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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火上烤着的野雞發出了“哧哧”的聲響,像是擂響終戰的戰鼓,就着懸浮的煙火氣,将穆昀祈推向饑餓的深淵。

“莫急,還須一陣呢。”火邊人娴熟轉動手裏穿雞的柳枝,一面掃了眼直勾勾盯着雞那人,一笑似哄勸:“天将黑了,陛下去将衣裳收下,拿石頭壓在幹淨的草上晾着罷。待晾好,雞也就熟了。”

穆昀祈雖不情願,卻也只得起身,誰料才邁步就險摔倒——身上的外袍過長,此刻貼身穿着,更顯松垮,一不留心便踩到衣擺。

經此一回,他走動時自謹慎許多,一手提衣擺,一手捏住兩邊衣襟以防腰間充作腰帶的草繩松開,到樹下放下衣擺,卻也只能一手去夠衣裳,枝丫高些的,還須踮腳,然而用力稍猛,便聽“哧啦”一聲——枝上的褲腳竟撕裂出一條口子!愣了愣,樹下人惱意頓起,恨恨将壞了的褲子擲于腳下,出氣般踩了數踩,旋即低頭拉開腰間的草繩……

火上的雞肉不斷發出“滋滋”聲響,色澤已由金黃轉成金褐。邵景珩擡頭,見那人只着條草裙在不遠處的草地上兢兢業業晾曬着半幹的衣裳,身形矯捷卻舉止笨拙,似個半大孩童。衣裳在他手中百般不服帖,總是展平這頭,又掀起那頭,那人不耐煩之餘,不時直身叉腰與自己置氣。

夕陽僅剩的幾縷餘晖自後給忙碌之人披上層淡淡的光衣,将那半身輪廓精細描摹——自脖頸至腰腹,線條利落,走勢柔緩,雖無餘贅,卻也不見犀利。莫名間,邵景珩腦中閃過二字:修致!但即刻,又對這無稽之想嗤之以鼻。

目光相遇,邵景珩擡手晃晃手中的雞,示意已可吃。那人見之轉喜,草草收拾了殘局——也不管衣裳平不平整、展未展開,總之鋪下便好!再搬來石頭壓住以免教風吹走,便告功成。

興沖沖拖着方才脫下的外袍跑回火邊坐下,便待晚膳奉上。孰料那人卻指他膝上:“陛下先将衣裳穿好,才可用膳。”

穆昀祈直愣愣盯着那又被放回火上的雞,自委屈:“吾當下正熱,吃好再穿不成麽?”

“不成!”那人語出不容置辯:“陛下才忙碌過,自是覺熱,然這谷中濕氣極重,且夜間風涼,稍不留神便致風寒入侵,若是着涼,明日還怎出谷?”

“罷,穿便穿,何須講這許多道理……”一面輕聲嘀咕,一面披上外袍,穆昀祈帶幾分挑釁的眼神投去:“好了罷?”

“衣帶也系好!”那人依舊似訓導孩童,“夜風涼,不可大意。”

不情不願拉攏衣襟,系上草繩,穆昀祈再不忍多看自己一眼:“如此總成了罷?”

可惜依舊不合那人意。放下手中柳枝,邵景珩上前親替他攏好衣領,又收緊“腰帶”,不留與“寒濕邪祟”一絲入侵的罅隙,這才心滿意足回身拿起熟透的雞,分開一半盛在先前摘來的荷葉上遞與彼者。

穆昀祈餓得正緊,當下自無隙多話,一心一意填肚皮。

野雞肉質上佳,烤得也算得法,雖無油鹽調味,在饑腸辘辘之人口中仍堪稱上品。固然細嚼慢咽,一頓晚膳仍未耗時太久。對着腳邊的骨頭,穆昀祈意猶未盡,看向正往火中添柴的人:“明日晨起吃甚麽?”

邵景珩失笑:“陛下方才若不阻臣捉那只野兔,便無此問了。然當下,唯有聽天由命。”

穆昀祈聞之沮喪,卻偏嘴硬:“那兔子本是一對,你捉下一只,另一只未免孤苦,想來這谷中野物甚多,也不定然要吃它!”

那人搖頭:“陛下只看到那野兔是一雙而來,然萬一這野雞也是成對伴活,不定此刻谷中何處,它那伴侶尚在癡癡等其歸去呢……”

“這……”穆昀祈一時倒是失言。

西邊天空最後的幾縷霞光也終于陷落。天一黑下,倦意便如浪湧般席卷而上。穆昀祈懶洋洋上“床”躺下——這“床”,乃是那人天黑前用些樹枝軟草替他鋪設的,雖粗糙,好歹離地幾寸,可免受爬蟲滋擾,加之草葉馨香軟和,倒也解乏助眠。

昏沉間,忽而有股清涼意掠過腳踝,逐漸上延,一直攀升到膝蓋。

“唔……”迷糊睜眼,看到腳邊的人影,穆昀祈詫異出聲:“景珩,你在作甚?”

“陛下未睡着?”那個聲音透着關切,似怕吵醒夜寐的生靈般輕柔,手卻未停,在一個小罐中沾了點什麽往他腿上抹去,令後者受驚般一縮。

“痛麽?”那人似不忍,“這些教草葉樹枝劃出的口子雖小,然若愈合不及時,還怕惹生他疾,況且臨水處,傷口出血恐招惹水蛭,我身上帶了藥,現且上了,明日便可痊愈。”

傷?穆昀祈一怔,起身瞧去,借着火光隐約見得腳踝上兩道紅痕,含糊“嗯”了聲,便爬坐起,看他替自己上藥。

“陛下睡得還安生麽?”那人問。

“還成。”穆昀祈就實:“樹枝鋪地雖不甚平整,然草葉軟和,還可将就。”言間手掌輕撫身下的草葉:“你自小就學過編草麽?看你編起這草裙格外娴熟,且幼時也總給寅澈編些蟲鳥玩,吾瞧着倒也十足新鮮。”

那人一笑:“吾幼時家中有仆從擅長此技,那些蟲鳥皆出自其手,吾看多了自也會些,然僅是皮毛,只逼不得已時編來哄寅澈……至于草裙草衣,乃是軍中學得,西北苦寒,編來以備不時之需。”轉身往火中添了些木柴,言似無心:“皆是雕蟲小技,陛下幼時也曾說無趣……”

“朕說過?”穆昀祈幾分發窘,“吾卻不記得了……”即便記不得,也知多半是實:彼時那人成日繞着寅澈轉,有什麽好的也只會給寅澈,他若一氣下出些諸如此類之言,自不為怪。這般想着,一時又起幾絲怨氣。

山谷蘧寂,周遭的細微聲響皆教火中木柴發出的噼啪聲掩蓋。

那人似猜得他心思,仍舊好言:“所謂因果得報,太後作惡,已食其果,然寅澈秉性良善,素是安分,如今更隐世無争,陛下還請莫苛責于之。”自小相處,深知彼者脾性,道理點到即可,過多申說,恐得其反。

平心而論,穆昀祈對嘉王早無記恨,方才不過一時激憤,孰料那人竟為彼者辯白,無端又長他怒氣,當下脫口:“寅澈寅澈,你只知寅澈!有你這般盡心維護,吾卻敢對他如何?”一頓,目露冷光:“然太後終究是你手刃!恐嘉王如今忌憚的不僅僅是朕,還有你這自小陪伴在側、一朝卻淪為弑母仇人的表兄!遂與其在此苦費唇舌欲說服朕,不如好生忖度如何與你那事母恭敬的表弟解說太後身死的因由!”

片刻無話。穆昀祈滿腔怒氣得以傾瀉,此刻倒似個吵嘴占了上風的小孩兒,自認戳中對手要害而自鳴得意。然看那人良久無言,心下又生忐忑。

“若嘉王果真因此向臣質問,臣自如實告知。”那人緩慢撥弄着火堆,眸中兩團火焰跳躍,“太後不念我邵家昔日接納照拂之恩便罷,竟還恩将仇報,毒殺先父,欲對邵家趕盡殺絕。形勢所逼,我因是先發制人,然……”眸光一動,言語戞止,低頭專心手中事。

穆昀祈冷嗤:“外間盛傳,邵家權勢過盛,為太後所忌憚,汝父拜相不成,抑郁而亡,你則狼子野心,一心取代我穆氏自立,因此犯上作亂,弑殺太後!所謂衆口铄金,此與你一面之詞相較,你以為你那表弟會信誰?”

“陛下……”面對稚氣複發之人,邵景珩幾番欲言又止。沉吟許久,忽而起身……

穆昀祈回想方才之言,雖也覺突兀,卻并不懊悔,只見那人走開,心中才是不安,目光悄然追去,卻見寒光閃過——那人正對火堆而立,手中捏着一鋒芒畢現之物。

匕首!

穆昀祈後背一涼,心卻寒透——僅因一句氣話,他竟便要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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