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殿中清靜,此刻無暑氣侵身,亦無蟲喧蟬鳴滋擾,郭偕站着便有些昏昏然,卻又不得不勉力振作,靜待聖斷。
良久,穆昀祈終是放下手中的小冊,卻凝眉沉吟,似心存疑惑。
此在意料中,郭偕不待他發問,便先回禀:“小報初發,臣以為為求廣閱,還須有所側重,而為免與其他小報正面争鋒,更須別出心裁!”
穆昀祈掃他一眼:“所謂別出心裁,便是深論風月?”
見那人點頭:“臣近時遍閱市上小報,發覺評花論柳、散布坊間風月雖常見,卻終究淺談辄止,而世人對此些韻事原存好奇,恨不能追根究底,遂臣以為可于此處着手,深入發掘世人喜聞樂見之趣聞轶事,以吸引看客目光,待聲名漸起,再轉謀其他。”
穆昀祈不甚贊同:“話雖如此,然深入發掘那些,必然耗時。”
郭偕對此胸有成竹:“陛下有所不知,小報所以風靡,一靠做言造謠,嘩衆取寵,報上所言,真事假聞但得五五開已算好;二為激言惑衆,故造偏頗,惹發衆議,讀者忿而相争,小報由此才得廣受矚目!因是于消息來源,實無須過分求真,只需遣人往酒樓茶肆坐上半日,搜集些傳聞轶訊,聽聽民間風評,取其精髓再加粉飾,自八九不離十。”
穆昀祈略一忖:“卿所言皆在理,然朕尚有幾處不明。一則,事關風月,則編纂花榜與花間客榜,将京中名妓行首與狎妓者們一一分次排位,自還說得通,便進一步,細捋一幹人間的往來關聯,續寫風流錄也可說是水到渠成,然……”蹙了蹙眉,重新翻開手邊的小冊:“這悍婦榜、懼內錄、出牆記……甚還有這,世家兄弟阋牆實錄、豪賈父子反目故事,皆是何用啊?”
郭偕嘴角勾出一絲玄機的笑:“此些乃臣自外搜集來、茶餘食後民間談論較多之題,作為副選,乃是有備無患。”
此說倒也據理。穆昀祈稍作斟酌,便就依他所見,親賜小報名《晏京聞見錄》,且許動用皇城司人力為之探聽。郭偕領旨謝恩,又生一請,便是覓一才思敏捷且長于翰墨者主筆編纂小報,不想官家未加思索,竟便谕定荀渺!
郭偕乍聞詫異,細思才覺有理:論才,進士科探花自非空得虛名;論德,給錢不要命之事,那人自不推拒;至于守秘,既聖谕禁言,以其人之審慎怯弱,恐是寝時也恨不得與自己加個嘴套罷……
事既言罷,郭偕告退出來,出殿恰與一人擦身,好巧不巧,竟是邵景珩!看他身側尚随一面生者,身姿俊挺,軀骨魁偉,再看相貌,廣颡隆鼻,星目熠熠,倒也頗具神采。當下寒暄,得知此乃北朝來使、猷國國主之弟齊王霍闌顯。實則邵景珩不言,郭偕也已猜到——霍闌顯南下已有數日,加之其人一身異域着裝,身份本是不言自明。
北使此刻南下,起因為徹查一疑案。
一月前,北朝驸馬都尉(1)乞伏哲利棄國來投,彼時朝中衆口紛纭,于如何處置之争論不下。樞密副使邵忱業為首的“主留派”以為乞伏哲利乃北朝重臣,收留之于大煕自有裨益,且可彰顯天子胸懷廣仁,由此令四海夷臣争相來投;以參知政事張宗越為首的中書衆臣卻言乞伏哲利為人奸猾,素無節操,不可為吾所用,且令北朝知曉大煕收留其判臣,必引争端!正當兩方僵持,争論不下時,事竟忽起生變——乞伏哲利遇刺暴斃了!此事震驚朝野,天子下令徹查,然至今半月有餘,未見眉目,倒是北朝聞訊急派齊王霍闌顯南下求探真相,顯是頗多疑心。
郭偕思來當下形勢,倒也幾分憂慮:此案難破,不僅因人證物證難尋,且還因牽涉邵家。
據聞,這乞伏哲利當日為求收留,曾一意攀附邵景珩的叔父、樞密副使邵忱業,案發前一日尚至邵忱業家中赴宴,席間醉酒欲輕薄前來侍宴的京中行首(2)顧憐幽,後者不從,自令乞伏哲利難堪,揚言不會善罷甘休,豈料其第二日便暴斃顧憐幽家中!
而案發時,乞伏哲利醉酒自處一室歇息,并無旁人在側,因是無從指認兇犯,大理寺只得一一提審當日在館中之人,卻終究無所獲,正是一籌莫展,事卻忽生轉機:一錢姓商人于城外投湖自盡,留書自稱行兇者,事起乃因争風吃醋,乞伏哲利盛怒下出手打傷錢某,致後者懷恨在心,當晚遣進館中欲行報複,方巧乞伏哲利醉酒熟睡,錢某一時腦熱将之刺殺,後聞官府拿人,心知兇多吉少,便決意自行了斷,所以留書道明實情,乃因不欲連累無辜者。大理寺就此再行徹查,證實這錢某乃顧宅常客,當日也确曾與乞伏哲利沖突,且照其遺書所指,于錢家後院起獲兇器——一把果刀,其上尚留有錢某的血指印!
至此,本是證據确鑿,可為結案,卻豈料乞伏哲利貼身侍從的一言,又令此案橫生枝節:當日乞伏哲利雖醉酒,卻遠不至不省人事之境,所以獨處一室,并非酣睡,而是在待候顧憐幽。至于案發時顧憐幽是否在房中,外人不得而知,但有一點那侍從卻是言之鑿鑿:乞伏哲利孔武,且當時神志猶清,而錢某手無縛雞之力,兩相争鬥,錢某無勝算!雖此為一面之詞,且在人證物證之前,可謂無足輕重,無奈霍闌顯深信此說,定要重起追究,加之流言也有道錢某不過代罪替身,實則兇手另有其人,而這“其人”,指的便是邵家。
現下外間猜測有二:一,當初邵忱業不顧北朝之怒力主收留乞伏哲利,理由乍聽冠冕堂皇,細思卻牽強,想必此中真相,唯他與乞伏哲利二人心知肚明,後或見事進展不順,乞伏哲利便以供出他與邵忱業間那些往來秘事為要挾,逼迫邵忱業相救,後者惱急殺之;其二,當日邵忱業宅中酒筵散後,有傳乞伏哲利曾在半途攔截顧憐幽的馬車,欲将之強搶回去,不料為邵景珩阻止,乞伏哲利趁酒意言出不遜,邵景珩一怒殺之,自也不無可能。
無論如何,眼下輿論于邵家大不利,郭偕忖來今日邵景珩與霍闌顯同時觐見,當為在聖前力證邵家清白。大局當前,無論郭偕與邵景珩存多少過節,猶下自也希冀事可化夷。
這般想着,已出了宣德門:當下尚有軍務在身,且聖谕不可外傳,想來冒失趕往秘書省尋人不妥,遂傳旨一事,只得晚些再言。
一晃半日,天将黑時,郭偕才出軍司,不敢再拖延,便徑直去往荀家找人。
一路南行,經曲院街至宣頤橋,卻忽是駐馬猶疑:按理,徑直南走經朱雀門,再有個兩三裏便到地方。然而“朱雀門”這三字,每每經停心中,總教人不甚欣悅,而若由他路繞去,至少多走兩三裏,這般熱天,實不樂意。權衡半日,終還決意往朱雀門去——事過境遷,斷不能就此繞路一輩子!
朱雀門外三五十丈內皆是民宅,往前才見幾家酒樓果子鋪,然這時辰,沿途卻是人來車往,絡繹不絕,乃因由此往下去,遍地秦樓楚館,自掌燈時分,便家家起樂、處處笙歌,招攬來客無數。
小心策馬穿行于人流車潮中,郭偕随意打量街景,不知是否眼花,忽見一身影自眼角滑過,甚是眼熟,細一看——沒錯,是邵景珩!一時正猶豫該否回避,偏巧那人擡眸,四目相對,二人皆一怔,只得近前寒暄。
“邵殿帥這是往何處去啊?”郭偕笑得無邪。
那人恬淡:“邵某往南城會友途經此,不知郭将軍意欲何往?”
會友?暗嗤一聲,郭偕滿心鄙夷:所謂端君子之儀盡行敗德之事,指的就是他邵景珩這等敗類!狎妓便狎妓,定要尋個冠冕的由頭,做而不敢擔,教人不齒!眼皮一跳,便決意戳穿他這無恥嘴臉,當下端正笑意:“甚巧,吾也要去往南城聚友,不如同行?”
面色微變,邵景珩果是極力推拒,但言時辰尚早,不急趕路,又道未曾騎馬,趕不上其人雲雲,一時倒令郭偕無從反駁。正是懊惱,卻聽他言語戛止,目光越過自己肩頭向後探去,面色竟是冷峻。詫異回頭,郭偕立時一驚——那随人潮緩慢向此游蕩來的二人,真真切切,竟是當朝天子穆昀祈與猷國來使霍闌顯!
這般巧?郭偕腦中千百個念頭閃過——這邵某人怎知官家要來?難道一早知情在此恭候?然若這般,又何須鬼祟掩飾?還是……有陰謀??這一想,心頓提起數寸,目光警惕盯着其人。
邵景珩自不知他所想,凝眉盯着彼處,一時竟還似懷忿。少頃,忽然邁步前去。郭偕一驚,忙随上。
穆昀祈與霍闌顯當下正要進入一處館閣,卻被倏然現身之人攔下,自為不悅。邵景珩卻不管敗興于否,開口就勸天子回宮。當着外臣的面,穆昀祈難堪卻無從反駁,一時唯凝眉置氣,卻偏不肯應允。見他無動于衷,邵景珩索性也不再多言,但自默立擋住去路。
正是人來客往時,妓館門前,君臣二人卻如沉默的鬥鵝般針鋒對峙,令人側目。
終究還是霍闌顯賠笑上前:“邵殿帥直言敢谏,不阿剛正,在下佩服!”一揖過後,攬下罪責:“今夜是在下鬥膽邀了你家郎君出來,一道探訪民情(郭偕強忍才未嗤出聲),看看你南朝的民生風物,回去好向我主禀述,卻未想此舉确多不妥,只是出已出來,走這一路,郎君難免熱乏。”擡手一指向內:“吾看這館中清雅,就入內歇一陣,再由殿帥親自護駕歸返,可好?”
邵景珩稍沉吟,竟還果真讓開了身:“方才是在下唐突,貴使所言極是,郎君先入內歇息罷。”
穆昀祈臉色這才緩和幾分,只瞥見邵景珩身後的郭偕,又一蹙眉:“你……也來?”
郭偕忙知趣叉手:“臣本是去往南城會友,方才巧遇邵殿帥,遂才……”
“如此便去罷。” 穆昀祈揮手似送瘟神般打斷之,便領一幹人進館去了。
郭偕再度上馬,腦中卻止不住想入非非:一君一臣一外使,三人一道上妓館,這場景想來就詭異……且說,官家與霍闌顯看去倒是交情匪淺,便難怪邵景珩惱火:自怕這胡人暗中诋毀他邵家……
想着想着,嘴角已不覺翹起:邵景珩與霍闌顯,一個奸詐一個嚚猾,又各自心懷鬼胎,如此,明早朱雀門不定又出一赤身裸|走之人呢……
一路胡忖,不覺間入眼景致漸為熟稔,才知将到地方。
在小院前下馬,叩了叩虛掩的院門,良久不聞有人來應,推門又見屋中亮着燈,隐隐尚有人聲傳出,夾雜着一兩聲狗吠。
心中覺怪,郭偕索性不請自入,向裏走到門前,忽聽人聲怒喝:“禽獸……你要作甚……莫過來……”
陡然一驚,郭偕大步上前一腳踹開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