日去嚴家,我本是特意做了這衣裳,且怕沾染家中的鹹魚腌菜之味,又熏了香……”

半晌無言,荀渺重歸混沌,眼前景物朦胧,恍惚間卻聞耳邊人聲:“青色襯人輕浮,于你不宜,今後還是少用……”

不宜?荀渺聞此大不悅:明明周遭之人、連公主也說好,他卻道什麽不宜,怕不是妒忌罷?欲回嘲他幾句,偏生喉幹舌燥眼皮沉,好容易張嘴,卻只發出一聲輕哼,似應答。不知何時,意識漸散,竟仰身向後靠去,只覺背抵一寬闊之物,那物剎那向後挪了挪,旋即便穩下,堅實似堵牆般,令人心安。

心頭一輕,荀渺放任神志向混沌處游離……

尚不深的夜色裏,二人一馬,徐徐穿行在燈火闌珊的鬧市,引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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