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這夜,郭偕再訪南城。
牽馬立于那扇教月光映得發白的木門前,幾度擡手又放下,竟似不忍叩響——因他今日帶來的,并非好消息。
說來也是荀渺時運不齊,原先幾已說定的親事,遽然竟又生變:嚴家傳來消息,以女大不宜久候為由,望于年前将女出适,然此前,男家必得于京中置一宅院,以備婚後居住。而此求,實在無理!
世人皆知,大熙朝都城之內,尺地寸土,與金同價!莫說他荀渺區區一七品秘書丞,即便當朝宰相,欲在這京中買房置地,也非輕易。而以荀渺眼下的俸祿,縱然今後三五十載日日鹹魚稀粥、幕天席地,恐也難以如願。遂嚴家此求,顯是意出刁難,目的乃為悔婚。
公主使郭儉打聽得知,嚴家着實另有人選,此人同進士(1)出身,當下不過官從八品,卻家境殷實,才令嚴家動心。
嚴家既趨勢利,公主以為這婚事作罷也無甚可惜,郭偕雖也贊同,然終究難安——早知如此,當初斷不該酒後失言、胡亂承諾,如今一想到那雙滿透失望的眸子,便是汗顏。
幾番猶豫,終還是叩響了那扇輕薄的院門。一陣輕微不似人聲的踢踏聲後,門內傳來兩聲狗吠,郭偕由袖中摸出個紙包,拿出肉幹隔牆扔進院中,少傾,踢踏聲遠去,片刻後,又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旋即便是下門栓的聲音。
步入院中,輕踹了腳那先于主人迎上的黑狗喜福,郭偕又從紙包中拿了塊肉丢與之,嘴上卻罵:“這畜生現如今是成精了,須先投食才回屋喚人。”
荀渺苦笑:“還不是被郭兄縱的,由軍營回來後,這畜生原是安分許多,日日與甚吃甚,偏生郭兄回回來皆帶肉食與之,這便成習慣了,如今無肉不下飯,一旦餐食不合意便絕食悶坐與我置氣,更過分是勒索來客,不投食便不令人進門,真正無賴。”
如此說着,二人一道進了屋。郭偕踢開一路繞他轉圈的黑狗,卻終究不知如何道來那事,只得随彼者各處寒暄。
當下說到俸祿,那人面露喜色:“現如今每月多了十貫現錢,祿粟漲四成,其他亦多少有漲。”湊近過去,看去自得:“不瞞郭兄,較之先前,吾如今景況好轉許多,去年已将債務償清,今年又在叔伯勸說下将老宅修繕,告慰先人之餘,也算重振門風!再者,皆說飲水思源,當初吾困頓時,盡受族人接濟,因是自今後每年将拿出百貫救濟族中貧苦……吾粗算過,但吾再儉省些,不出兩年,或能積下千貫,彼時便往城中熱鬧處另賃寬敞院屋,置些家什,出了聘錢,好取新婦。”
暗嘆一氣,郭偕雖不欲掃人興致,然卻也不能由他沉溺在這子虛烏有的幻境中,忖了忖,便且含糊:“然吾聽聞,嚴家有意令女今年出适……”
“今年??”荀渺詫異:“那般急?然吾與嚴家二老原商定明年春夏之交下聘……”斟酌片刻,一咬牙:“也罷,今年便今年!郭兄還請代為傳話,吾無意問嚴家與女嫁資之薄厚,可否請二老也莫苛求聘財?”
“這……”郭偕一猶豫,腳步微亂,竟教蹿到腳下讨好承歡的黑狗絆了個單膝着地,手中紙包應聲掉落,只見眼前黑影一閃,這肉幹,自是有去無回。然也好在這一跪,令先前話題無以為繼。
罵過狗,郭偕落座。
桌上殘羹冷炙尚未收拾,那人讪笑:“待我洗涮罷,再與兄品茗細說。”
郭偕忍不住蹙眉:“你俸祿之外尚有随從衣糧,家中何不使幾個仆從婢女?”
将剩菜倒進門後的狗食盆,那人一時未嘗答言,倒是拿筷子敲了敲空碗,卻不見黑狗現身,想那畜生正躲在院中哪個角落大嚼肉幹呢,便道句“失禮”,自行出去了。郭偕獨自無趣,就燈翻看随身帶來那疊厚足三寸的“逸聞”錄,這是皇城司近期打探所得,粗彙成篇後,送來令荀渺擇選編纂。
或是長時悄寂,郭偕看着看着眼皮止不住下落,一時昏昏然。不知何時,忽聞耳側人聲發問“這需多少……”,頓然醒轉,忙道:“上有旨,此初稿字數但限于萬言之內!”
頓聞笑聲:“郭兄是太疲乏了罷?竟是趁這片刻,會過周公了?”
怔了怔,郭偕擡頭見桌前不知何時已多了兩小童,正往桌上鋪開一些酒食。那人則拿剪子剪着燈芯,一面解釋:“時辰尚早,我備了些酒食,你我小酌閑話一陣再歸去不遲。”
少頃,一切安置妥當,兩小童各自拿着所得的幾文賞錢歡歡喜喜去了。郭偕恍然:他那随從衣糧,想就是這般使法了……
數杯酒下肚,荀渺便又如往常一般絮叨,當下所談皆是婚禮之事,自聘禮說到托媒,再到邀客,及至何處置辦酒席、宴請人數等等,幾是不容郭偕插言。看他這般,郭偕愈發不知如何開口對他細述退婚一事,一時愁苦,只唯默自飲酒。
二人一說一聽、一動一靜,飲了大半個時辰,郭偕不知怎的又陷昏沉。朦胧迷糊之時,只覺有股暖風繞頸徘徊,吹得人耳根發燥,心慌氣短……恍惚間似又回到那日的馬車上,軟玉溫香傾入懷,教人意馬心猿,情難自禁……
迷惘睜眼,目光竟教一張放大的臉占據:乍看秀鼻紅唇,分外惹人。
難道是做夢?此想一出,顧忌頓去,欣欣然迎向前——
“郭兄,小弟有一事,平日實難開口,然終究還須向親近之人讨教……”那張臉上的兩片紅唇忽而啓合,竟是出聲。
郭偕一驚醒轉:此非夢中,眼前的,也非心念之人!然為時已晚,不知是自向前貼去,還是對面人向此貼來,總之電光火石間,只覺唇上一熱,腦中乍空。
舊景重現!只不過,境似人非。
心緒大亂,郭偕下意識伸手推開彼者,卻不想用力過大,眼見那人徑直由凳上摔落!怕他受傷,郭偕俯身查看,卻見彼者面色青白,雙目微阖,吐息粗重,實是醉得深沉。
正無措,那人又睜眼,眸光空洞,顯是不知處境,卻拉住他衣襟,口中呢喃:“郭兄莫笑我,但說男女之事,吾實未歷過,因是花燭夜,吾卻怕……”
乍一瞠目,郭偕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人又似爛泥般癱下。郭偕去扶,卻看他眉心一緊,轉頭張嘴便嘔,斷斷續續約有半刻鐘。之後郭偕欲扶他上|床,然偏生彼者醉得昏沉,乃如一溺水者般,攀住近身之人便當抓住了汪洋上一塊浮板,輕易不松手,遠看倒像只抓吊在老藤上的猕猴,晃來蕩去,又擦又蹭,令人束手無策。終于将之安置上榻,郭偕卻自出一身汗。
小歇片刻,郭偕出門去打水,欲替醉酒者擦洗一下。不想才到井邊,耳中忽聞嗚咽之聲,乃似垂死掙紮般凄恻,循聲而去,竟在牆角尋得那黑狗喜福,當下似人般伸直四肢側躺,碩大的狗頭耷拉着一動不動,若不是偶爾間出一兩聲嗚咽,倒教人以為其已暴斃!
難不成是中毒?如此想着,心頭一緊,郭偕忙蹲身查看,此刻忽見狗軀一顫,借着月光竟見其口中霎有何物溢出,撲鼻竟是那股熟悉的酸腐味!這才想起,方才那人興致高起時,曾說什麽“一人之喜,當喜及雞犬”,便斟酒半碗倒進了狗食盆……
這廂可好,人狗皆醉,皆大歡喜!
郭偕自嘆晦氣之餘,只得取土來将污物掩了,又倒些水進狗盆備之飲用,才轉身回屋,孰料那醉酒之人竟已不在床上!當下裏裏外外翻找過,仍舊不見其蹤,正是憂心,忽聽裏間動靜,循聲而去,拉開那道青布簾,倏見一赤|條精光之人歪倒在半人高的浴桶中酣睡——想來是欲沐浴,可惜桶中無水……
正籲嘆,便見桶中人動了動,竟是醒了,當下吵着要沐浴。郭偕無法,找了些熱火與冷水混了,倒在盆中與他自上淋下,算是洗了,又将人拉起擦過,想替之穿衣扔回床上,才覺為難:那人故态複萌,又似只猕猴般挂上人身,緊攥他肩不松手,此倒還罷了,偏生那兩條長腿竟也順勢往他腰上攀——倒似果真将他做了棵能供攀爬的老樹。
郭偕好不狼狽:好容易拉下肩上的手,一條不安分的腿又攀來,方将腿壓下,那副瘦腰又毫無顧忌貼上……莫說手足無措,便是目光都不知該往何處安放。情急之下,揚手一掌拍下——
“啪”一聲,手下身軀微微一顫,其人喉中随之嗔怨般哼了聲,熟悉的酒熱氣息再回噴上頸項,教人心猿意馬,忽然間竟覺手下觸處滑膩細潤,令人不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