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堂中的黑狗龇牙撲來,郭偕下意識一腳将之踹飛,狗雖兇,體型卻小,在地上滾了數滾,似有些眩暈,窩在牆角嗚咽片刻,才顫巍着站起。郭偕卻怎還容它撒潑?抽過門栓便要打。
“別……別打!”站在桌上之人見狀情急,慌忙跳下,見那畜生還龇牙,揮揮手中的棍子罵兩句,回頭讪然:“這是我養的……”
狗又一陣尖吠,郭偕皺眉拎起之扔到院中,荀渺急忙關上門。回身打量了眼淩亂的桌子,嘆息着走去撿起桌下的幾個碗,湊到燈下仔細看過發現未壞,才松口氣,又撿起地上的骨頭倒進門後的一個木碗中,回頭弱弱:“一陣你走時,可否替我将這木碗拿到院中?”
郭偕無奈:“你既怕那畜生,卻養了作甚?”
“實則它也并非總這般兇……”那人絞着手指略頹唐:“抱回來半月,我罵它八次,它追咬我不過七回!思來吾也有不對之處,白日總忘記将它放出去,骨頭啃得一絲肉不剩才與它,半夜起身不經意踩它身上……”
郭偕嗤笑:“如此說,你家這小郎倒不甚好伺候,動辄與你反目。”透過半開的窗牖望了眼月光下正夾尾繞水井轉圈的黑狗:“話說回來,此處偏僻,實也須有條狗看家護院。”
那人點頭:“看家只是其一,這狗原是鄰家見我一人度日冷清,送與我作伴的,本是三月前便應抱回來,只彼時吾憂心養狗花銷大……”
郭偕一時未忍住:“養條狗能有甚麽花銷?無非與它些剩飯剩菜而已!”
“我……”那人耳根一紅,轉過眸光去:“我尋常哪來剩食……”
此倒是實!郭偕一時竟無言以駁。忖了忖,轉過話去:“你既還想留下這畜生,吾倒有個辦法,吾軍中有專司訓犬之人,待我将之送去馴養一段時日,調|教好與你送回,如何?”
确認了此舉無需花錢,那人自無不可。
主意定下,郭偕便言歸正傳,道出來意。
荀渺自知編纂小報必然開罪許多人,然聖谕已下,推脫不得,況且着實有利可圖,遂也安心領受了。
事說罷,天色不早,郭偕依言帶黑狗歸返。途經朱雀門那處妓館時,不知穆昀祈三人是否已離去,一時好奇駐馬張望,豈料那黑狗竟趁隙由他懷中掙脫,一溜煙向館中跑去。郭偕忙自下馬去追,入內卻不見狗影,倒是有仆役稱似見一黑狗向內跑了,郭偕只得繼續向裏去尋。
這外看三層的小樓,入內才知別有洞天。出前樓後門,便置身天井中,南北兩廊中皆小閣子,看去是僅供三五人小酌的雅間,樓上亦如是。
郭偕在天井各處搜遍無果,只得進去內院。此中三面樓閣環抱,中庭滿植花木,唯一小徑通向北樓。忖來若是那畜生覓得吃食,多半是躲進花木叢中慢自享用,郭偕因是提燈沿那小徑一寸寸搜尋。
摸索至北樓下,仍舊無所獲,正懊喪,忽聞頭頂人聲,竟是熟稔!
“……霍闌顯正在興頭,恐要夜深才走,郎君無須管他,早些回去罷……煙花柳巷藏污納垢之地,不宜久留……”邵景珩的聲音。
哼了聲,穆昀祈出言帶諷:“藏污納垢?同是出自淤泥,緣何邵殿帥獨對那顧憐幽另眼相看?”一頓,“乃因——情有獨鐘?”
片刻靜寂。
郭偕倏忽瞥見北樓屋檐下一物閃過,大小形态似只狗。凝眸細看,那畜生已停在小徑前,嘴裏尚叼着一物,或是吃食。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郭偕心中一喜,方欲撲去,卻聞樓上人聲再起,令他屏息止步。
那聲音較之方才含糊了些,然能辨別是邵景珩,言中提及霍闌顯,又提到顧憐幽,道什麽“忠良之後……淪落污沼已是不幸……受此不白之冤……”雲雲,顯為那顧行首開脫。
心起好奇,郭偕小心向屋檐下挪去,人聲果漸清晰。
穆昀祈似懷忿:“……霍闌顯定要活人……顧憐幽乃唯一知情者……一面之詞如何采信?……”
腿上似有何物剮蹭,郭偕低頭見兩只狗爪正起勁抓撓自己小腿!當下擡腳要踢,好在頭上的人聲令他及時醒悟,便收腳彎腰将那畜生抱起在懷中安撫,防之出聲。
“吾已有婚約在身,絕不存那念頭……只不欲令無辜者獲罪而已!”上頭說話的換做了邵景珩。
郭偕暗嗤:這等謊話,他懷裏這畜生若知人言,恐亦忍不住啐其一臉。
穆昀祈的聲音愈發模糊了,或是到了屋子裏側,任郭偕再側耳也難聽清只言片字,一時對着懷裏那雙抖擻的狗耳虎視眈眈,恨不得揪下換自己頭上。好在片刻後,終又能聽清些,當是其人又踱回來了。
“……定要保之,唯有一法,令之入宮,則霍闌顯……”懷裏那物忽而嗚咽出聲,蓋住了樓上的人聲。郭偕一惱,狠狠擰了把豎立的狗耳……
總算逃出那“藏污納垢”處,郭偕晃晃方才絆在門檻上摔痛的腳踝,确認無礙,便上馬揚鞭,一氣跑出幾條街才緩下,垂眸瞪向懷裏目露委屈不時低聲嗚咽的畜生——方才那數聲犬吠,也不知引樓上二人疑心否?好在今夜天子微服出行,只帶三四護衛,才令他逃過一劫。暗自僥幸之餘,才留意到狗嘴裏叼着的藕色布條,搶下一看,脖頸耳根倏熱,甩手将之遠遠扔出。
“何人與老兒尋晦氣??”身後霎來一聲怒喝。
郭偕一怔,轉頭見一老漢立在道邊揮舞手中的藕色抹胸叫嚷,那音容似曾相識。目光上擡,落在其人頭頂那招牌上,“吳家肉餅”幾字,在燈火映襯下,極是刺眼。
情急回頭,似教抽了一耳光般臉面熱痛,一人一馬一狗落荒而走。
嗚呼,看來這朱雀門,着實非他郭偕的福地。所謂僥幸之心不可存,今後但可繞路,還是盡量繞開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