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路如履薄冰,穿林涉水,走過一段崎岖山道,終見常年缭繞谷口的那團雲霧。少傾,忽見彼處鳥雀驚飛,野獸四竄,繼而馬蹄聲隆隆似雷滾,揚起半天塵土。不多時,大隊人馬已沖破彌漫彼處的塵嚣現身。
看清來人,穆昀祈驚喜:“郭偕!怎是你?”
對面人馬上一揖:“臣救駕來遲,陛下恕罪。”擡頭:“臣昨夜聞訊,陛下教山洪困于歸雲谷,遂連夜調兵趕來救駕!”
“調兵?”穆昀祈意外之餘,還顯局促,“如此說……兩府已得知……”
讪然點頭,郭偕無奈:“臣聞訊不知真假,忙去見了趙虞德趙都知(1),得知陛下入山是實,為調兵前來,不得不禀明兩府……”
穆昀祈當下沮喪:明日朝上,看來是難免一場群起而攻的口誅筆伐了……
“郭将軍,你是何處聽聞消息,得知陛下教困于這谷中的?”邵景珩插言。
郭偕如實:“臣昨夜在城中偶遇猷國來使,見其滿身泥濘、精疲力竭,見到臣卻追問陛下回城否,臣一時迷糊,反問其才知內情。”
“猷國來使!”穆昀祈驚喜:“霍闌顯?他還活着?”
郭偕點頭:“正是霍闌顯!其人在水中漂流許久,雖終得救,卻染了風寒,當下不得不卧床養疾。”
此訊來得是時,穆昀祈心頭那塊巨石轟然落地。
一路疾行回到城中,穆昀祈首要自命人去探霍闌顯,聞知其風寒雖不輕,卻無性命之虞,只須卧床靜養數日,如此雖難免耽誤歸期,然終究未喪命荒野,已是大幸,自不敢多生他求。
回宮已是黃昏,見嘉王尚在候駕,穆昀祈略為意外,一時還以為郭偕走露消息,不免生怒。好在嘉王即自請罪,道出原委。
原是前一日他由建寧寺禮佛出來,忽而心血來潮,将宗規(2)置于腦後,徑自帶兩侍衛步行回府,途中停留游逛于金梁橋,巧遇郭偕,後者送其歸宅途中又遇霍闌顯,由此聽聞官家教困歸雲谷之事。
聽罷經過,邵景珩忍不住斥怪嘉王,穆昀祈則只輕言告誡了其人兩句,實因一身已疲乏甚甚,且此也非大過,便令之去了。
當下君臣二人獨對,邵景珩言歸正傳,便請徹查山間遇刺一事。
穆昀祈不解:“汝仍疑心那并非山民?”
“臣只以為,未嘗徹查之前,不當及早定論。”邵景珩謹慎一如既往。
“然而,此事恐不好查啊!”穆昀祈搖頭,“除了三具屍體,眼下并無線索。況且山谷閉塞,向導亦不敢斷定其間是否有山民索居,縱然真是外人設伏,也難尋證據。”
那人堅定:“那也當一試!臣以為,徹查此案,并非要由山中入手,陛下但想,此回出游并不為外所知,遂這謀刺者必在知情者中。微臣之見,圍繞此些人探查,當有所獲。”
穆昀祈眸子一轉,出言別帶意味:“如此,景珩倒不妨說說,你疑心何人?”
“無憑無據,臣不欲胡亂揣測,然陛下既問,臣不妨稍作推斷:當下嫌疑最大的,是兩人!”看天子面露好奇,言者愈發率性:“其一,是微臣!原因不必言,然陛下終究無恙,似又減輕了這等可能;其二,臣疑心,霍——闌——顯!”
聞此,穆昀祈倒不似驚訝,且往椅中倚了倚,口氣玩味:“願聞其詳。”
“首先,去歸雲谷,乃他提議。”那人直抒己見,“其二,派遣刺客,于他最輕易;其三,其人落水失蹤,至夜卻又平安回到城中,隔日陛下便遇刺,這未免過于巧合。至于緣由,猷國狼子野心,素對我朝虎視眈眈,且當下乞伏哲利一事或激發其之異想,因而派霍闌顯南下,伺機生事亂我朝局。”
“聽來有理。”穆昀祈撫着下巴颔首,但即刻話鋒又轉,“然朕卻不贊同。”眸光盡量和悅,”自然,朕也并不疑心于你。只是霍闌顯,無由出此舉。”
“為何?”那人面不改色,“難道陛下已有令其脫罪的證據?”
穆昀祈搖頭:“沒有,只是與你一般,以常理推斷。”撫了扶額,“景珩可知,吾與霍闌顯,相識已有多久?”看那人凝眉,自一哂:“五年!五年間,吾與他相見不過十來回,卻已成摯交,而至今,朕尚欠他幾樁人情未還。”
聞者眉梢輕垂:“陛下言此,有意氣用事之嫌罷?”
“意氣……或是罷。”穆昀祈竟不否認,“然以其當初為朕所效之勞,實令朕無法疑之,除非——”挑釁的目光投去,“有真憑實據呈于朕前!”
“陛下要真憑實據,臣自傾力奉上!”邵景珩欣然受之,“然臣初時便說過,此些皆臣就理推斷,實情如何還須查過才知。當下要查的,自不止他霍闌顯一人,除了微臣,尚有陛下身側宮人內官、皇城司一幹知情者,以及偶然聽聞此事的郭偕與嘉王……”
“阿嚏!”剛出東華門,郭偕就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一揖向對面:“天色不早,就此別過,殿下切記此回定要徑直歸府。”
穆寅澈微一怔,似為不安:“郭将軍,你……留步!”便令身後黃門原地待命,自上前與那人輕語:“小王心知将軍或因今夜之事惱怒,但小王實有苦衷……”
“殿下何出此言?”郭偕作訝色,似不懂他在說什麽,“郭某怎會惱怒?”
“将軍……”嘉王眉心微縮,煩惱之餘又顯難堪:“将軍想必是因小王擅自入宮請罪,将将軍置于知情不禀之境而不悅,然小王實是無奈,昨夜忖了許久,終不能斷定霍闌顯可有瞧見小王,遂才決意當聖前道明實情,原當告知将軍,然彼時你出城迎駕,并不得機,還望将軍見諒。”
“原是此。”郭偕大度一笑:“彼時勸殿下不必将此外傳,乃因事小,且官家有言,殿下出行諸事,一月上禀一回便好,郭某由此才以為,就此專門入宮觐見,或有小題大做之嫌,不過此刻忖來,着實不妥。”
“此是小王一意孤行!”嘉王情急下一扯那人衣袖,“不怪将軍!倒是昨夜多虧将軍在側,才免了小王失儀于外。”垂下眸子,耳根飛紅:“昨夜着實放縱,上車後小王……”
“殿下!”郭偕忽而高出一聲打斷之,令言者一驚,即似無措。郭偕叉手:“殿下見諒,此事,過皆在我,還望殿下事過便罷,莫受擾其中。”頓了頓,側過頭去:“殿下若厭惡在下,郭某今後……”
“将軍這是說到何處去了?”嘉王微微發紅的雙目似沾水光:“難道因此一事,果令汝對小王生了憎惡?然小王也是無心,昨夜上車後便昏昏然,其間諸事已記不清,直到馬車乍停,吾由混沌中醒轉,一時不知身處何境,掀開車簾卻見外赫然立着霍闌顯!那時慌張,未嘗留意他是否見得小王,遂……”
“殿下……”郭偕扶着額頭,示意其停一停,回思半晌,一抹亮光落進眼中:“殿下是說,昨夜車中之事,你皆已……記不清?”
“嗯……”穆寅澈茫然:“我……宿醉頭痛,着實想不起,不至是……”乍慌亂:“出了失禮之舉,令将軍……”
“不!絕無此事!”郭偕一振,“殿下彼時……定要下車游走,郭某極力勸阻,或惹殿下不悅,因是小起争執而已……”
“原是這般。”穆寅澈松口氣,嘴角溢出許久不見的笑容,雖猶難堪:“說來還是小王失禮,令郭兄為難……”一頓,倏然臉紅:竟——喚了他作“兄”!!再看那人,眉心已松展,嘴角垂笑,顯是釋然。既他不見怪,穆寅澈倒也莫名受鼓舞,竟順水推舟:“郭兄,你我相交也算日久,今後可如摯友相待,遂小王只喚你作’郭兄’,可好?”
“好……如何皆好……”郭偕心不在焉,出言似敷衍。
好,幸好!不記得了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