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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夕陽西照,小園亭下,秋菊繞籬。

“這般說,此案,只得就此定論了?”老者捋須,自問又似自答,“許源平日謹小慎微,且還懼內,卻不想,終失足在這花柳從下,實是諷刺。”

亭外賞花者卻不以為然:“許源明明心向花月,卻又恐煙塵沾身拖累清名,遂是瞻前顧後,畏畏縮縮,當斷不斷,才招此禍。再說範耆呂汴一幹人,皆有勇無謀,朕實不知要他等何用!”

老者不贊同:“人非聖賢,豈能無短?聖人言不吹毛而求小疵,陛下還莫苛求,但擇能而任,取長補短即好。”

穆昀祈未接言,只擡袖拂落半地桂花。

老者似未察覺,斟滿兩杯清茶:“陛下坐下飲盞茶罷。”

穆昀祈回身,眸中淺露焦躁。

“但說此事,許源着實有幾分咎由自取。”老者笑笑,轉言附和,“既無意納塗銀珠入門,卻還任其妄想,終致因愛生恨,将當初情意篤時,為取悅之練就的一筆好字反用在陷害其人上,倒也堪稱因果得報。終好在那孫端也是優柔寡斷之輩,未将塗銀珠滅口,否則死無對證,再要查問真相,就難了。”

穆昀祈嗤:“孫端好色衆所周知,塗銀珠乃胡蕊親手調|教出的愛徒,色藝雙絕,孫端費了諸多心思才将之弄到手,豈忍心将之滅口?且說來,許源還當好生謝一謝胡蕊,無她,此案終無大白一日。”

老者颔首:“此便是告誡吾等,凡事不可失于小處,更不可優柔寡斷,否則必受其亂!”

穆昀祈若有所思,半晌,緩步入亭,言猶不甘:“可惜吾費那許多精力,終究只拿下區區一個孫端。”

“來日方長,陛下不可心急。”老者将茶奉上,“孫端在邵黨一派中雖無足輕重,然似猛獸爪牙,拔除一顆便少一顆,總是有利無弊。”

穆昀祈接過茶盞,輕啜一口,心緒稍平。

老者捋須:“邵忱業等人歷經此回,自能覺知風向有變,陛下因此行事須加謹慎。”自亦啜口茶:“且說此回,吾等也是借事試探了張仲越,陛下以為其人如何?”

穆昀祈眸光忽亮:“如卿所言,其人可為吾用!塗銀珠一事出後,邵黨尚極力為孫端開脫,張仲越卻是一反常态,主張降罪,引發朝中諸多附和,吾遂順水推舟,借口‘治家不嚴’将孫端貶出。”

老者點頭:“下一步,陛下欲如何做?”

穆昀祈躊躇滿志:“自是趁風行舟,進一步籠絡張仲越,令之全心依附。只是,”淺露困惑:“功名利祿與美色,朕尚不知,何種才能打動其人,遂來向卿問策。”

老者忖了忖:“張仲越位極人臣,功名利祿上,再進已無餘地,至于美色,前車之鑒還須汲取,能不用自是不用,遂投其所好,惟有施恩其族。”放下茶盞:“陛下可知,張仲越之侄,張繼敏其人?”

穆昀祈面色頓凝:“那個上疏罵朕荒淫侈靡、怠政勞民、無道無節的張繼敏?”

老者颔首:“正是!其人性直不阿,當年初登科便上疏針砭時弊,惹惱邵後,雖礙于張仲越情面保住功名,卻遠官邊陲,去年回京,也僅得授七品員外郎。”言至此即止,但自啜茶。

穆昀祈自忖片刻,端盞一笑:“張繼敏指朕之言雖是狂誕,然朕贊其勇直,特擢升之,卿以為如何?”

那人淺笑:“陛下大度,臣自贊同。”

穆昀祈啜了口茶,轉過話鋒:“說到此,朕忖來,此回雖拉攏了張仲越,然對邵黨一派也當适量安撫,聽聞邵忱業至今為淨妃廢後一事耿耿于懷,遂不妨此回,接淨妃回宮。”

老者凝眉:“淨妃畢竟心智有缺,且宮中實非頤養之處,萬一其來日病發,陛下再欲将之送出可就難了。”

穆昀祈點頭:“此,朕也知。然一則,為安撫邵家,此為上策,二來,淨妃也是可憐人,當初邵後明知其有疾,卻還一意孤行立之為後,且慫恿她一再沖撞朕,朕彼時氣盛,情急下出廢後之言,邵後非但不勸阻,反是樂促其成。朕如今回忖,自知此舉是為離間我與邵家,淨妃無辜受累,着實可憐,遂才欲趁機令她離開玉清觀回宮,由禦醫好生調治一陣,能好自好,若無成效,便待此間事定,令之出居瑤華宮,彼處清淨,卻不似道觀冷寂,衣食住行皆同宮中,如此,朕便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看他信誓旦旦,且此也着實是一策,老者便莫多言。

又飲了一盞茶。

穆昀祈起身:“朕須走了,順道去看看新一期小報編纂得如何。”轉身望回籬下,忽生羨色:“卿家中這幾色菊花倒是鮮見,可否送朕兩盆?”

老者竟為難:“陛下喜歡,臣自樂于奉上,只可否待上兩日?因此花乃臣花費數載栽培,今歲首綻,已邀三五舊友明日聚飲賞花,爽約還似不妥。”

穆昀祈聽音會意,眉梢一揚:“賞花?朕看是賭花罷?”

老者讪笑,倒也不否認:“老臣如今閑散時光尤多,總要尋些事來打發,遂偶沾此趣。”

可惜穆昀祈未嘗與這兢兢業業與自己分憂的老臣多留情面:“然朕卻聽聞,當初卿坐鎮中書,日理萬機仍不忘忙中偷閑,午歇茶敘之隙,也要與同僚賭上一局,無論蟲鳥棋牌,但只能分輸贏皆可!更莫論,當年出知興州,适夷狄來擾,兵臨城下,卿點兵遣将,指揮若定,臨戰更是坐定城樓,與近随弈棋做賭,整整一日夜,夷狄不戰而退,卿則贏錢三百貫,下城樓直呼暢快。不知,是否真有其事啊?”

那人老臉一紅:“坊間流言,怎可輕信?”目透不忿:“整整一日夜,以子論注,怎會只有區區三百貫?”伸出一手比劃:“此臣記得清清楚楚,乃是四百一十六貫八十文!”

穆昀祈笑:“這般說,是有其事了?”

老者擺擺手,語焉含糊:“聖人言,莫求小疵……”頓了頓,又理直:“且說臣此好,從不誤事,因此當也不算瑕疵罷?”

穆昀祈煞有介事點頭:“自不算!”眸光落定在籬下那盆醒目的綠菊上,又正色:“卿以為,吾等這一賭,勝算幾何?”

老者比了兩個手勢:“六七成罷。吾等已算盡機關,盡所能運籌,餘下,便看天意了。”

天擦黑,穆昀祈到了郭家門前。聽聞他來,郭偕自親出迎候。入內去時,穆昀祈未見荀渺,随口問來,卻見彼者面露苦色。

原是當日賀大娘子聽聞荀渺須借宿家中一段時日,又知其乃滿腹經綸之文士,便陡升好感,一意将之安置在了郭偕所居的北院廂房之中。盛情難卻,那二人雖各自難堪,卻也只得領受,就這般相鄰而居,日日謀面,大娘子猶嫌不夠,常還備酒筵教二人同桌而食,這等煎熬,于郭偕自難忍受,因是急于踐諾,區區半月與之牽線數女,可惜皆不合其意,好事未成,反惹記恨:以為他是有心敷衍,那人一時迂腐氣升,已然多日閉門拒客!

言間,郭偕已引穆昀祈進到後院,果見那人屋門緊閉,內中倒是亮着燈。郭偕叩門數下不聞回音,半晌,忽聞窗牖一響,似有何物飛出,掉落地下。郭偕習以為常,走去撿起,穆昀祈才看清那是張教揉成一團的紙。

回到燈下展開,見上竟是一幅畫:兩只猴子,胖猴腦滿腸肥,瘦猴骨瘦如柴,中間隔着一堆或歪或裂的瓜,瘦猴背着籮筐,垂頭喪氣,胖猴一手前指,口張目瞠,腦上浮着三字:瓜皆好!

見穆昀祈不解,郭偕讪然:“此意是說我自食其言,将些殘花敗柳強塞與他。”

穆昀祈頓悟:“朕懂了,胖猴立于石上,乃是居高臨下,喻你對他頤指氣使!”

“那要是石頭便好了。”郭偕苦笑,“石上哪來那許多蒼蠅……”

穆昀祈疑惑:“那是……”

“牛糞罷……”那人小聲。

穆昀祈怔了怔,忽起義憤:“一介文人,飽學之士,果真心存不忿,不願當面論述,卻不妨以詩文敘達胸臆,何須學那草莽白丁,以畫指人,劣言謾罵,豈非失盡氣度?”

“詩文……”郭偕扶額,“他倒寫過,初時兩日,蓮菊桂柳,輪番詠盡應時殘花,只我未嘗應答,第三日便改了作畫,首張便是驢嚼詩稿……”

穆昀祈瞠目許久,終露愧意:“看來朕令你收留之,是輕斷了……”既如此,解鈴還須系鈴人:“便由朕去勸勸他罷。”

天子駕臨,荀渺自恭謹,當下一一俱答穆昀祈有關小報之問,構思獨到、口齒伶俐,看去實難與那閉門造作酸詩諷畫的酸腐書生混為一人!如此也令穆昀祈稍為安心,說罷小報,便轉言勸慰之,礙于天子情面,那人一時倒還克制,聆聽聖訓之餘,尚爽快認下吟詩作畫嘲諷郭偕之事,但說到緣故,才露不忿。

“陛下不知,郭将軍實是因厭棄我,不欲我在此久留,才急于與我牽線,半月說合三女,卻皆……”蹙眉:“實是一言難盡!那徐家女,年已二十待字閨中,乃因有克夫之名!柯家幼女,本是兼有才貌,然體虛柔弱,長年卧病,并非有壽之人,吾自已運舛,豈可再配命薄之妻?至于第三女,倒是身強體健,然而孔武猶勝男子!”眸中火光蹿升,卻是冷笑:“便說其人唇髭之濃盛,便可知巾帼不輸須眉此言,實乃有據!”

穆昀祈不想他心下尚藏這等委屈,一時倒無言以對,斟酌片刻,只得道:“郭偕性直,卻并非你所忖那般寡薄,只是不解汝意,你何不将方才之言與之一吐,或得開解?”

那人沉吟片刻,将信将疑:“陛下果真以為,郭偕性非寡薄麽?……”然而為甚那夜後,其人所言所行,看去實将他作了一累贅,全心只欲擺脫呢?一念至此,倏而一震:他應計較的,原非此些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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