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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夜色不淺。

由郭家歸返,穆昀祈輕車熟路翻進邵家西院。

屋中人聲正高談:“……丁知白老而冥頑,然畢竟與我邵家淵源匪淺……汝欲悔婚,可斟酌過利害?”

穆昀祈皺眉:邵忱業,果是百足之蟲,老而不死,唯好興風作浪而已!

邵景珩尚是氣和:“我心意已決,且說丁知白豁達,并無意與我為難,此事已定,三叔不必多言。至于利害,三叔之前一應舉動,已招來朝中非難無數,吾此舉,只為将邵家由風口浪尖移開,以免淪為衆矢之的。”

“此乃言過其實,危言聳聽!”邵忱業不甘,“朝中雖有聲讨我之聲,然我邵家一則不乏依附者,二則你兵權在握,今上見你亦要讓三分,又何須隐忍,委曲求全?”

邵景珩終不悅:“三叔若欲借我之力達成那些不可說的目的,便勸你趁早打消此想!寒食之變,本是邵後苦苦相逼,吾為自保不得不先發制人,然彼一戰,若非我稍占先機,三叔今日斷也不得在此與我争論這些……再則,吾并無心與今上為敵,但他善待邵家,吾自也恪守為臣本分,兩者相安,方是最好。”

穆昀祈嘴角上揚,笑意舒心。

邵忱業嘆了聲,言出帶嘲:“相安無事?自古功高蓋主者,幾人可得善終?汝還當好生自忖……”

人聲停後片刻,屋門開啓,叔侄二人前後而出,行至院中,忽聞邵忱業一聲痛哼,撫肩回頭,聲透驚恐:“何人在此?!”

邵景珩垂眸掃過地下,借着頭頂朦胧的月光,隐約見腳邊有個滾圓之物,撿起才知是個半生的柿子,心下一輕,起身:“三叔莫驚,我前兩日自廟會上買回的小猴,想必未嘗關牢,乃又……”

邵忱業怒急:“還不快将那畜生……”

言方未落,又見兩道暗影襲來,邵景珩開口,卻只來得及道出一個“快”字,便聽果物綻裂之聲,定睛再看,對面人已是半臉泥濘——橙色醬液順着面頰下淌,昏沉的夜色裏,乍看似頭破血流,十足駭人。

強壓蠢蠢欲翹的嘴角,邵景珩好言奉勸:“三叔還是快走罷,小猴今夜狂躁,聽不得逆耳之言。”

邵忱業懷忿而去。

“陛下還不下來麽?”站在顫巍巍的老樹下,穩住那兩條前後晃蕩的腿,邵景珩好言:“這樹已然老朽,擔不得分量,陛下還是大開善心,與之留線生機,來年依舊還有柿子可丢了玩,也省去我逢年過節買柿餅的錢。”

枝葉間傳來一聲輕哼,又聞窸窣兩下,一黑影猝然落地。

“朕憎惡你三叔,不喜他在此!”穆昀祈垂眸悶聲。

“我知道。”那人滿眼遷就,伸出的手自他耳際滑落面龐,輕為摩挲,似安撫悶躁的小獸:“容我些時日,勸他告老,離京尋個靜處安居。”

“嗯!”小獸依舊悶悶,卻湊前幾寸,鼻尖幾乎頂到他唇。

“然陛下也要應我一事……”那人趁勢出言。

“淨妃的事我已允了,近時便迎之回宮。”穆昀祈有些不耐煩,“然我也說過了,莫想她能重新得冊,我只借機令她離開玉清觀,今後或別居瑤華宮。”

“此于她,已是最好的安置……”顯無異議,邵景珩牽起彼者往屋中走,一面輕言細語,似怕令好容易才撫順的獸毛再炸裂一般:“不過今後,陛下可否改了上樹摘果砸人的癖好?可莫忘了當年因此,陛下未嘗少惹禍。”

穆昀祈不以為意:“朕砸的都是邵妃身側那些狗仗人勢的親信,像當初寅澈的乳媪莫氏。”轉眸看他:“朕知,偶爾闖禍,是你替我善後,只彼時你不說破,我便也當不知。”口氣是理所當然。

那人自不見怪,依舊柔聲:“陛下無須多心,臣只是遵家父之囑,不欲教邵妃抓住把柄向陛下發難而已。”

“你父親授意……”穆昀祈瞪大眼睛,“你護我?”

“陛下或難以置信,”對面坐下,那人眸中暖意流淌,“然先父着實無意攀附邵妃,只不過形勢不由人,未免招禍上身,不得不曲意順從,”握握那只攥住他衣袖的手,“彼時我入宮,本是邵妃之意,面上是令我伴護寅澈,實則是挾我為質,以要挾先父。既上命不可違,先父便也順水推舟,将我留在宮中監視邵妃之餘,亦護衛陛下,只免邵妃起疑,平日并不許我與陛下親近。”

這般……

片晌靜默。

“景珩,你……”掰玩着其人手指,穆昀祈垂眸似呢喃,“你是否,後悔過入宮?”

邵景珩回想片刻:“我入宮時十歲,寅澈不到兩歲,日日對着個只會啼哭的小兒,多少會起些厭煩。”伸出另一手摸摸那張不看也知流露失意的臉,“然反之說來,若我不曾進宮,便也遇不見那個故作孤高,實則性僻乖戾,一不高興便要上樹摘果子打人的小頑童,如此人生豈非也失了許多樂趣?”

“哼,就算朕孤僻乖戾,喜歡偷偷摘果子砸人,”眼簾低垂之人抽抽鼻子,“也總較之成日啼哭惹人厭煩要好!”

“是!”似覺手下光滑的面皮微微一熱,邵景珩嘴角又翹,“說到此,則這摘果子砸人的癖好,陛下究竟願不願改呢?”

穆昀祈似委屈:“孰教你每次皆要在這西院會客,況且你三叔着實惹人厭!”哼了聲,勉強退讓:“我只應你不無故為此,然事出如下除外,一,來者與你暗遞秋波、投懷送抱,二則,與你牽線勸你成婚的,三,挑撥離間、言出不遜者,四……”哼了聲,“便是入夜來訪,過了戌時不去的!”

邵景珩扶額:“前三點便罷了,然第四條……”

說來說去,終究還是無心改過,罷了,防患未然曲突徙薪,為到時人前好為解釋,還是買只猴子來養起罷……

閑話過後,時已不早。

萬籁俱寂,月華斜入,與窗下靜坐之人鍍上半身薄而清透的淡芒。

鋪好床,邵景珩回身:“陛下還是不倦麽?”

看之搖頭:“頭有些脹痛,卻無睡意。”

“那便先躺下,臣或有法與陛下驅除雜緒,以為助眠。”那人笑意中透露蠱惑。

“嗯……”穆昀祈心下一熱,垂眸掩去眼中的赧色,順從起身。

片刻後。

躺在那個寬厚的懷裏,任由兩只大手前後上下忙碌于己身,穆昀祈閉上眼,心中卻有一事,徘徊纏繞,經久不去。

“這般,力道如何?”那人輕問,吐出的微熱氣息吹得穆昀祈脖頸略癢。

縮縮脖子,穆昀祈語出含混:“肩上輕些,頭上方好……”

不曉他竟還有這技藝,xue位力道,拿捏皆好。

“景珩,那日,若非那酒,你會……?”不知不覺,倦意湧上,陷入混沌前,穆昀祈也不知,此言究竟說出聲否?

番外

夜色已深,月色依好。

郭家後院廂房,燈火尚明。響徹了半夜的挪箱倒櫃之聲終是停息,似是掐準了時機,門外傳來兩聲突突的叩門聲。

“喏,夜宵。”小僮遞上一個食盒,面色冷寂,“我家将軍說你今夜或有事要做,遂教我晚些送來。”

“多謝你家将軍。”接過食盒,荀渺點點頭。

盯着他看了半晌,小僮面色一輕,忽然松口氣:今夜竟未嘗挑剔指摘,乃是轉性了?急忙轉身:“那你慢用,我先去了。”

“且慢!”荀渺拉住他。

果然……不情不願回身,小僮撇撇嘴:“桂花糕若只有三塊,可并非我偷吃的,而是廚間今日少做了……”

“并非因此。”那人沉吟間,将食盒打開一縫瞧了眼,輕自嘆息:吃便吃了,卻也将殘渣倒了罷……擡頭苦笑了下,“勞煩告知你家将軍,我已決意搬走,謝他這些時日的收留。”

“咦?”小僮咬着手指擡頭,強忍不令自己笑逐顏開,出口氣息散着桂花的馨甜:“果真?”阿彌陀佛,天道酬勤!不枉他這些時日風雨無阻、不辭辛勞活捉那些蚊蚋蠅蟲放去他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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