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晏京城西,出了順天門,可見一廣闊秀麗的苑籞,稱為玉津園,此為皇家行宮,與瓊林苑、景華苑、芳怡園合稱晏京四苑。
立秋當日,溽暑雖去,秋氣尚微,穆昀祈輕車簡從,駕臨禦園。
才過晌午,綠蔭間蟬鳴不歇。池邊柳下,一頭頂箬笠之人席地靜坐,臨水而釣。身後人聲趨近,他卻置若罔聞,似如入定。穆昀祈見之倒不為怪,尚怕攪擾其人一般,屏退左右,上前在側坐下,拿起備下的釣竿甩鈎入水。
“今日陛下怎得興致,召臣垂釣?”先來者笑問。
“整夏教困于宮中,朕已厭煩,今日入秋,出來走走。”穆昀祈答得漫不經心,側頭看了眼彼者頭上:“卿這箬笠何處而來?倒是有趣。”
那人答:“此是去年春時出郊外踏青,日中忽雨,向一農家所買,至下半載未用,今日日光烈,才又想起……”擡頭望望湛藍的天,一時不無憧憬:“入秋之後,得斜風細雨日,臣便一人一舟,蓑衣箬笠蕩于州河,悠哉獨釣,必然羨煞世人。”轉眸愉悅:“陛下可與臣一道?”
“這……”穆昀祈沉吟,垂眸盯回水上:“朕怕……雨天不宜出行……”
那人複笑:“陛下是怕遭人嘲笑罷?州河之上,向來只見官商船舶往來,何曾見人蕩舟垂釣?且吾蓑衣箬笠怪異似山人,自令陛下難堪。”
穆昀祈面紅。
那人嘆息:“臣方才是戲言,陛下卻信以為真,實不應當。”自一捋須:“推脫之時,陛下不見果斷,倒是遲疑敷衍,理出牽強,這般如何不教人識破?須知邵黨中不乏老奸巨猾之輩,陛下盡聽盡信、不做預見,自胸無成竹,如此怎能與之周旋?”
穆昀祈勉力藏住眸中的赧意,頓首:“朕着實大意了,今後自須對人言多加分辨,細作思忖,再行論斷。”
“還須未雨綢缪,臨事才可坐懷不亂啊!”那人語重心長,言罷擡手起竿,見收獲一條寸把長的小魚,顯是不合意,将魚取下扔回池中,言歸正傳:“臣聞聽,今日霍闌顯已離京北歸?”見穆昀祈點頭,又道:“霍闌顯為陛下如此盡力,陛下可想過緣故?”
穆昀祈一時不确知其意,只得虛心求問:“卿有何慮,不妨直言。”
那人不含糊:“猷國主霍闌昱對霍闌顯信任有加,甚可謂言聽計從,然霍闌昱近年染疾,久治不愈,其人無子,一旦離世,霍闌顯本是帝位的不二人選!”
“如此,豈非好事?”穆昀祈不解。
“陛下莫忘了,霍闌顯尚有一兄——楚王霍蘭昆!”再回甩鈎入水,那人不疾不徐:“北主雖看重霍闌顯,卻至今不立其為儲,或是尚存希冀——還欲立己子!如此,一旦猷主出不測,霍蘭昆掌一方兵權,雄心勃勃,必奮起而争,到時手足惡鬥,霍闌顯勝出則罷,然若兵敗——”淺懷意味一頓,“則會求助于誰?”水面漣漪逐漸外擴,看他擡手起竿,得魚較之方才大半寸。扔魚入桶,繼續:“更莫言,霍蘭昆自知陛下與霍闌顯交情匪淺,如此,登位後難免向我發難。”
穆昀祈思量一陣,面色暗下:“汝之意是,吾應疏遠霍闌顯?”
那人淡淡:“臣只以此事為例,提醒陛下曲突徙薪,居安思危而已。至于霍闌顯,陛下還有須其效勞之處,不必急作了斷。”
穆昀祈暗松一氣,見那人不再多言,自如蒙大赦,便且安下心來釣魚。
約莫過去個把時辰,忽見黃門來禀:邵景珩求見。
那人似不甘:“今日看來,是難有大獲了。”卻不起身:“如何說,臣也是頂烈日走了遠路而來,空手而歸實不甘心,陛下可容臣再留片刻,多得一尾半條再走?”
穆昀祈自無不可,繼自收竿起身,往前去了。
今日霍闌顯離京回猷,邵景珩前往送行,此刻自是歸來複旨。實則明眼人皆知,所謂送行是假,借機探聽歸雲谷案內情才是真,然可惜,耗費半日并無收獲,看來此案多半要成懸。不過此在穆昀祈意料中,自不覺怪,倒是彼者接下一言,令他訝異:那人竟欲将顧娥——便是顧憐幽,接回家中照料!
穆昀祈一怔,一念上心:“汝欲納之?”
那人否認:“非也!吾是欲将顧娥接回家中如親妹照料,如此,方能踐當初對其父之諾。但其先前不巧卷入乞伏哲利一案,如今雖真相已明,然彼一身牽涉諸多,因是得陛下準許之前,臣不敢擅做主張。”
穆昀祈聞言不悅:“你既知此,卻還要逆流而行,與雲雲衆口為敵?你不欲令故友之女流落風塵,自可替之另覓靜處安居,何必定要遷之入府?便不說此教外如何議論,但你婚期将近,可想過丁家對此做何想?”
但邵景珩心意已決:“丁相公并非不明事理之人,若知內情,必也贊同吾此舉。且說顧娥畢竟曾淪落風塵,在外閑居不妥,唯有令她入我府中,才可徹底斬斷過往。”
看其一番言語似出自真心,穆昀祈稍一忖度,态度倒不似方才堅定:實說來,這顧娥若果真入邵府,或也并非壞事,甚至,事若如意料進展,乃是利大于弊……
心下開朗,面上卻還作勉強:“也罷,你既心意已決,且顧憐幽已洗脫罪名,此便算作你家事,但自做主便好,只一點須提醒你,到時萬一因這女子身份惹生非議,朕可不管,你且好自為之。”
“是!”彼者俯首,一諾千金。
不知為何,此落在穆昀祈眼中,倏又催發了先前的不快,當即送客:“你且去罷,朕一陣再歸。”
邵景珩詫異:“天色已晚,陛下不一道回宮麽?”
言罷便見彼者轉身,口氣莫名冷淡:“朕要去趟朱雀門,那日在清風館聽聞今夜有胡姬獻藝,便念念于心,自須去一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