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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大暑時令。

歷經整夜積下的幾絲清涼氣,太陽升起即消散。時不過巳正,整個晏京城又落入滾滾熱潮中。

景寧殿中。

穆昀祈啜了口茶,一清因夜眠不佳而略微混沌的神志,擡眸卻見對面人的目光正投落案上某處似有所思。心下會意,拿起那雙魚抱蓮鎮紙,果見彼者目光追随來,便自一哂:“這鎮紙是有何特殊之處,教景珩看得入神?”

聞者收回目光,口氣詫異:“這雙魚抱蓮鎮紙,陛下卻有兩個?”

穆昀祈輕笑:“這鎮紙本是一對,當日你出西北,先皇命吾為你踐行,吾便将其一相贈……然你一去多年,歷經戰亂,此物,恐早已不存了罷?”

“這……”那人稍沉吟:“陛下下賜之物,臣怕磕碰傷到,當初并未帶去西北,而是好生存放于內室匣中。”

穆昀祈聞聽似惋惜:“然朕贈你此物并非令你收藏……”眸中一抹黠光閃過,似好奇追問:“你卻從不曾用過?”

那人此回倒果斷:“不曾!臣只是偶爾拿出一瞧,用以感懷聖恩!”旋即似怕再遭追問,便話鋒一轉,禀道:“昨夜之事,臣已令人仔細盤問過,那狗并非館中所養,而是趁人不備闖入,進後院叼走了一件女子的貼身小裳,而據館中仆役證言,那狗主是待狗入館後一陣方來找尋,後趁人不備一道将小裳帶走,由此推測,此不過一樁龌龊事而已。”

穆昀祈失笑:“養狗用在此處,倒也是奇想了!”既此事已無懸念,便轉回正題:“朕今日召你來,是欲議一議顧憐幽……”

邵景珩眉心縮進半寸:“陛下三思,顧憐幽雖出身清白,卻畢竟淪落風塵,不宜入宮伴駕。”

穆昀祈讪笑:“此乃戲言,朕并非果真存那意。”言罷看彼者繃緊的嘴角頓然一松,自又打趣:“看汝情急,卻是怕朕搶了你心儀之人?”

“絕非如此!”那人一驚擡頭:“臣對顧憐幽絕不存男女私情,所以不贊同将之交予猷國,一則乞伏哲利遇刺一案已水落石出、人贓俱獲,臣不能任無辜之人蒙受不白之冤;二是因,顧憐幽之父顧朝山一代良将,早年捐軀西北,膝下唯此一女,忠烈之後遭此無妄之災,臣實不能熟視無睹!”

穆昀祈盯着他,口氣轉嚴:“景珩,你可否與我道句實話,究竟為何要保定此女?”

其人但見躊躇,半晌,終是一嘆:“此,說來話長。當年吾等北伐羌胡,莫梁寨一役,吾因一己之失令三千精銳陷入危境,顧朝山領命來救,卻不幸中箭,重傷不治,臨終托我照望其妻女。後吾命人去他家鄉尋人,豈料其妻已病故,留下個七八歲的孤女教舅父接走撫育,豈料那舅父家貧,又非良善,竟将外甥女賣與了人牙子,自此下落不明。吾雖多年找尋,卻不得果,直到數月前,偶然在叔父家中結識這顧憐幽,得知其原名與顧朝山之女一樣喚作顧娥,再細問身世,竟也如出一轍!”言至此,已是懊喪:“她當初教人牙子帶走,幾經輾轉到了京中,便教送進了煙花巷……”

穆昀祈聞罷倒也替之惋惜,卻又露難:“若果真如是,顧憐幽倒着實不應交與猷國,只當下欲說服霍闌顯,乃是一難。”

此是實情,邵景珩一時也陷入苦思。正緘默,忽聞黃門來禀,道霍闌顯求見。心知其人對他邵家疑心未去,當下若他在場,恐還多心,邵景珩遂先告退。

天氣雖熱,霍闌顯卻是滿面春風。

“陛下一早召愛臣前來,想必是商榷退我之法?”無須察言觀色,便是一言中的。

穆昀祈輕哼一聲:“朕倒是存此想!忖來首當應對汝刑訊威吓,不成,便改行羞辱,辦法都想好了,将你灌醉剝了衣裳棄于鬧市,受盡世人指點,如此令汝知恥而俯首!然再忖來對手是齊王這等寵辱不驚之輩,此法恐也無甚成效。”

霍闌顯大笑:“終究多年至交,陛下知我甚深。”

嘆了氣屏退左右,穆昀祈看似沮喪:“顧憐幽确不能交你帶走,然于說服你,朕已黔驢技窮,遂你要如何才肯退此一步,便就直言罷。”

那人随他故作愁眉:“陛下此是為難我!乞伏哲利已死,本是死無對證,然此案疑點諸多,吾本想帶個活人回去,好歹息事寧人,然若此陛下也不肯應允,吾卻着實不知如何向我主交待了。”

穆昀祈不耐煩:“你我之間,不必出這等敷衍之詞。北主對汝倚重,素來言聽計從,當初你三言兩語便能勸說父兄舍棄聯姻之想,遂此事,于你自更不為難。”

言罷便見彼者狡黠一笑:“陛下看來不僅知我甚甚,且對我朝中之事也頗多上心啊!也罷,既敷衍不得,便開門見山,要吾讓一步也可,但陛下須應我一求。”前踱兩步:“吾早聽聞晏京城南有一處奇景聖地,名曰歸雲谷,谷中風景奇麗,置身其中乃似臨仙境,因是嘗向往之。可惜此谷常年雲霧遮繞,唯有三伏熱天日光最烈之時,才可撥雲見路。湊巧吾此回南下,是在盛夏時節,遂求陛下……”

“此好辦,朕與你尋個向導,再派護衛數十人,随你往歸雲谷一游!”不待他說完,穆昀祈便先允諾。

孰料那人竟不急謝恩:“吾之請尚不止如此,還望陛下與我一道前去一覽勝景。”

“朕?!”穆昀祈一怔:這般熱天,行路已是苦事,何況山中蛇蟲鼠蟻出沒,歷經跋涉只為一賞那莫須有的勝景,着實非他所欲。然霍闌顯的性情他亦清楚,一言既出必是心意堅定,且說當下也着實須與這胡人幾分薄面……如此一忖,也只得勉為其難應了。

霍闌顯終去。

起身踱了兩步,穆昀祈轉頭令左右:“傳旨!令邵景珩明日一早宣德門前待候,伴駕出行!”

哼,一朝天子因他邵景珩而吃苦,身為始作俑者,他卻還想置身事外?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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